葉明花,蔣力生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102488; 2.江西中醫藥大學,江西 南昌 330006
《遵生八箋》十九卷,目錄一卷,由明代高濂所撰。本書是明代最具代表性的綜合性養生著作,有“養生百科全書”之稱。全書有理論,有方法;有功訣,有方藥;有符式,有圖錄;征引儒、道、佛、醫各家養生思想及養生經驗,按照由理論-方法-目標的邏輯編排,自成體系。《遵生八箋》結構嚴謹,將宏富的內容寓于嚴格的框架之內,凡明萬歷以前主要的養生文獻,均可在書中找到線索或崖略[1]。
《遵生八箋》問世四百多年來,在養生學術史上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該書自刻本刊印后,不久即風行海內外,不僅藏書家多有收藏載錄,且坊間仿刻翻印者也不乏其人,以致傳世版本眾多,甚至遠傳日本、韓國。清代以后,《遵生八箋》或全編或摘編,收入多種叢書或類書,如《四庫全書》《古今圖書集成》《廣百川學海》《居家必備》《說郛續》等[2]。時至今日,作為養生專著,該書仍然為養生界所倚重。
高濂,字深甫,或作深父,號瑞南道人、湖上桃花魚,錢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 生卒年不詳,大約生活于明嘉靖萬歷年間,為明代著名的學者、戲曲家、養生家及藏書家。他能詩文、通醫理,書、畫、戲曲等無所不精,家中藏書豐富。曾在北京鴻臚寺任官,后隱居西湖,頤養逸游,安度晚年。史稱其“少嬰羸疾,復苦瞶眼”,所以喜歡研究醫道,尤其重視養生,多方搜尋奇藥秘方,后終得康復,遂將博覽群書所得養生之道一一記錄在案,編撰成《遵生八箋》,可謂集養生之大成者。另著有傳奇劇本《玉簪記》《節孝記》,詩文集《雅尚齋詩草》《芳芷樓詞》,還有《牡丹花譜》《蘭譜》等傳世[3]。
明代中葉以后直至明末,高度集權的皇家統治和日益繁榮的經濟發展,在社會中下層,尤其在一般文人學者階層,形成了明顯的矛盾沖突。一般文人既擺脫不了封建專制的束縛,又難以在仕途上有所建樹,故多數轉而寄情于山水,鐘意于園林,或燕閑清賞,或托志沖舉,于是在飲食、起居、四時調攝諸方面更加注意,甚至為達到飲饌服食的極致、起居安樂的標格,創造了許多前所未有的享樂方式,發明了無數愉情悅志的雅趣。因此,記載在《遵生八箋》中的各種幽賞暗贊的養生方法,實質是明末文人世俗生活的寫照[4]。
傳統養生發展到明代,呈現出全面繁榮的局面,特別是道教內丹術,歷經宋明丹家的修持實踐,無論是在丹功理論上,還是在修持方法上,均達到了歷史上的最高點,而成為各種養生功法的代表。在內丹術的反照下,養生文化日趨完備。其中,養生功法的套路化、口訣化,表明養生成了百姓日常生活中程序化的需要,而養生內容的物質化、視覺化,則表明養護生命與享受生命達到了緊密結合的程度。人們已從日常生活中學會享受養生的樂趣和美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遵生八箋》的問世,既是明代養生學繁榮發展的體現,也是明代社會經濟發展的一個縮影。
《遵生八箋》是一部綜合性養生巨著,所謂“遵生”,即遵從、尊重生命,表達了作者“順生、重生”的養生觀[5]。全書分八目,包括目錄一卷共二十卷。該書從八個方面闡述了通過修身養生來預防疾病、達到長壽的理論和方法,所以稱作八箋。卷一、卷二為《清修妙論箋》,屬于養生總論,記錄高氏從歷代養生文獻,或圣賢名人文集中擷取的玄經秘典、圣賢教戒、省心律己等養生箴言360余則,謂之“保養之道,可以長年,載之簡編,歷歷可指”。卷三至卷六為《四時調攝箋》,分春、夏、秋、冬四卷,分別介紹四時養生方法、四時臟腑調攝方法及四時常用方藥,又征引各家對四時逐月養生的精辟論述,以指導人們根據不同的時令,采取不同的養生方法,并指出逐月養生的事宜與禁忌等事項,箋中還收錄了許多行氣導引圖譜,對研究中醫氣功極有學術價值。