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梅 龍柏林
內容提要:文章認為,以政治儀式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應對歷史虛無主義、文化虛無主義、價值虛無主義解構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記憶、文化基礎和主流價值的現實需要。以政治儀式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理論上可以通過政治儀式象征系統構筑民族記憶共同體、通過政治儀式互動結構建構民族情感共同體、通過政治儀式關系再生產機制形塑民族價值共同體。按照政治儀式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理論邏輯,可根據知-情-意的機制展開具體的實踐,即通過塑造政治儀式符號以強化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認知、傳播政治儀式故事以建構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情感認同、推進政治儀式操演以塑造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價值信仰,進而推動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多次就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問題作出重要指示,強調“堅持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不斷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1)《習近平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9年9月28日第2版。,“要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主線,不斷鞏固各民族大團結”(2)《習近平在第三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談會上強調:堅持依法治疆團結穩疆文化潤疆富民興疆長期建疆,努力建設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疆》,《人民日報》2020年9月27日第1版。,“要在各族干部群眾中深入開展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3)《習近平在參加內蒙古代表團審議時強調: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人民日報》2021年3月6日第1版。等,為做好新時代民族工作提供了思想指導。而如何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成為當前迫切需要研究的重要課題。我國政治儀式是以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為行為主體,在程序、時間和空間上遵循與日常生活不同的規則,(4)王海洲:《政治儀式:權力生產和再生產的政治文化分析》,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3頁。融入政治歷史傳統、政治情感價值的動態實踐,在喚醒歷史記憶、凝聚情感能量、整合價值共識等方面作用獨特,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重要載體。然而,從目前學界研究成果來看,從政治儀式這一維度研究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學術成果并不多見。因此,選取政治儀式這個維度,探討政治儀式對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現實維度為何必要、在理論維度何以可能、在實踐維度如何可能,對于推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研究,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文明發展具有重要的價值。
當前,歷史虛無主義、文化虛無主義、價值虛無主義等錯誤思潮不斷侵蝕著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記憶、文化基礎和主流價值。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承載著中華民族歷史記憶、蘊含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內嵌著中華民族主流價值,因而,以政治儀式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應對當前錯誤思潮的現實需要。
