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杰 張 蝶 楊 靜
(成都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四川 成都 611137)
中醫藥文化是中國哲學的一部分,中醫思維是中國哲學思維方式、價值理念的體現,蘊含中國傳統道德哲學的生命權利和本能思想以及古代樸素辯證唯物思想。中醫藥文化在發展過程中吸收了道家、儒家等的學術思想,于是形成了多種文化交叉的文化知識庫,既是形而下又是形而上的學科。中醫藥在動態演化的過程中,顯性知識在傳承中不可避免地受到除卻繼承者接受學習這種本身的客觀活動的影響,也受到文化、歷史與情境因素的影響,在三因制宜的方式下許多實踐出來的認識和繼承者的知識儲備都成為了知識轉移的壁壘。借鑒英國物理化學家和哲學家邁克爾·波蘭尼[1]提出的“隱性知識”,我們不難發現,隱藏在中醫藥文化中的隱性知識既包含形而上學的哲學思辨,也包括形而下學的技術經驗,作為“技道融合”典型代表的中醫藥,蘊含豐富顯性知識的同時,更是隱性知識的寶庫。近年來,學術界定義中醫藥文化的核心為“哲學思維、診療理念、道德倫理觀”[2]或者是“中醫的價值觀、認知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3],在這個核心上弘揚中醫藥文化,建立中醫藥文化自信,就必須把中醫藥這座“隱性知識寶庫”顯性化,反對中醫藥神秘化,揭開“醫者意也”的神秘面紗。
中醫藥學吸收借鑒了古代唯物主義和辯證法的學術思想,具有顯性知識和隱性知識并存的特點,隱性知識甚至比顯性知識位于更加核心的位置。中醫藥文化具有厚重的中國傳統文化背景,在闡述中醫藥理論時,會借鑒中國古代哲學理念將其上升到“道”的高度,不依賴中國傳統文化背景很難理解這樣的意象思維,在臨床實踐中,中醫藥始終沿著“隨證治之”的邏輯理論,針對不同的個體或同一個體的不同階段,采取不同的理法方藥。
中醫隱性知識是指中醫師在學習及實踐過程中所形成的具有高度個體化的、難以表述及傳授的知識和經驗[4]。中醫藥知識體系包含大量的隱性知識。南朝范曄在《后漢書·郭玉傳》中說:“醫之為言,意也。腠理至微,隨氣用巧,針石之間,毫芒即乖。神存于心手之際,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當代中醫學家裘沛然也說:“醫者意也, 就是用意以求理。理有未當,則意有未愜, 醫理難窮, 則意有加”[5]。《易·系辭上》記載:“書不盡言, 言不盡意, 圣人立象以盡意”。中醫思維正是如此,“取象取意”“取象比類”,從木、火、土、金、水的五行學說到中藥四氣五味的描述,都是高度意象化的凝結,“心明即天理”,在學習的過程中需要中醫藥學隱性知識作為理論內核和支撐,否則難以領悟。由此可見,隱性知識是中醫知識的中流砥柱,在中醫藥文化傳播中起決定性作用,是中醫藥文化的命脈所在。中醫藥發展的數千年中,中醫藥專家的學術思想、診療方法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隱性知識傳播下,受到個人知識體系的影響,發展現狀不容樂觀,據統計,全國名老中醫從20 世紀80 年代5000 人減少到現在不足500 人[6],正是由于顯性知識的獲取傳播更容易實現,隱性知識在個人知識體系的影響下變得難以模仿,一些特色技術和方法瀕臨失傳。
