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永兵
摘 要:創意寫作可以說是一門具有新文科特征的新興學科,它培養的不是拘泥于某一類既有寫作方法和風格的文字操作者、使用者,而是具有復合型知識體系、對文化事業的總體發展有推動作用的創新者、創造者。順著這一思路,建設、發展創意寫作和創意文化需要做到“四個融合”:與交叉互補的學科融合,與科技融合,與時代問題和生活熱點融合,與民族經典文化融合。這“四個融合”正是新文科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因為新文科的核心就是推動文科教育的創新發展,其根本目標是培養具有創造性和創新能力的優秀人才。
關鍵詞:創意寫作;新文科;四個融合;人才培養
創意寫作可以說是一門具有新文科特征的新興學科。創意寫作并不是單純地只培養作家或者詩人。創意與寫作都是內涵非常廣泛的概念,兩者之間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系,是互相融合的兩方面。馬拉梅說“思想是寫出來的”,對這個“寫”可以有寬泛一點的理解。任何偉大的想象、任何深刻的思想,如果只停留在想象的層面而不轉化成語言,包括音樂、美術等符號語言的話,這樣的思想是沒有意義的。從這種意義上講,所有的創意一定和我們的思維有關,而所有的創意通過文本走向具體化一定又和寫作有關。因此創意寫作,不僅關乎如何寫出具有創造性的文學作品,更涉及訓練如何用各種符號語言來表達創意、制造創意,進而使創意成為已有文化產品的新的生長點。因此,創意寫作的學科體系,培養的不是拘泥于某一類既有寫作方法和風格的文字操作者、使用者,而是具有復合型知識體系、對文化語境的總體發展有推動作用的創新者、創造者。也就是說,創意寫作人才培養的范圍更為寬泛,它指向的是大眾教育,而非精英教育。我將此定位為培養“寫家”,而非傳統意義上的“作家”。沿著這一思路,建設、發展創意寫作和創意文化需要做好“四個融合”。這“四個融合”其實正指向了新文科,符合新文科打破專業壁壘、強調融合創新的要求。因為新文科的核心就是推動文科教育的創新發展,其根本目標是培養具有創造性和創新能力的優秀人才。
一、交叉互補的學科融合
第一個融合是要做到與交叉互補的學科融合。文學世界不是一個諸多寫作技巧的倉庫,文學創作也不是把倉庫里的技巧拿出來作簡單的拼湊,單純依靠學習文學技巧是難以寫出有生命力的作品的。“文學是一個識別寫作藝術的新制度。一種藝術的識別制度是一個關系體系。”[1]換言之,文學創作涉及對世界觀、價值觀、審美體驗的發現與再造。它既是對可能世界的構建,又是對既有生活世界的批判性理解。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必須突破既有的理解模式,換一種視
角、換一個切入點來觀察世界、理解世界。
這就是我們為什么不僅要強調寫作,更要強調“創意”的原因。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意味著去打破界限,大膽創造。那么,要達到“破墻打洞”的效果,我們不能只是大量地對學生進行寫作訓練,而要教學生如何打破學科壁壘,融會內化各門學科的知識,在學科交叉點上拓展視野、提升技能。只有在多學科的交叉點上我們才能發現既有世界觀、價值觀等的“縫隙”,對它進行開鑿挖掘,突破既有的思維和寫作范式。
學科交叉點首先要在文學學科內部尋找。北京大學曾經開設創意寫作課,一直都強調學生學習各類文體,諸如詩歌、小說、戲劇。而且采用“研究”與“寫作”相結合的方式來學習,比如 “中外戲劇研究與寫作”“中外詩文研究與寫作”“古典詩文研究與寫作”。研究的目的,一方面是把握文學內在的規律,另一方面是讓學生知道既有的文學創作和批評體系是如何構建的。這既是一種建構又是一種解構。說它是建構,是因為這是要在學生的思維中搭建一個有關文學的總體框架體系。說它是解構,是因為正是在熟悉這一框架體系的基礎上,學生才能有機會對它進行創造性和實驗性重建。寫作一方面是依據規律進行訓練,另一方面是對成規的突破,是一種創新和重建的訓練。創新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學生不斷嘗試。
除了在文學內部進行突圍重建,我們還要跨越單一學科壁壘,在多學科視野下以學科融合的方式實現文學體系或文學制度的重建,比如與廣告學、新聞學、新媒體、當代新科學等學科的融合。跨學科的融合交叉是十分重要的,沒有這種多學科融合的視野,創意寫作視野就會太狹窄。文學從來不是一種話語的獨白,它必然同時講述社會、人生、自然、意識等問題。大多數優秀的文學作品都是思想和話語上的多面體,而不是一條直線或一個平面。大多數優秀的文學家都同時是杰出的思想家,即便是那種只關注形式創新的作家也是這樣。事實上,他們之所以能夠進入文學史,正是因為他們用形式創新的方式挑戰了既有的審美方式,重塑了人們觀察世界、理解世界的方法和思維框架。這才是形式創新的靈魂,也是文學“創意”的要義。反之,如果僅是在中文專業一家來實踐創意寫作,那我們最終會落入基礎寫作訓練的窠臼,還是跟中學語文教育一樣,這種情況下我們培養的還是文字的操作者和使用者,而不是文字和思想的創新者、創造者。正因為如此,除了在培養體系上要學科融合,我們也建議創意寫作學科的生源在專業背景方面是不拘一格的,是多學科的。