歷史虛無主義是我國意識形態領域一種具有嚴重危害性的社會思潮。習近平強調:“要旗幟鮮明反對歷史虛無主義,加強思想引導和理論辨析,更好正本清源、固本培元。”(5)《習近平在黨史學習教育動員大會上強調:學黨史悟思想辦實事開新局,以優異成績迎接建黨一百周年》,《人民日報》2021年2月21日第1版。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弘揚斗爭精神,加大了對歷史虛無主義公開揭露和批判力度。然而,歷史虛無主義在受到公開抵制后,并沒有退出歷史舞臺,而是重新尋找生存模式和入侵的突破口。當前,歷史虛無主義披戴學術外衣、文藝外衣和言論、輿論外衣,特別重視借助學術化、日常生活化、網絡化來生成和傳播,模糊和遮蔽其意識形態色彩,(6)關鋒:《近年來歷史虛無主義思潮的新特點及其批判》,《山東社會科學》2019年第3期。不斷地試圖解構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記憶。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否定黨史、新中國史、改革開放史、社會主義發展史以消解歷史真相。當前,歷史虛無主義正是聚焦“史”的維度活躍在中國意識形態場域,違背實事求是原則和客觀全面的歷史研究法,隨意裁剪篡改歷史,用無端的想象去杜撰歷史,美化侵華戰爭,割裂改革開放前和改革開放后兩個歷史時期等,從而全盤否定中國的“四史”,擾亂人們的歷史認知。第二,抹黑愛國英雄以解構歷史記憶。當前任意否定、歪曲和戲謔革命領袖和英雄成為歷史虛無主義解構中國歷史的著力點。(7)龍柏林、李秋梅:《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紅色記憶維度》,《新疆社會科學》2020年第3期。美化反面人物、丑化正面人物是歷史虛無主義者慣用伎倆,他們以所謂的“再評”歷史為幌子,戲謔惡搞革命烈士、無限放大缺點而抹殺革命領袖和英雄歷史功績、隨意捏造歷史事實,企圖解構真實的歷史記憶。歷史虛無主義所做的系列“動作”,無疑是想動搖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歷史基礎。政治儀式是歷史的載體,其通過程式化的行為操演與動態性的社會實踐方式喚醒歷史記憶。我國的政治儀式承載著建黨百年歷史記憶、新中國成立70余年的國家記憶、40余年的改革開放記憶以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記憶,這些記憶凝聚成中華民族的紅色記憶,連接了中華民族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政治儀式展演的過程也是通過具象的象征符號再現中華民族紅色歷史記憶的過程,以喚醒共同體成員的歷史記憶來對抗遺忘與無知,使人們深刻認識到身份來源和未來去向,從而抵制歷史虛無主義對中華民族歷史記憶的解構。
當前,文化虛無主義突出表現為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否定和虛無。如今,互聯網已成為最大的變量。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最新報告顯示,“截至2020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達9.89億,互聯網普及率達70.4%”(8)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http://cnnic.cn/gywm/xwzx/rdxw/20172017_7084/202102/t20210203_71364.htm。,這個網民數量激增的網絡擬態環境已成為文化虛無主義悄然入侵的主要場域,以虛擬文化代替現實文化、以現代文化消蝕傳統文化、以西方文化衡量中國文化(9)李春艷、劉旺旺:《當前中國文化虛無主義的網絡表征及其治理》,《江漢論壇》2020年第12期。是其當前在網絡場域展現的新樣態。重新喬裝打扮后的文化虛無主義不斷地侵蝕著我國的文化建設陣地,破壞思想文化領域的生態,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和中華民族的文化基礎造成深度危害。馬克思強調,“人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自己的歷史,而是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1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70—471頁。;習近平進一步明確強調,“一個拋棄了或者背叛了自己歷史文化的民族,不僅不可能發展起來,而且很可能上演一場歷史悲劇”(11)《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339頁。。說明文化虛無主義否定和虛無歷史文化的做法是根本錯誤的,并且需要堅決抵制。
