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李云海
湖北中醫藥大學,湖北 武漢 430065
《金匱要略》是《傷寒雜病論》中論述雜病的部分,開創了中醫對雜病辨證論治的先河,其醫理闡述、治則治法、處方用藥對后世醫家起到了啟發、引領等重要指導性、示范性作用[1]。《金匱要略》中提出的“陽微陰弦”是首次通過以脈論理的方式對胸痹心痛進行病因病機的分析論述,為后世醫家分析、診斷、治療胸痹心痛奠定了有力的理論基礎。現今大多醫家認為與胸痹心痛相關的現代疾病,如冠心病、心絞痛等,均可基于“陽微陰弦”理論進行中醫理法方藥的治療與分析。
由此可見,基于“陽微陰弦”來分析疾病具有十分深遠與廣泛的應用價值。縱觀《金匱要略》全書,與胸痹心痛發病原因類似的還有《金匱要略》第六篇的血痹病,第八篇的奔豚氣病,以及第十篇的腹滿寒疝病,因此以上三者均可以用“陽微陰弦”的理論解讀分析。筆者結合教學以及臨床實踐,不揣淺陋,略述管見,針對有關條文提出拙見如下,不當之處,請予斧正。
《金匱要略》中關于“陽微陰弦”的論述,是仲景以脈論理的行文表述方式中最為典型的一條理論:“夫脈當取太過不及,陽微陰弦,即胸痹而痛,所以然者,責其極虛也。今陽虛知在上焦,所以胸痹、心痛者,以其陰弦故也。”
張仲景對胸痹心痛的病機進行了高度概括總結。其首先指出,診脈時應先注意脈象的太過與不及,不論太過或不及均為病態。其次,介紹了“陽微陰弦”理論,陽指關前的寸脈,陽微就是寸脈微;陰指關后的尺脈,陰弦就是關脈、尺脈弦,指出“陽微”是指胸中陽氣不振,上焦陽虛,“陰弦”是下焦陰寒太盛,或濁陰內結,或瘀血停著之證,即下焦邪氣過盛[2]。正是由于上焦陽氣虧虛,下焦之水氣、痰濁、瘀血等陰寒之邪乘虛僭居胸陽之位,猶如“鳩占鵲巢”,陰乘陽位,邪正相搏,造成心胸中陽氣閉塞,脈絡痹阻,導致胸痹心痛的發生。而“陽微”與“陰弦”是胸痹心痛病機中不可或缺的兩個方面,單純僅有胸陽之虛,而無陰邪(痰飲、氣滯、虛寒)之盛;或僅有陰邪之盛,而無胸陽之虛,都不會發生胸痹心痛[3]。
《類證治裁·胸痹》云:“胸痹,胸中陽微不運,久則陰乘陽位而痹結也。其證胸滿喘息,短氣不利,痛引心背,由胸中陽氣不舒,濁陰得以上逆,而阻其升降……胸痹之脈,陽微陰弦,陽微知在上焦,陰弦則為心痛”[4]。任應秋言:“由于心的功能首先是主陽氣,其次是主血脈,因而發生疾病,首先考慮心中陽氣之虧虛,其次才是血脈之損害”[5]。任應秋基于“陽微陰弦”理論,強調胸痹心痛的病因主要是由于胸陽不足、陰邪搏結所導致。
另外,筆者認為,“陽微陰弦”中陰、陽的釋義更多偏重于寸口脈象上的寸脈、關脈與尺脈,而非部分醫家注釋的脈診上的沉取或浮取。結合臨床,對于同一位患者而言,在診脈問病之時,若脈象是浮取甚微,感受不出明顯的脈象特點,那么醫家自然會將指力增加,沉取其脈,判斷脈象;若沉取時感受到指下如按琴弦,則患者的脈象應記錄為沉弦脈,而并不會先記錄浮取無力、沉取反弦這樣的脈象表現,反之同理。筆者認為,句中的陰陽為寸、關、尺脈位上的不同,并以此來對應人體相應的上、中、下三焦,借此判斷疾病的病位深淺以及正邪相搏的病勢情況。