中醫藥學的產生源自“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哲學思想,對世界本源的認識是中西醫科學思維的區別之一,中醫藥學注重辨證論治,西醫藥注重辨病施治。以舌為例,西醫一般僅注重舌局部有潰瘍或者炎癥,而不進行舌診;中醫對舌質、舌苔、舌體、舌色會仔細觀察,得到人體整體病情的窗口,總結歸納出能夠解釋全部癥狀的“證”。在中醫診斷中,望、聞、問、切由來已久,《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說:“善診者, 察色按脈, 先別陰陽,審清濁而知部分,視喘息,聽聲音,而知所苦。觀權衡規矩而知病之所主,按尺寸,觀浮沉滑澀而知病所以生。無過以診,則不失矣。”作為癥狀的疾病信息十分微妙,反應的病機性質也是復雜、動態、多樣的,《素問·徵四失論篇》說:“所以不十全者,精神不專,志意不理,外內相失,故時疑殆。”如何把握內外相應的疾病本質,診斷結果能反應真實狀況,減少“疑殆”,就需要醫生總結隱性知識,進一步體悟轉化為臨床能力了。同樣的,在針灸中,《靈樞·九針十二原》說:“空中之機,清靜而微。其來不可逢,其往不可追。知機之道者,不可掛以發;不知機道,扣之不發。知其往來要與之期。”針刺中的提插捻轉、循彈刮搖飛震、迎隨開闔呼吸等運針、調針手法運用是否得當,必須要依靠醫者的自我領悟,完全依靠顯性知識是不行的,對氣機變化得心應手、心領神會才能達到《靈樞·九針十二原》中說的“刺之而氣不至,無問其數,刺之而氣至乃去之,勿復針……刺之要,氣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風之吹云,明乎若見蒼天”的效果,這個時候隱性知識的決定性作用得以體現。中醫藥學講求三因制宜——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辨證論治把三因制宜作為臨床的基本原則,就是突出醫者的感悟、建立辨證論治的邏輯思維,中醫藥學從理論走向臨床需要隱性知識的體悟和支撐。
中醫藥學文化的傳承、傳播建立在中醫藥知識的轉移和潛移默化的基礎上,兩者同源同生。現代中醫藥知識轉移教育方式主要以師徒型、院校型、科研型等幾種方式為主,加強中醫藥人才隊伍建設,突出中醫藥特色優勢,亟需完善中醫藥傳承教育體系,中醫藥知識的傳承傳播是中醫藥文化傳承創新的基礎和不斷發展的源泉。
中醫藥學知識的傳播與發展主要是在傳統的世醫傳承、師承教育中實現的,在跟師臨床、口授心傳、觀摩體驗、反復實踐中達到隱性知識在一代代中醫人中傳遞和發展的目的。在師承中不僅包括師徒對文獻技術的了解,也包含師徒彼此的了解,老師傳遞的是自己的思想和經驗,是學生模仿的范本。早在先秦時代就形成了師徒相授的教育形式,培養眾多人才,張仲景、劉完素、朱丹溪、李東垣等醫學大家都是從師承形式中成長起來的,在師承中,學生根據自己的思考,可以形成不同的學派,如易水學派創始人張元素的弟子有李東垣、王好古,李東垣在繼承張元素的臟腑辯證理論基礎上形成“補土”派,王好古在老師的學術基礎上創立了“陰證論”,張元素的再傳弟子、李東垣的弟子羅天益繼承了李東垣的學術思想,對三焦辨證又有創新。這種方法可以使得學生跟隨在老師身邊,有利于對老師的隱性知識的學習繼承,但是同樣也有不足,對于不易理解的內容容易出現丟失或者曲解,而且難以適應社會對醫學人才發展的需求,在當代中國,國家鼓勵已經掌握中醫藥學基礎知識且具有臨床經驗的中醫繼續學習繼承名老中醫的學術思想,這樣更有利于對名老中醫隱性知識的繼承發展,但是同樣的,龐大的個人經驗轉化成學習效果依然有賴于學習者的個人理解悟性。