文化通過儀式以象征方式得以展布。克利福德·格爾茨認為公開的儀式就是“文化表演”(12)〔美〕克利福德·格爾茨:《文化的解釋》,韓莉譯,江蘇:譯林出版社,2014年,第138頁。,詹姆斯·W.凱瑞則認為儀式的傳播是一個“共享文化的過程”(13)〔美〕詹姆斯·W.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媒介與社會”論文集》,丁未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5年,第28頁。。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是生長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環境中并融入了中華民族主流文化的儀式,這些政治儀式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存儲器,儀式的展演過程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呈現和共享過程,也是增強共同體成員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認同感,夯實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文化基礎的過程。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通過化俗為禮的方式嵌入我國的政治儀式中,彰顯其強大的生命力和文化聚合力。第一,政治儀式展演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共享過程。如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的政治儀式貫穿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天人合一”、“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革故鼎新、與時俱進”、“求同存異、和而不同”等文化基因,使中國優秀傳統文化得以傳承和弘揚。第二,政治儀式展演是中國革命文化的共享過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紀念儀式凸顯中國人民反對侵略戰爭、捍衛人類尊嚴、維護世界和平的堅定立場;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紀念儀式表明中國人民堅決維護國家主權、領土完整和世界和平的堅定立場,這些儀式都共享著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軍隊與人民大眾在偉大革命實踐中構建的偉大革命文化。第三,政治儀式展演是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共享過程。2019年國慶閱兵儀式展演共享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改革創新精神、愛國主義等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重要構成元素;改革開放40周年紀念活動是改革開放精神文化的展演活動。因此,在我國的政治儀式展演過程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得以共享和弘揚,夯實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文化基礎,從而抵制文化虛無主義對中華民族文化基礎的破壞。
尼采曾言“虛無主義意味著最高價值的自行貶黜”(14)〔德〕尼采:《權力意志》上卷,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399頁。,尼采語境中“上帝之死”意味著最高價值的隕落,而在當前社會發展語境中,最高的“價值貶黜”意味著意義世界的萎縮和功利價值的獨享。價值虛無主義是虛無主義的一種存在樣態,侵蝕著人們的精神世界,使其成為現代文明深刻的精神危機。(15)劉宇、蘇繼月:《價值虛無主義:現代文明深刻的精神危機》,《教學與研究》2018年第3期。而價值虛無主義的根源在于資本邏輯的強勢入侵。馬克思揭露資本邏輯下價值虛無化的本性,指出“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1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34、39頁。,而對工人階級來說,“性別和年齡的差別再沒有什么社會意義了。他們都只是勞動工具”(17)《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第34、39頁。,人成為工具性的存在,僅存價值虛無和精神虛無的軀殼。在資本邏輯和工具理性操縱下,社會不斷地進行著高速的物質生產和消費,受困于物質枷鎖的人們對于人生意義和價值感到迷茫,甚至遺忘生命自身的真正意義與價值。而在當前社會主要矛盾發生重大轉變的中國,同樣面臨著價值虛無主義的精神危機。“泛娛樂化”成為西方價值虛無主義者進行資本主義價值觀念滲透和瓦解我國主流價值的重要手段,無價值的娛樂方式和無營養的娛樂內容將會使人們淹沒在物化邏輯統治的世界中,陷入崇高信仰缺失、價值取向迷失的荒蕪狀態。這樣,中華民族主流價值面臨被沖擊的危險。