二、新媒介美學視野下的科技融合
第二個融合是與科技融合。很多影視界、網絡文藝界、戲劇界業內人士反映,像北京大學等重點高校創意寫作專業的學生最具優勢之處有二:一是他們接受了非常系統的學術訓練,有優秀的學術修養和深厚的文化功底,在此基礎上他們有充足的學養積淀去厚積薄發;二是作為年輕人,他們對這個時代的科技發展有切身的體驗和領悟,能夠敏銳捕捉文藝傳播的新形式、新潮流及文化發展的新熱點,并用最新出現的媒介技術進行即時表達。這是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年輕的一代已經習慣于發聲,并在發聲的過程中結合最新的媒介技術展現個性,思考文化。
科技的發展對創意寫作產生深刻的影響。從某種意義上講,科技發展本身就是創意的一個源泉。當我們學會了用膠片記錄影像,學會了如何錄制聲音,蒙太奇就應運而生了。雖然時空變換在文學中早有應用,但是蒙太奇的出現使這種技巧變得更為明確。同時,蒙太奇作為一種影視素材的拼接方式,它對以往的意義建構也提出了明確的質疑,從而一種非線性的理解方式逐漸進入人們的視野。影視作品中的蒙太奇技巧和文學中的時空變換共同打開了一個新的問題域,它表明文學中出現的時空變換不是一種文學獨有的意義建構方法,而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人類理解問題的方式。如果沒有電影技術的發展,這一問題域不會表現得如此明確,也就不會得到人們的深入理解和創新運用。
同時我們可以看到,網絡技術的發展對文學的發展也有著重要的影響。在網絡技術的影響下,文學創作出現了“即寫即讀”的創作/欣賞模式,雖然這種追求時效性和熱點效應的文學模式在意義的深度和文化的厚度上充滿爭議,但是不可否認,網絡文學給了寫作和閱讀極大的自由,它進一步打破了那種精英化的文學創作/欣賞模式。同時,很多年輕人也因此能夠參與到網絡文學的創作中,他們既是網絡文學的忠實讀者,又是網絡文學的作者(即便他們的作品尚難以稱為經典)。正是通過網絡文學,文學前所未有地成為大眾生活的一部分。
當然,科技的發展也對文學提出了諸多問題,其中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對文學性進行重新定位。因為如果電影能夠做到更好的仿真,如果3D技術、VR技術、全息投影技術以及各種穿戴設備能夠更逼真地讓人置身在“另一個世界”之中,那么文學的獨特性又體現在哪里?是心理真實,還是思想深度,抑或是對文字本身的審美?于是,科技進步在為文學的傳播和創作助力的同時,也對文學世界本身提出了批判。它要求文學重新定位自己、為自己賦權,在新的藝術體系中獲得自己的權利。而對文學性的再思考,只有在我們充分了解新媒介、新技術的特點、內涵,對新媒介、新技術有著充足的審美經驗的前提下才能完成。可以說,在當代,不懂新科技的人,很難創作新文學,生產新的文化產品。
三、抓住時代脈搏,與時代問題和生活熱點融合
第三個融合是抓住時代脈搏,與時代問題和生活熱點融合。這是文化具有生機活力的必要條件。文學創作的一個動力就是對生活的問題意識,但是它并不呼喚一種必然性的解答,而是呼喚人們正視這些問題,思考與理解這些問題,帶著這些問題投入生活。生活問題往往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是生活中新的問題意識往往就意味著新的生活方式。從一定意義上講,我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個在為某些問題尋找答案的過程。正如巴爾特看到的那樣:“文學將世界再現為一個問題,從來不最終地將其再現為一種答案。……它通常向世界提出一些很好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卻不曾是直接提出的。”[2]對生活提出批判,開啟可能的生活,正是文學的價值所在。
因此,我們應該培養學生關注生活,教會他們如何在看來不言自明的生活中發現問題。我們要培養學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問題意識。一個新的問題和新的創意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這一方面是說新的創意往往是對新的生活問題的回應。正如小說直接回應著個人主體性、自我意識的問題,小說家實際往往是通過小說的個人化敘述和對主人公個體的關注來思考個人生活的問題。另一方面是說新的創意往往會帶來對生活的新的問題意識。比如意識流小說促使我們思考生活是由一個個事件點構建的,還是由回憶等綿延不絕的時空體驗形塑的。從這種意義上來講,真正的創意寫作只有在關注生活的前提下才能實現,因為不關注生活,我們便無從發現自己的創意所依托的問題。