卷七、卷八為《起居安樂箋》,主要記述個體日常起居、居室布置、衛生忌宜、怡養器物以及交朋接友等養生要義與方法,表現了作者淡泊明志、寄情山林的起居安樂觀,由“恬適自足條”“居室安處條”“晨昏怡養條”“溪山逸游條”“賓朋交接條”等組成。箋中還對可資頤養的生活用具、香熏諸法、花草種植、旅游用品、交友忌宜作了許多實用性的介紹。卷九、卷十曰《延年卻病箋》,收錄了多種服氣丹功的修煉方法。卷十一至十三曰《飲饌服食箋》,收錄了數以百計的飲食服餌藥方。卷十四至十六曰《燕閑清賞箋》,寓養生于賞鑒清玩之中,其中《瓶花三說》即“瓶花之宜”“瓶花之忌”與“瓶花之法”,被譽為世界上最早的插花藝術論著。卷十七、十八曰《靈秘丹藥箋》,收錄了經驗醫藥方劑百余種。卷十九曰《塵外遐舉箋》,記載了古今一百位方外隱士的事跡[6]。
《遵生八箋》作為明代養生學的鴻編巨制,不僅內容豐富,包羅萬象,而且體精思密,類例分明,具有很高的學術性和思想性。
3.1 強調生命意識敬畏生命,珍惜生命,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也是中華民族生命意識的根本體現。早在《尚書》就有“惟人萬物之靈”的說法,《孝經》也說:“天地之性,人為貴”,《管子》則明確提出“以人為本”的理念。高濂繼承了傳統文化的生命觀念,認為尊重生命是人生的第一緊要事。《遵生八箋》的“遵生”似乎本當作“尊生”,雅尚齋本書前三篇序言中,有兩篇并作“尊生”。高濂在《遵生八箋》自序中明確提出:“故尊生者,尊天地父母生我自古,后世繼我自今,匪徒自尊,直尊此道耳。不知生所當尊,是輕生矣。輕生者,是天地父母罪人乎!何以生為哉?”為此,他直接表明自己編纂此書的目的:“故余《八箋》之作,無問窮通,貴在自得,所重知足,以生自尊。”顯然,“尊生”就是要尊重生命,以生命為貴,以生命為重,而且“貴在自得,所重知足”。所以,“以生自尊”的命題,反映了高濂強烈的個體生命意識,即每一個生命的個體,都要自我尊重生命[7]。養生的前提,就是要自我尊重生命,沒有個體覺悟的主動性、積極性,養生就沒有持久的意志和動力。
高濂認為,生命是一種自然的存在,生命的發生是一種非常神奇、偶然的現象,沒有任何人為的規定,只有天地之道的支配,所以自尊就是要“直尊此道”,即尊重天地自然的安排。所以他在自序開頭即言:“自天地有生之始,以至我生,其機靈自我而不滅。 吾人演生生之機,俾繼我后,亦靈自我而長存。是運天地不息之神靈,造化無疆之窮,二人生我之功,吾人自任之重,義亦大矣。”這里談到的“機靈”也好,“神靈”也好,就是生命的神奇性、偶然性。而且這種天地之道的安排,是沒有任何偏私的,這是一種自然規律的展現,正如荀子《天論》所言:“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高濂說的“直尊此道”[8],就是要充分認識這種自然法則的公正與永恒,從而順道而行。高濂未幾言道:“然天地生萬物,鈞窮通壽夭于無心,俾萬物各得其稟。君子俟命,聽富貴貧賤于賦畀,順所適以安其生。”實際上,君子俟命,順適安生,就是“以生自尊”命題的核心內涵,安生就是自尊的目標所在。高濂的另一段引文也十分明確地強調了這個觀點。文稱:“天地以生成為德,有生所甚重者,身也。身以安樂為本,安樂所可致者,以保養為本。先其本則本固,本既固,疾病何由而生?壽豈不永?”安生的根本途徑在于保養。這樣,由自尊而安生,為安生而保養,就成了合理的邏輯過程[7]。而保養的原則,就是遵循順從生命的自然規律,所以書名又作“遵生”。也許在高濂的意識中,敬畏尊重生命是前提,遵循順從生命規律是原則,養生的旨趣全在于這兩點,所以其言:“故知尊生之妙者,毋于此過求,亦毋以此為卑近也,乃可以談道。”
3.2 崇尚道家養生高濂自號為瑞南道人,以道自居,“咨訪道術”,不遺余力。高濂的道學造詣非常深,對道教經籍總匯《道藏》有過系統、深入的研究。根據《遵生八箋》之《清修妙論箋》(下)的自注,高濂曾將正統《道藏》通讀一遍。他說:“初謂《道藏》國刊,似無訛誤。余閱一藏以遍,魚豕之錯,不可枚舉。”由此可知,高濂不僅讀過《道藏》,還能發現《道藏》的錯誤不少,說明其功底非凡。