政治儀式是一種整體性的價值系統,(18)王海洲:《政治儀式的權力策略——基于象征理論與實踐的政治學分析》,《浙江社會科學》2009年第7期。它借助特殊的時間節點、多維的象征符號、特殊意義的政治儀式場域、貼合主題的政治話語等傳遞和宣揚主導的政治價值,從而增強儀式參與者和儀式參觀者對主導政治價值的認知、內化和傳承。當前,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蘊含著豐富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意蘊,政治儀式的展演過程也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塑造和呈現的過程。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關于重要人物的政治儀式、關于重要歷史事件的政治儀式、關于重大節日的政治儀式,如毛澤東同志誕辰120周年紀念儀式、建黨紀念儀式、建國紀念儀式、抗日戰爭勝利紀念儀式、五四運動100周年紀念儀式,這些儀式可以使參與者體悟到革命先輩為國家實現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為社會實現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而作出的努力與犧牲,使人們明白生命的真正價值和服務中華民族共同體發展的意義,從而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內化為自身價值意識,克服物化邏輯和“泛娛樂化”對人的控制,豐富人們的精神世界,從而抵制價值虛無主義對中華民族主流價值的消解。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從根本上來說是多維度的,構筑中華民族的共同記憶、共同情感和共同價值則是其重要理論支撐。筆者認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理論上可通過建構政治儀式象征系統構筑記憶共同體、互動結構構筑情感共同體、運用關系再生產機制構筑價值共同體。
丟失歷史記憶的共同體是無根無源的群體,沒有歷史記憶的民族必然是沒有未來的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是鏈接共同體成員以及構筑民族認同的基礎。要撼動和解構一個共同體,必先使其歷史記憶被遺忘、被消解。因此,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必須喚起和鞏固共同體成員共同的歷史記憶,建構中華民族記憶共同體。儀式或者說政治儀式的重演特征對于“塑造社群記憶,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特質”(19)〔美〕保羅·康納頓:《社會如何記憶》,納日碧力戈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70頁。,政治儀式具備構筑民族記憶共同體的現實可能性。而政治儀式何以能夠以及通過何種邏輯塑造共同體記憶?這就需要尋找一個記憶表征邏輯。儀式與象征如影隨形,政治儀式事實上是一個龐大的象征系統和體現社會規范的象征實踐。因此,在政治儀式展演過程中,通過象征系統喚起和再現共同的記憶,經由政治儀式的重復性體驗,最終實現共同記憶的刻寫與傳承。
政治儀式象征系統中的輸入—輸出結構是政治儀式系統中最為基礎的構造,而象征通常被理解為象征物或象征符號。在政治儀式象征邏輯展開過程中,主要的輸入內容包括政治儀式內含的歷史文化環境、歷史主體、歷史事件以及政治儀式所要傳遞的政治價值信念等,即記憶信息。而“接收者”是政治儀式中的各種象征物或象征符號,它們在接收記憶信息后再次輸出,實現記憶的人際傳遞和代際傳遞。由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的象征系統主要包括視覺象征系統、聽覺象征系統以及觸覺體驗象征系統,在這些象征系統中輸入與我國特定政治儀式主題關聯的記憶信息,在特定的時間、具體的空間將人們帶入特定的歷史場景,通過具體的象征物或象征符號輸出記憶信息。具體來說,舉辦政治儀式的主體通過視覺象征系統復原歷史場景,通過聽覺象征系統激發歷史想象,通過觸覺象征系統體驗和共享歷史記憶。政治儀式象征系統在反復運作過程中不斷喚起參與主體對歷史的認知、歷史想象和進行歷史時空體驗,不斷對抗歷史遺忘。借助象征系統不斷地使參與主體明白“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將要到哪里去”。習近平提出抗戰紀念活動必將在全國各族人民心中留下深刻的集體記憶,(20)張爍:《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活動總結大會在京舉行,習近平會見籌辦工作各方代表》,《人民日報》2015年9月17日第1版。而每一種政治儀式必將喚醒特定的歷史記憶。如抗日戰爭勝利紀念儀式喚起了當代的共同體成員對偉大抗戰的記憶;南京大屠殺死難者紀念儀式喚起了中華民族共同體成員的創傷記憶;國慶閱兵儀式喚起了中華民族獨立自強的歷史記憶。總之,通過象征系統使抽象記憶實現了具象化,使得歷史記憶反復被喚醒和刻寫,進而實現歷史記憶的共享與代際傳遞,構筑民族記憶共同體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中華民族共同體需要共同情感來維系,在一定意義上說,是一個情感共同體。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必然需要運用情感導引以營造情感共意空間,激發和喚起共同情感。政治儀式傳遞政治價值和溝通政治情感的過程實際上是儀式互動的過程,因此,政治儀式也是一種互動儀式。互動儀式可以促進群體團結和激發情感能量。(21)〔美〕蘭德爾·柯林斯:《互動儀式鏈》,林聚任、王鵬、宋麗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87、85頁。