新中國成立以后,黨和政府十分重視中醫藥教育事業的發展,從20 世紀50 年代建立中醫藥高等教育到現在全國20 多所中醫藥大學,讓更多學子學習中醫藥,傳播中醫藥,中醫藥大學成為中醫藥學人才培養、科學研究、服務社會、文化傳承創新的重要基地。以師徒關系為主的教育方式轉變為以高等院校教育為主的方式,建立了體現中醫藥發展規律為特色的現代中醫藥學人才培養體系,培養了大批優秀中醫藥人才。現在本科階段也設置有導師制度,在研究生階段更是開展了名中醫工作室等培養模式,這既是對師承制度的傳承也是創新,不同于傳統師承教育模式的小規模和局限性,現代高校教育的模式具有系統化、利于交流等優點。以成都中醫藥大學開展的全國名老中醫藥專家萬德光教授傳承工作室為例,首先,工作室不僅僅是傳統“點對點”的師承或者是班級授課的“點對面”,更是以團隊帶團隊的模式,定期開展傳承交流會,這種縱向交流和與其它工作室橫向交流共同拓寬了顯性知識和隱性知識多方向流動和碰撞的渠道,促進了隱性知識向顯性知識的轉化;其次,工作室建立了中醫藥傳承的共同愿景,在“師傳弟子承”的模式下,弟子們研究、領悟、共享中醫藥學隱性知識,共同傳承、傳播先生的學術思想。
中醫藥知識和文化是以中國傳統文化為背景的,中醫藥學也是技術和文化的結合體,在這個前提下,中醫藥學隱性知識轉移、傳播就不僅要實現技術的轉移、傳播,也應該實現包括文化在內的轉移、傳播。然而廣大中醫藥學者個體在學習經典、臨床實踐中會根據自身的文化積淀總結出屬于自己的經驗性知識,是難以顯化和共享交流的,無限的思想和有限的表達之間的矛盾就成了限制中醫藥學隱性知識轉移傳播的主要矛盾。
中國中醫藥標準化建設已經超過30 年, 雖然取得很大的成績,但仍需完善。中醫藥的標準化工作得到了國家的高度關注和大力支持,早在2012 年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就印發了《中醫藥標準化中長期發展規劃綱要(2011—2020 年)》[7],國務院在2016 年也印發了《中醫藥發展戰略規劃綱要(2016—2030 年)》[8],但現狀不容樂觀,從國際疾病分類發展現狀[9]和中國參與中醫藥ISO 國際標準制定的現狀[10]來看我國中醫藥標準建設仍十分緩慢,中醫藥學包含大量的隱性知識,而中藥標準過于西化[11],對中醫藥學的傳播帶來很大障礙。“隨證論治”是中醫對臨床治療的規范,針對證候病機形成的治療才是中醫的治療,以藥理對應病理,不是辨證論治,不能作為中醫的臨床規范和標準,中醫的實踐,面對的是動態變化著的自然,“量化”中醫標準,不僅困難而且違背了辨證論治。中醫藥學的隱性知識是中醫藥學傳播的根基,沒有標準的評價體系就沒辦法使得具有較多隱性知識的中醫藥人才得到正確評價和重視,因此將中醫藥學的隱性知識作為核心競爭力,對中醫醫者掌握的隱性知識的有效管理和測評才能實現對中醫人才的科學評價,提高中醫醫者個體隱性知識的使用價值,才能實現中醫藥隱性知識的共享發展。
2020 年教育部、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聯合印發了《關于深化醫教協同進一步推動中醫藥教育改革與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12],提出要強化中醫藥學科專業建設,支持中醫藥院校加強對中醫藥傳統文化功底深厚、熱愛中醫的優秀學生的選拔培養,由此可以看出中醫藥教育最核心的是中醫藥文化教育,中醫藥院校中存在中醫藥文化相關的課程被邊緣化,很多都已經成為可有可無的選修課的問題,中醫藥學的整體醫學模式牢牢地植根于中國古代的哲學理論、思維模式之中,中醫理論的許多概念和原理則是古代哲學的直接應用,隱性知識是中醫藥學的核心部分,而中醫藥文化就是隱性知識的落腳點,學生缺少人文素質的培養,就很難領悟中醫經典的精髓,無法把握蘊含其中的隱性知識,“中醫味”也越來也淡薄。