從《遵生八箋》征引《道藏》等道家文獻一端來看,足可反映高氏的道家情懷和鮮明的道家傾向。僅以《清修妙論箋》為例,其引述道家著作就計有:《老子道德經》《莊子注》《陰符經解》《三元延壽參贊書》《抱樸子》《亢倉子》《關尹子》《天隱子》《列子》《太上老君說清靜經》《神隱》《云笈七簽》《淮南子》《胎息經》《周易參同契》《貞白書》《道林攝生論》《太上日用經》《養生大要》《道院集》《太上九行》《譚子化書》《西升經》《坐忘樞要》《坐忘銘》《群仙錄》《黃帝中經》《太玄經》《動神真經》《真誥》《養性延命錄》《崔公入藥鏡》《西山記》《妙真經》《黃老經》《清靜經》《玉樞經》等四五十種。
從養生方法內容的纂輯來看,《遵生八箋》所載錄的養生方法絕大多數來自道家。這也體現出高濂對道家養生智慧的重視。在《清修妙論箋》中,有三分之二的內容來自于道家文獻;在《四時調攝箋》中,許多修養的方法也是來自道家,如靈劍子導引法、陳希夷二十四氣坐功圖、太上玉經八方等;在《起居安樂箋》以居住空間為脈絡,亦多為道家日常修養法;《延年卻病箋》的兩卷,幾乎全是道家延年之法,如服氣、存想、守一、導引、按摩等;《飲饌服食箋》的“服食方類”和《燕閑清賞箋》的各種香方;《靈秘丹藥箋》的丹法仙方全部都是道家的經驗方;《塵外遐舉箋》的所謂高隱之士,實際上大多數是神仙道林中人物。因此,整部《遵生八箋》幾乎可以看作道家養生經驗的集成之作[9]。
3.3 重視精神調攝高濂雅尚藏書,勤于著述,素有“博學宏通”之譽[10]。他的治學范圍很廣,舉凡儒、道、釋、醫,造詣均深,旁及文學戲曲、收藏鑒賞,并有著述。由于深受傳統文化的影響,高氏論述養生,始終把精神道德的培植和情志品性的調攝放在首要的位置,所以開篇即為“清修妙論”,標明“日抄玄經秘典,圣賢教戒,省心律己格言,共三百六十條。”而且明確提出“養德養生”的主張。“高子曰:攝生尚玄,非崇異也。三教法門,總是教人修心正心、立身行己,無所欠缺……保養之道,可以長年,載之簡編,歷歷可指。即《易》有《頤卦》,《書》有《無逸》,黃帝有《黃帝內經》,《論語》有《鄉黨》,君子心悟躬行,則養德養生兼得之矣。”在高氏看來,三教法門,易學醫學,道德培養的學問亦即生命養護的功夫。
為了造就高邁超逸的精神境界,高濂對老莊等道家思想情有獨鐘,尤其對道家清凈無為、少私寡欲、恬淡虛無、抱樸守一、返璞歸真、謙卑隱退的行為觀念深為贊同。因而在書中大量征引老子、莊子、列子、文子、關尹子、葛洪、陶弘景、孫思邈等道家人物的言論及道教經籍的話語,反映出高濂對道家精神修養及其實踐途徑的高度重視,他甚至說:“養壽之道,與仙佛二教最是捷徑,故‘清凈明了’四字最好。內覺身心空,外覺萬物空,破諸妄相,無可執著,是謂清凈明了。”把內心的清凈淡泊和對外事的洞明透達,視為精神養生的最佳狀態。
除了道德精神的涵養修持外,有關情志活動的調攝,也是《遵生八箋》的重要內容。書中不僅纂輯了三卷“燕閑清賞”的專門方法,還在四時調攝、起居安樂、延年卻病等箋中專列了“逸書”“幽賞”“游說”“知身心所損論”等篇,收集了許多能夠陶冶情操、移易心境、增強愉悅、控制不良情緒的方法理論。在《燕閑清賞箋》中,高濂分享了自己平日陶冶情操的體驗。他說:“余自閑日,遍考鐘鼎卣彝,書畫法帖,窯玉古玩,文房器具,纖細究心。更校古今鑒藻,是非辯證,悉為取裁。若耳目所及,真知確見,每事參訂補遺,似得慧眼觀法。他如焚香鼓琴,栽花種竹,靡不授正方家,考成老圃,備注條列,用助清歡。”由此可見高氏興趣之廣泛,才情之盎然,造詣之深邃,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用助清歡”,更顯出作者高貴心性和閑適情懷,養生能有如此體會,也許就是“神而明之”的境界了[11]。