陳金龍提出,紀念活動是“表達政治主張、實施政治動員的重要契機”(22)陳金龍:《中國共產黨紀念活動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385頁。,以此為契機進行政治儀式的互動,動員并喚起共同情感以促進團結。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一些政治儀式喚起并傳遞著中華民族共同的情感。在重復的體驗性的儀式互動中,激發著和帶動著民族共同的情感,使得共同體成員因共同情感而團結,進而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政治儀式的互動結構主要包括儀式參與主體間的互動、儀式參與主體與儀式環境的互動及儀式參與主體與“自我”的互動三個維度。第一,參與主體間的互動,即“我”與他人的互動。在這種主體間的互動過程中,“我”與“他者”“發展出共同的關注焦點,并彼此相應感受到對方身體的微觀節奏與情感”(23)〔美〕蘭德爾·柯林斯:《互動儀式鏈》,林聚任、王鵬、宋麗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87、85頁。,是主體間情感互動的過程。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系列政治儀式,其中的因果循環關聯和反復循環的儀式互動,使得主體間共同的民族情感實現共享流通,個體情感受群體情感帶動,增強人們對中華民族的歸屬和認同情感,促進中華民族情感共同體的建構。第二,儀式參與主體與儀式環境的互動,即“我”與外在環境之間的互動。馬克思提出“環境正是由人來改變的,而教育者本人一定是受教育的”(2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04頁。,環境和人是互動建構的。政治儀式環境必然是政治儀式主導者在政治儀式籌策過程中嵌入了政治情感和政治價值觀念的環境。在政治儀式互動過程中,充溢著主流價值的環境對人的思想情感發揮著重要的感染和帶動作用。我們對環境的認識其實就是對物的“情感”和“意義”的認知,而“意義”的生產過程就是社會化的過程,是自我對物的象征,可以將其看作是互動建構。(25)劉偉兵、龍柏林:《儀式感如何生成——儀式發揮文化功能的運行機理研究》,《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20年第2期。參與主體在政治儀式環境“情感”和“意義”不斷生產和不斷輸出的過程,有意識或無意識間受到熏陶,進而凝聚和認同政治情感。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從儀式的環境布局、儀式物品陳列、儀式氛圍的營造等方面傳遞著中華民族的共同情感,在人們與環境的互動中,建構情感共同體。第三,儀式參與主體與自我的互動,即“我”與“我”內心的互動。建構中華民族情感共同體,最為關鍵的是人的政治情感的內化。“我”作為儀式的參與主體,必然會受到政治儀式的主流情感價值的影響,這一情感價值在程式化的儀式操演中進入人的思維,在儀式主體與自我的互動過程中,在內心深處集聚激發政治情感。這種情感在共同體成員進行政治儀式互動過程中得到強化,促進民族情感共同體的建構。
儀式參與的主體是政治儀式最重要的內置之一,實現儀式主體關系的再生產是政治儀式關系再生產的關鍵環節。政治儀式關系再生產邏輯的展開路徑是政治儀式主導者通過舉辦政治儀式活動,將政治儀式所蘊含的政治價值內化為人的內在關系規定性,從而實現人的主體關系再生產。正如大衛·科澤提出:經由儀式,使得“我們相信所見到的秩序并非出自我們自身(文化)之手,而是為這個永恒的世界自身所有”(26)〔美〕大衛·科澤:《儀式、政治與權力》,王海洲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98頁。。在政治儀式重復的程式化操演中,其所蘊含的政治價值易為參與主體確信是現實生活自然自有的價值,這是價值內化后的心理呈現。政治儀式中的“閾限”是值得關注的維度。政治儀式在閾限時期遵循著社會主流規則,發揮著維護社會穩定的功能,但并不意味著整體不發生任何變動。實際上,在政治儀式閾限時期內,重點是“過渡”環節。這種“過渡”是一種過程、一種生成,甚至是一種轉換,(27)〔英〕維克多·特納:《象征之林:恩登布人儀式散論》,趙玉燕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24、63頁。儀式所作用的主體狀態在政治儀式的閾限階段中生成并發生轉換,“我”成為儀式價值主導下的儀式主體。具體來講,儀式所作用的主體是處于其日常生活以及特定社會環境生態中的主體。在閾限階段,儀式所作用的主體暫時與日常生活狀態以及一定社會環境生態分離,進入到新的時空場域和新的環境生態,游走于日常世界與政治儀式下的意識形態世界之間,面對陌生的“他者”,在感性的對象性活動中與“他者”進行互動,實現觀念與價值的生產和再生產,從而建構新的“自我”與“他者”的關系、“新自我”的關系。在跨越閾限階段后,參與主體會帶著在閾限階段接收到的政治價值理念進入到日常生活狀態和社會交往中。而政治儀式反復的流動性體驗推動著人們對儀式所傳遞的價值形成認同和信仰。