我們還必須看到,生活不僅僅是個人的小生活小世界,還是人類群體的大生活大世界。關注后者,就必須把握時代語境,抓住時代脈搏。20世紀初期我國的新文化運動就誕生于這一視野之下。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魯迅的寫作是地地道道的創意寫作,從《吶喊》到《故事新編》,從《野草》到他的許多雜文,無一不采用在我國文化場域中從未應用過的新技巧,去表達一種新的文化意涵,也無一不面向新的時代。因此,我們培養創意寫作人才,也是在培養為生民立命、為家國立言的創新型人才。創意寫作不僅要對文藝話語場發聲,還要對時代發聲。它既要呼喚新的文藝,又要想象、呼喚和塑造新的時代。只有這樣的創意寫作才是有生機和活力的。
四、深挖文化血脈,與民族經典文化融合
第四個融合是與民族經典文化的融合。人們常說,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這句話當然不能簡單地理解為一種機械對應的關系,即只要是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如果一個民族的文化僅僅是與其他地區的文化“不同”,并不意味著具有一種能夠轉化為普遍性的獨特性,因為很難說單純的“不同”就具有生命力,絕對的文化相對主義、價值平均主義觀念是無意義的。這句話應理解為一種辯證聯系,即一個民族中最經典的、最具生命力的東西恰恰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普遍的人類文化的一個必要側面。正如人有眾多不同的精神側面,沒有一個民族擁有人類全部的普遍性,從而將人類所有的精神側面展現出來。因此,深挖民族經典文化,具有強烈的人類普遍性文化建構的意義,能將人類的不同側面展現出來。挖掘民族經典文化,為創意寫作助力,這不是一種“向后看”的回溯,而是一種“向前看”的特殊方式。只有明確知道我們是誰,我們是怎樣的人,我們要過怎樣的生活、追求怎樣的價值實現,并將它們書寫進文藝作品中,文藝的創意才有實在的落腳點,我們才能在文學領域中構建具有代表性的可能世界。尤其是在當下文化多元化和趨同性并存的時代,應當更加明確地認識到,創意寫作離不開民族優秀文化,離不開地方文化,離不開特色文化。
創意寫作對民族經典文化的汲取與再創作,也是提升文化競爭力的重要內容。有學者指出:“意義以及語言與民族的意識存在之間的關系,并非是前者合起來形成后者,而是民族活生生的存在創造了意義與語言。”[3]我國有許多可供融合的豐富的地方文化,這些文化在今天仍然具有生命力。如山西被譽為“地上文物博物館”,內蒙古有草原文化、馬文化,西藏有高原雪山自然環境和佛教影響下形成的獨特文化,廣東有獨具魅力的嶺南文化等,其中都蘊藏著祖國的文化血脈,它們依然影響著我們對新生活的理解和建構。創意寫作如果能與傳統的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相結合,就可以有非常好的發展空間。如西藏、內蒙古、嶺南等地制作出了很多富有特色的影視、歌曲、戲曲、舞蹈、繪畫,這都是他們對獨特民族文化的一種挖掘。很多優秀的文學寫作都來自對地方區域文化、民族文化的發掘,是用新的表達方式書寫新的時代訴求。當下,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蓬勃發展的新階段,我們擁有一個絕佳的文化發展“黃金窗口期”,當前的文化創意需要“不忘本來,吸收外來,面向未來”,以創新創意來呈現和推動民族的新發展、新
變化。
關于創意寫作學科的發展,上述“四個融合”的總體思路,就是要重視“創意”。這就是說,我們的主要目標不是培養單純的語言文字生產者,也不是培養經典意義上的精英文學創作者或傳統的“作家”。創意寫作更關注的是寫作背后的創造性思維及其帶來的文化活力,要培養的是“創意”至上的語言文字創新者、創造者,是創意“寫家”。
當然,對這個問題的理解也不能絕對化,我們依然要注重傳統的文學教育和中文人才培養的基本規律和有效經驗。而在當下各種思潮交匯激蕩、社會大變革大發展的新時代,我們需要在傳統的人才培養方式之外,主動求變,開拓一種面向未來的創新人才培養路徑。正如新文科建設強調“守正創新”那樣,創意寫作不但是文學之夢生長的地方,亦是創新文化的夢工廠。
參考文獻:
[1]朗西埃.文學的政治[M].張新木,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8.
[2]巴爾特.文藝批評文集[M].懷宇,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174.
[3]【日】九鬼周造.九鬼周造著作精粹[M].彭曦,汪麗影,顧長江,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2.
[責任編輯:陳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