有人研究《遵生八箋》的心理養生思想,認為“高濂本人在心理養生思想上并無大的創新”[12],這是沒有充分留意“高子論曰”的不當之論。實際上,高濂在精神心理養生方面有許多深刻的認識,甚至有許多獨到的見解。他在《清修妙論箋》《起居安樂箋》《延年卻病箋》中的許多文字,都涉及心理養生的思想。如在《燕閑清賞箋》卷首所言:“心無馳騁之勞,身無牽臂之役,避俗逃名,順時安處,世稱曰閑。而閑者非徒尸居肉食、無所事事之謂,俾閑而博弈樗蒲,又豈君子之所貴哉?孰知閑可以養性,可以悅心,可以怡生安壽,斯得其閑矣。”明確指出“閑以養性”的命題,并以“燕閑清賞”為雅好,不但反映了高濂的生活情趣,更體現出他的精神心理追求。清閑養性就是心理養生的重要內容,后世石成金、李漁等人多有論及,尤其是李漁之《閑情偶寄》更是其思想的發揮,是否受高氏《燕閑清賞》之影響,很值得研究[13]。
3.4 主張綜合調養本書“八箋”的結構編排,不僅反映出高濂養生思想的體系,即構建了養生學從理論到方法和經驗的基本框架[1],以便從整體上把握養生學的內容,由此也體現出高濂“眾術合修”綜合調養的思想主張。“八箋”是一個整體,不可截然分割。在方法分類上,每一箋是相對獨立的,但在具體運用上,往往彼此交聯,相互涵攝,或者相互影響,各有利弊。如何使其相輔相成,耦合聯動,達到最佳的養生效果,避免一些副作用或不良反應,防止滑入某種養生誤區,存乎于各人。高濂在自序里說:“八者出入玄筌,探索隱秘,且每事證古,似非妄作。大都始則規以嘉言,繼則享以安逸,終則成以善行。吾人明哲保身,息心養性之道,孰過于此? 謂非住世安生要徑哉?是誠出世長生之漸門也。果能心悟躬行,始終一念,深造道妙,得意忘言,俾妙論合得,調攝合序,所居常安,無病可卻。謝清賞玩好,俾視空幻花;辟飲饌腥膻,而味餐法喜。丹藥懷以濟人,遐舉逸吾高尚。向之藉窺尊生門戶者,至則登其徑奧矣。”這里高濂強調的也是八個方面整體調攝,方能“登其徑奧”。
高濂不僅指出“八箋”之間要相互為用,融會貫通,就是每箋之內也要多管齊下,眾術兼修。如“四時調攝”,除了要充分掌握“四時陰陽運用之機”“五臟寒溫順逆之義”外,還要“因時系以方藥導引之功,該日載以合宜合忌之事”,并且增入“玉經八方、祛瘟符箓、坐功圖像”等御災防患之術,以及“隨時敘以逸事幽賞之條”,目的就是“和其性靈,悅其心志,人能順時調攝,神藥頻餐。勤以導引之功,慎以宜忌之要,無競無營,與時消息,則疾病可遠,壽命可延。”顯然,四時養生不僅是一個簡單順應四時氣候特點的事情,而是有其豐富內容的“套餐式”調養過程[14]。再如,“起居調攝”也不僅僅是行立坐臥、沐浴盥洗的事情,而是要“知恬逸自足者為得安樂本,審居室安處者為得安樂窩,保晨昏怡養者為得安樂法,閑溪山逸游者為得安樂歡,識三才避忌者為得安樂戒,嚴賓朋交接者為得安樂助。加之內養得術,丹藥效靈,耄耋期頤,坐躋上壽,又何難哉?”由此可以看出,高濂所稱的“起居安樂”,幾乎涉及到精神心理和日常生活各個方面,遠不是穿衣吃飯,眠起作息這么簡單[5]。
此外,高濂還全面繼承傳統養生的智慧,征引前人的方法經驗,贊同或推廣古人的養生理念[15]。如引用張湛《養生要集》的論述:“養生大要:一曰嗇神,二曰愛氣,三曰養形,四曰導引,五曰言語,六曰飲食,七曰房室,八曰反俗,九曰醫藥,十曰禁忌。”這十個要點,顯然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統籌兼顧,方能達到應有的效果。再比如老年養生[16],他贊同葛洪的觀點:“老人攝生,臥起有四時之早晚,興居有至和之常制。調引筋骨,有偃仰之方;杜疾閑邪,有吞吐之術;流行營衛,有補瀉之法;節宣勞逸,有予奪之要。忍怒以全陰氣,抑喜以養陽氣。然后,先將服草木以救虧缺,后煉金丹以定無窮。”從高濂引用的文獻看,也是主張老年養生要精神情志、飲食起居、四時調攝、氣法導引、藥物服餌等全面兼顧,融會貫通,才能達到延年益壽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