筆者認為,政治儀式關系再生產邏輯是構筑中華民族共同體價值共識的重要理論支撐。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在共同體成員擁有共同的價值以及對這種共同價值認同和信仰基礎上形成的價值共同體。中華民族價值共同體形成的關鍵是共同體價值主體的共同價值的塑造。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是蘊含著傳遞著中華民族主流價值的對象性活動。經由政治儀式的閾限前、閾限期以及閾限后的過程,儀式所作用的主體實現了由儀式角色到生活角色的相互轉換。吸收并內化了中華民族主流價值的“新的主體”不斷生成,新的主體關系不斷生產,外化為守護中華民族主流價值的具體行動,促成中華民族價值共同體的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斷鞏固。
理論是產生于實踐又指導實踐的思想體系,遵循政治儀式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理論邏輯,在知—情—意的邏輯機制進行具體實踐,以知為始,化知為情,化情為信。以強化共同體成員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正確認知為先導,不斷增強對共同體的情感認同,構筑并鑄牢對共同體的價值信仰。
儀式符號是建構“知”之框架的重要載體。政治儀式符號是遵循政治儀式象征邏輯的意識形態“圖騰”,其功能表現為“使不能直接被感覺到的信仰、觀念、價值、情感和精神氣質變得可見、可聽、可觸摸”(28)〔英〕維克多·特納:《象征之林:恩登布人儀式散論》,趙玉燕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24、63頁。。要展現作為抽象概念范疇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及其歷史記憶,就要建構多維政治儀式符號言說系統。借助可見、可聽、可觸的符號載體,使中華民族共同體生成發展的隱性內在邏輯轉換為顯性的符號象征,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內涵與價值通過具象的載體呈現。通過具象符號架構起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知框架,在共同體成員心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政治儀式符號系統是一個包含視覺、聽覺、觸覺的多元的符號系統。第一,透過視覺符號傳遞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的“歷史影像”。政治儀式中的視覺符號包括雕塑、顏色、數字、圖像、影像等符號,這些視覺符號具有形象的直觀性、價值隱喻性的特征,能夠突破時空限制而實現對歷史記憶的具象表達和傳遞。我國政治儀式中的視覺符號是傳遞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歷史記憶的重要敘事符號。如2014年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公祭儀式展現著“家破人亡”、“最后一滴奶”、“逃難”等雕塑、密布著300000、1937.12.13—1938.1等黑色數字符號,透過這些沖擊感強烈的視覺符號,讓人們銘記南京大屠殺對中華民族造成的巨大歷史創傷。第二,通過聽覺符號對中華民族共同體進行“歷史想象”。儀式中的聽覺符號主要是指儀式的執行者和參與者“各種念誦和唱誦所發出的‘人聲’以及運用的樂器、法器和其他物件所發出的‘器聲’”(29)曹本冶:《思想—行為:儀式中音聲的研究》,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08年,第34頁。。聽覺符號是一種能夠喚醒集體記憶的感性表達和聽覺敘事方式,是意義表征與空間想象的符號體系。物聲與人聲的結合,可以促使共同體成員在二者協同作用下進行“歷史想象”。例如,在建國70周年閱兵過程中,習近平發表主題演講中聲音的魅力,伴隨著播放《義勇軍進行曲》《今天是你的生日,中國》《紅旗頌》《歌唱祖國》等歌曲,把在場儀式主體與場外共享儀式過程個體的記憶拉回到中華民族的革命史、奮斗史和發展史中去,激發和強化人們的歷史想象和歷史認知。第三,借助觸覺符號“體驗”中華民族的共同歷史。觸覺符號是通過人的肢體感覺來觸摸歷史和接收歷史信息的重要符號,觸摸符號可以給人創造一種真實的歷史“體驗感”。總之,充分發揮符號系統在形塑歷史認知中的價值,塑造政治儀式符號系統對于強化共同體成員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具有重要意義。
故事是不同生活背景和文化背景中個體的“黏合劑”,具有建構身份意識和情感認同的功能。政治儀式往往鑲嵌著故事的印跡,訴說著一個個真實的歷史故事。政治儀式中的故事不僅傳遞著過往的歷史記憶,還詮釋著人們自身所屬群體身份及其與共同體之間的關系。政治儀式傳播是通過一定媒介,遵循政治儀式互動邏輯而延展儀式時空,并進行儀式故事敘事,將人們以團體或共同體的形式聚集在一起。(30)〔美〕詹姆斯·W.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媒介與社會”論文集》,丁未譯,第28頁。政治儀式的傳播過程,也是政治儀式故事的傳播過程。情景化的故事敘事能夠為社會成員間的溝通提供共享的情感空間,以故事喚醒特定情感,建構并維系著意義性、容納性的情感世界。因而傳播政治儀式故事是化“知”為“情”的重要環節。