2.1 血痹之“陽微陰弦”《金匱要略》第6篇第1條曰:“問曰:血痹病,從何得之?師曰:夫尊榮人骨弱肌膚盛,重因疲勞汗出,臥不時動搖,加被微風,遂得之。但以脈自微澀在寸口,關上小緊,宜針引陽氣,令脈和緊去則愈。”
本條論述了血痹病初起,分別從病因、脈象表現以及治療進行論述,講求脈證合參[6]。由于患者平素養尊處優,不從事勞動鍛煉,因此外形上雖然肌肉豐盛,然其實質則為筋骨脆弱,因而抵抗病邪的能力薄弱,稍微勞動則體疲汗出,加上無事多思,睡眠不深,輾轉反側,動搖不寧,以致感受外邪而發病[2]。由于風為百病之長,結合脈象“小緊”的特點,提示患者感受寒邪,故此處的“微風”可以理解為感受外邪,其中以風寒之邪相合為主要致病因素。風寒合邪,痹阻脈絡,造成血行不暢,故脈象上呈現澀脈的特點。此時澀脈僅出現在寸脈上,提示病位較淺、病情較輕,若治療及時得法,疾病能夠治愈[7]。
條文還介紹了血痹輕證的脈象特點,提出“脈微澀在寸口”,即寸脈所對應的表淺病位陽氣不足;結合“關上小緊”,提示邪氣停留病位較淺,僅在關脈上呈現稍緊的脈象。結合“陽微陰弦”理論分析,本條提出的血痹輕證之“陽微”即寸脈表淺部位陽氣不足;而“陰弦”也就是風寒二者合邪。同樣是陰乘陽位而引發疾病,但由于病邪不盛,病位尚淺,故病情較輕,對本證的治療宜選用針引陽氣的方式,目的是使得陽氣振奮,達到營衛通調的目的,則外邪隨之而解,故曰“令脈和緊去則愈”。這反映出在實際臨床過程中顧護人體陽氣的重要性。本條雖然是血分凝滯外象表現,但在治法上并沒有獨治血分,基于“治病求本”的原則,選用針引陽氣的方式,體現了“氣行則血行”之意,若單純使用桃仁、紅花、赤芍等血藥,則過于呆板,療效欠佳。
《金匱要略》第6篇第2條曰:“血痹陰陽俱微,寸口關上微,尺中小緊,外證身體不仁,如風痹狀,黃芪桂枝五物湯主之。”此條緊接上條,是關于血痹重證的論述,仍然可以用“陽微陰弦”來解釋。雖然本條的原文表述是“陰陽俱微”,但究其根本,依舊是正氣虧虛、氣血營衛俱不足,故統稱為“陽微”。從脈象上分析,寸口脈的寸脈及關脈呈現出“微”的脈象,提示血痹病患者正氣不足較第1條程度更重,病位漸深;在尺脈上表現為“小緊”,即表現為稍有拘急、緊張的脈象特點。依此對“陽微陰弦”的原意進行合理地拓展,將原意中單純的寸脈微,引申為此時由于正氣虧虛漸多,導致寸脈連及關脈俱微;同時由于外邪逐漸深入其中,故病位深入至尺脈,邪氣漸盛,表現出“尺中小緊”的脈象特點。因此,對于血痹重證,同樣可以用“陽微陰弦”的理論來總結[8]。
2.2 奔豚氣之“陽微陰弦”《金匱要略》第8篇第3條曰:“發汗后,燒針令其汗,針處被寒,核起而赤者,必發奔豚,氣從少腹上至心,灸其核上各一壯,與桂枝加桂湯主之。”本條是描述汗后感寒,陽虛陰乘導致的奔豚氣病[9]。本條雖未言及脈象,但結合病因以及臨床表現可見:“陽加于陰則為汗”,汗出過多易損傷人體陽氣,造成上焦心之陽氣不足于內,故亦可稱其為“陽微”。陽虛生內寒,與隨著針孔侵入體內的外寒相合,內外俱寒,寒邪引動沖氣,從而引動腎中陰氣向上沖逆,發為奔豚[2]。致病邪氣即為寒邪,寒為陰邪,主收引凝滯,在脈象上可見弦緊之象,故可稱“陰弦”。因此本條陽虛寒逆引發的奔豚氣病同樣可用“陽微陰弦”來解釋[10]。