其次,中醫藥為了在“西學東漸”的影響下存活,近代中醫藥教育不得不按照西醫模式進行,在新中國成立后沒有可以借鑒的案例經驗,也只能在這個基礎上建立教育模式。在初期緩解了醫療資源匱乏的問題,但是到現在來看,這樣的教育模式存在的問題也愈發突出,似乎只有用動物做實驗,用分子生物的技術鑄模才是正統,用西方的思維、定義和方法來研究中醫藥,這實際上是脫離了中醫藥文化的氛圍,失去了意象思維的培養,無法理解中醫藥的“天人相應”“司外揣內”“取類比象”。再者,醫藥分離,各自為戰。中醫學專業的學生不知中藥原植物形態,也不知中藥材的鑒定炮制,中藥學的學生就按照西藥的研究方法研究中藥,沒有在文化的熏陶下學習中醫藥的“道”,僅看見了“技”,忽視了中醫藥的理論指導,這樣按照西醫的繼續教育模式,通過學分累計,不一定有利于提高臨床能力。
作為既有古老韻味又有現代印記的“師帶徒”關系,即便是在科技發達的現代社會,這種師承關系依然保持著生命力,師徒形影相隨、朝夕相處,形成“傳道、授業、解惑”的教授方式,實質就是基于理論和實踐的互動中不斷形成繼承和創新的循環,不僅學術思想得到繼承,更是在實踐基礎上的進一步創新。理論和實踐的互動之所以被諸多學者認為是中醫藥傳承的重要途徑,就是因為這種動態的促進關系可以有效傳播隱性知識。中醫藥學是隱性知識的寶庫,思維性與實踐性都很強,老師把學生帶到實際情景中,通過動態的過程,讓學生深入了解具體細節和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體驗過程,不僅在文本上而且在具體實踐中學有所得,真正做到理論和實際相結合,在學習中實踐,在實踐中學習,而且能在耳濡目染中養成醫者仁心的職業道德。學生在老師臨床示范中學習辨證論治的思維,在老師耳提面命中體悟老師獨特的臨床經驗和學生思想,在實踐中完成隱性知識的繼承。國醫大師李玉奇教授在談及自己的成才之路時也指出:“中醫是一門實踐醫學,其自身的特殊性決定了它的傳播方式宜通過師徒授受的‘師徒制’才能更好的發揮出優勢。在這種面對面的授受過程中,徒弟參與到臨證診治的過程中既有對中醫知識的直觀感知,這里很多東西是師傅都無法說出來的東西,又有很多真實可靠的病例來幫助徒弟理解。”[13]
中醫本先是一種文化,然后才是一門技術,中醫藥文化包含了哲學的概念,包括“天人合一”的人文觀念,“治未病”的防治思想,“辨證論治”的思辨模式,“勤求古訓,博采眾方”的治學方式,“德業雙修,本主道生”的職業道德,“淡泊名利,大醫精誠”的行為準則,不能孤立地把中醫藥當成一種手段來使用。中醫藥知識是一個開放系統,也是在中國傳統文化的大背景下吸收融合新思想形成的,隱性知識具有強烈的文化特征和色彩,因此也需中醫藥文化來激活隱藏起來的隱性知識,只有把中醫藥文化和傳統文化作為預設條件,作為學習理解中醫藥的“元語言”,才能在傳播中引起隱性知識的共鳴,才能完全理解中醫理法方藥和原創思維。
在中醫藥發展問題上,要善于運用現代技術手段,為我所用。如今的計算機技術日新月異,人工智能技術和中醫藥隱性知識傳播相結合,構建智能化知識庫,建立云共享模式,把中醫藥學古籍等顯性知識和名老中醫的實踐性知識等隱性知識錄入其中,既有助于學生學習名老中醫的隱性知識,也能將名老中醫從重復的工作中解放出來,實現個性化的自我學習分析,以達到對不同名老專家的隱性知識能夠高度理解掌握,并能夠與其他醫生共同交流,這樣既能傳播中醫藥,也能保存隱性知識讓后來人參考。還可以建立起中醫藥知識交流平臺,無論是老師和學生、老師和老師還是學生和學生甚至院校與院校之間的交流都能暢通無阻,以中醫藥知識內容,以互聯網技術為載體,現代技術是推動知識學術交流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