習近平多次提出“要講好中國故事”(3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6年,第128頁。。我國的政治儀式故事承載著中國共產黨百年的故事、新中國成立70余年的故事、改革開放40余年的故事,內嵌著中華民族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故事,這些“中國故事”是凝聚中國人集體記憶與集體情感的故事,能夠在情感上觸及共同體成員的內心世界。以情感的邏輯演繹政治儀式故事,通過情緒帶動和情感渲染,使儀式參與者或參觀者產生情緒反應和心靈震撼。第一,語言是政治儀式故事傳播必要的“設備”。列寧強調“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手段”(32)《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70頁。。作為一種以有聲語言為主要手段的語言交際活動,主題演講使語言的“交際”價值得以充分彰顯,而情感溝通和情感生產是語言交際價值的重要維度。為講述儀式中主旨故事,在政治儀式中常常設置了政治人物的主題演講環節。這種在集合群體中產生的儀式行為,必定“激發、維持和重塑群體中的某些心理狀態”(33)〔法〕愛彌爾·涂爾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汲喆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11頁。。在政治儀式中,特殊時空表征著儀式中故事發生的時間和場域,主題演講和特殊時空協同演繹著特定儀式中的故事,加之儀式現場氣氛的渲染,帶動著特定情感,增進情感認同。第二,網絡科技是政治儀式故事傳播的重要媒介。當前網絡媒介所架構的擬態環境打破了以往時空的局限,使社會成員獲得直接或間接參與政治儀式的平等機會,“傾聽”儀式中的“中國故事”。這些由個體故事匯聚而成的主旨故事不斷強化著人們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認知和認同,激發著人們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成員的自豪感、責任感、使命感。傳播好政治儀式故事,建構中華民族的情感認同,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奠定情感基礎。
儀式操演過程是化“情”為“信”的過程。政治儀式操演是遵循政治儀式關系再生產邏輯的動態實踐。政治儀式過程涵蓋了精神層面的政治投入及其產出的具體情況,信仰是政治精神主要構成元素。“儀式是一種操演語言”(34)〔美〕保羅·康納頓:《社會如何記憶》,納日碧力戈譯,第66頁。,“儀式只為維護信仰的生命力服務的”(35)〔法〕愛彌爾·涂爾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渠東、汲喆譯,第518頁。,在儀式關系再生產邏輯展開過程中,儀式主體在特定的儀式時空中進行儀式操演,儀式參與者的情感流露及其共享與感召也會漸次增強,“新的自我”、“新的自我”與“他者”的關系雛形亦會漸次出現,被情感激發的個人價值觀念逐漸演變為某個群體乃至整個社會的共享內容。在重復性和持續性的政治儀式操演中,這種價值觀念不斷得到強化,進而凝聚成為共同體成員的共同價值信仰。
政治儀式是政治價值傳遞和凝聚政治價值信仰的重要載體。政治儀式操演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方面,發揮著“信仰在場”和“價值呈現”的作用。我國黨和政府舉辦的政治儀式是中華民族主流價值內容與儀式形式高度統一的活動。在政治儀式操演過程中,中華民族共同體主流價值通過政治儀式對參與者施以浸潤而得以宣揚,參與儀式操演的主體剝離了異質性社會群體身份,個人意識在儀式中被聚合,經過反復操演不斷在精神層面凝聚起對中華民族共同價值的信仰。在我國歷史上,國家祭祀一直是最重要的政治儀式。“國之大事,在祀與戎。”2014年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公祭儀式包括奏唱國歌—默哀(警報1分鐘)—敬獻花圈—宣讀《和平宣言》—揭幕國家公祭鼎—習近平主題演講—撞響和平鐘、放飛和平鴿等環節。公祭儀式為儀式參與主體提供了閾限空間,在閾限中,儀式的參與主體與儀式的“他者”進行跨越時空的“對話”,回溯中華民族的苦難歷史和創傷記憶。經由體驗的復述,共同體成員對南京大屠殺歷史進行“想象性體驗”,深切體悟祖國成長的艱辛并擔負起為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的重責大任。(36)龍柏林、李秋梅:《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紅色記憶維度》。
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過程中,政治儀式的操演發揮著特殊的作用。在政治儀式過程中,政治儀式操演不僅能喚起作為儀式參與主體的共同體成員對中華民族的集體情感,也在不斷影響、固化共同體成員的身體慣習,不斷強化著共同體成員對中國共產黨和國家的熱愛、對社會共同價值的認同,匯聚著共同體成員對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念,凝聚著共同體成員對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共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