需要注意的是,胸痹心痛的“陽微陰弦”是陰乘陽位,即“鳩占鵲巢”,陰邪已侵占虧虛之陽位,痹阻于內,導致疼痛發生;奔豚氣病是陰邪在侵占陽位的過程中所表現出的癥狀,尚未達到陰乘陽位的目的,臨床表現是自覺有氣從下焦少腹向上沖逆至上焦心的位置[11-12]。
《金匱要略》第8篇第4條曰:“發汗后,臍下悸者,欲作奔豚,茯苓桂枝甘草大棗湯主之。”本條引發的奔豚氣病與第3條的區別是,后者為寒邪沖逆,本條是下焦水飲之邪欲動,然二者共同點是均有上焦心陽不足,均以陽氣虧虛于內作為根本前提,又由于水飲之邪也可歸屬于陰邪,因此本條同樣可以用“陽微陰弦”來理解[13]。汗為心之液,發汗后心陽不足,故稱“陽微”;上虛不能制下,導致下焦水飲內動,水氣偏盛,稱其“陰弦”。水飲之邪亢盛,有上凌于心的趨勢,故臍下悸動而欲發奔豚氣病[14-15]。
2.3 腹滿病之“陽微陰弦”《金匱要略》第10篇第1條曰:“趺陽脈微弦,法當腹滿,不滿者,必便難,兩胠疼痛,此虛寒從下上也,當以溫藥服之。”
本條首句“趺陽脈微弦”為總綱概況。一般情況下,不論腹滿、便難、兩脅痛等不同的臨床表現,只要屬于虛寒證,其脈象總是微弦。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微弦”同樣是“陽微陰弦”的略稱。其中“微”并非是形容后者“弦”的輕重程度,二者是并列存在的,如同“胸痹心痛之陽微陰弦”。此處由于主論中焦脾胃,因此選取的切脈部位不同于以上疾病的寸口脈,而是選取趺陽脈,因其為胃脈,主中焦。趺陽脈之微弦征象,為脈象既“微”又“弦”。由于微象位于趺陽脈提示中陽不足,胃脈陽氣虧虛;同理,弦象主寒主痛,提示有陰寒之邪乘虛侵襲陽位,造成疼痛的發生。因此,根據“陽微陰弦”理論,分析腹滿發病的原因是脾胃中焦陽氣虧虛,下焦厥陰肝經陰寒之氣上逆,陰乘陽位,氣機不通,痹阻脈絡,發生腹滿、便難或兩脅疼痛等表現[16]。
掌握發病之根本,可以選取正確的治療手段。由于本病是陽氣不足,虛寒于內,陰寒之氣逆而沖上所致,故當用溫藥以溫不足之陽氣,從而治療腹滿病[17]。臨證時,胸痹心痛與腹部脹滿、胃痛等表現相似,特別是冠心病的發病,可見疼痛累及中焦胃脘部。大多老年冠心病患者,發病時多以脾胃癥狀如胃中嘈雜、嘔惡、心下痞悶為主要表現[18-19]。近代醫家秦伯未在《謙齋醫學講稿》一書中提出:“胸痹病實際上是一個胃寒證”,選擇以溫陽益氣、健脾和中為主的方藥治療疾病,往往可以取得較為滿意的療效。由于胸痹心痛與脾胃病在表現、治療上較為相近[20-21],同樣可以提示二者的病機相似。用“陽微陰弦”的理論可以同時解釋二者的病因病機,其不同之處僅在于一者在寸口脈,一者在趺陽脈。
綜上所述,雖然“陽微陰弦”是從《金匱要略》中胸痹心痛病篇中提出來的,但通過深入分析其中的內涵,可以拓寬診斷疾病的思路。即使不同的疾病,如胸痹心痛、血痹、奔豚氣、腹滿等,由于其病機相同,仍然可以選用相似的治療方法。陽微陰弦究其根本是陽氣虧虛于內,故可應用溫熱類藥物溫補虧虛于里的陽氣。明確陽微陰弦的內涵,可以拓寬疾病病機分析思路,豐富理論內涵,對指導臨床選方用藥有一定的輔助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