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辭海》（第一版）釋文的準確性
——以“對”字為例

孫 萍

（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 山東·濟寧 273165）

辭典是用來解釋詞語意義、概念、用法的工具書。既然是一本工具書，那么它的準確性就對讀者十分重要。《辭海》是中國最大的綜合性辭典，它以字帶詞，兼有字典、語文詞典和百科詞典功能。眾所周知，辭書的編纂一般是根據(jù)一定的編寫體例，再通過所收編的詞匯和釋文來完成。同時，釋文也是一部辭書的核心內(nèi)容。《辭海》作為一部大型的綜合性辭書，因為顧及到收詞的范圍和所給釋文的思想性、科學性等，又因其編纂工作量非常之大，所以其釋文不可避免地只能對詞目作概括性的介紹。因此，在《辭海》中，其釋文的準確性就有待商榷。

《辭海》（第一版）是一部開創(chuàng)性的辭典，它于1915年在著名教育家、出版家，中華書局創(chuàng)辦人陸費逵的支持下開始編纂，歷經(jīng)坎坷，終于在1936年面世。它對《辭源》中進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以當時世界上流通最廣泛的韋氏大詞典為體系，不僅著眼于歷史古籍中的舊詞，還注重收錄當時的一些新詞，包括一些敏感的時事名詞解釋。因受國破家亡時代大環(huán)境的影響和上述辭典編纂所須顧慮的問題，初版《辭海》雖較以前的各種辭典已經(jīng)有了很大進步，但仍有許多不完善之處，尤其是釋文方面的準確性。

1 釋文中存在的準確性問題及原因

辭典要完成為讀者解惑釋義的目的，其釋文就一定要全面、完善、周密，釋義要盡量避免信息缺失，提高內(nèi)容的趣味性，最重要的是提供給讀者真正所需要的信息。但是由于種種原因，釋文可能會存在顧此失彼的情況，進而導致了不準確。

以“對”字初為例，可以發(fā)現(xiàn)初版《辭海》大致存有以下問題：

（1）某些詞的釋文詞義相近、詞性形同，但卻無意義上和用法上的細微差別。

從上面的釋文可以看出，“對仗”的第二個釋義直接將詩賦的“對偶”等同于“對仗”，而“對偶”也說“詩賦駢文，多用此法”。對于這兩個詞，許久以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可否認，兩詞在意義、用法上有很多的相同之處，但其中的細微差別卻不可不談。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人們把它們混為一談，但是作為辭典釋義就必須要完善精準。如若照此釋義，猶如連環(huán)套一般，那便會使讀者困惑。

首先，我們來看“對偶”。釋文中說“文章修辭法之一”，這是毋庸置疑的，在許多文獻中都可參考，例如王力先生的《詩詞格律》中：“對偶就是把同類的概念或?qū)α⒌母拍畈⒘衅饋怼瓕ε际且环N修辭手段，它的作用是形成整齊的美。……對偶既然是修辭手段，那么，散文與詩都用得著它。”陳望道先生《修辭學發(fā)凡》中則給“對偶”下了如下定義：“說話中凡是用字數(shù)相等，句法相似的兩句，成雙作對排列成功的，都叫作對偶辭。”釋文中“蓋因……皆是。”這一段是在闡述“對偶”的對稱性特點，但有啰嗦釋義之嫌。其次，再看“對仗”。《詩詞格律》中說“詩詞中的對偶，叫作對仗。……對仗，指的是出句和對句的詞義成為對偶。”而在《修辭學發(fā)凡》中并沒有“對仗”的定義。由此可見，對偶與對仗既有相同之處又有著不同。它們的相同點是都借助對稱的形式，使出句和對句相互對應，增強節(jié)奏感和韻律感。不同之處是對偶比對仗更加自由靈活，在詞性、詞義、平仄等方面要求并不高，僅句式對稱、字數(shù)相同即可，適用范圍也更廣，可用于詩歌、散文等中，它作為一種修辭格，是包含了對仗在內(nèi)的。而對仗嚴格遵循聲韻格律規(guī)范，主要應用于絕句和律詩中。

因此，對于“對偶”和“對仗”這一類近義詞，初版《辭海》中可能會如這般進行循環(huán)論證，未采用較為全面的文獻來佐證收編詞匯，進而存在并未揭示出意義與用法上的細微區(qū)別的情況。

（2）某些詞的釋文只有大體意思，而未指明準確的解釋。

【對審】法律名詞。法院使原告與被告，或檢察官與被告，同時出庭，相對審理之曰對審。與對質(zhì)不同。

初版《辭海》中對于“對審”一詞僅僅是指出與“對質(zhì)”不同，卻沒有說明是如何不同，人們應當如何在生活實踐中去區(qū)別運用，甚至連“對質(zhì)”一詞都沒有在辭書中有具體明確的釋文。可以往文獻中卻有“對質(zhì)”的記載：清《三俠五兄義》第十五回：“不過因有此案，要當面對質(zhì)對質(zhì)，務要實實說來。”《二刻拍案驚奇》卷四：“廉使叫押到尸場上認領父親尸首，取出僉事對質(zhì)一番。”據(jù)郭翔先生的《犯罪學辭典》一書中得知，“對質(zhì)是對訴訟參與人提供的事實與證據(jù)材料，在必要時可由有關人員面對面地陳述看法和意見，以便于偵查或?qū)徟腥藛T從中判斷其真?zhèn)纬潭取Ｈ鐚ψC人證言的審查，必要對即可進行實驗、檢查、對質(zhì)；在法庭辯論中，雙方當事人及證人、辯護人等都可以互相質(zhì)問，反復辯論。”由此可見，“對審”與“對質(zhì)”的應用對象不同，它們的側重點也有所不同。前者重點落在一個“審”字，帶有被動性，是法官對有關人員的審問。而后者則具有主動性，是有關人員之間的相互質(zhì)問。

在辭書編纂中，既然已指出不同之處，最好是進一步引用文獻闡明如何不同，不僅能提高釋文的準確性，還能避免“隔靴搔癢”之弊。

（3）某些詞的義項有遺漏，未溯本求源。

【對揚】書說命：『敢對揚天子之休名。』傳：『對，答也，答受美命而稱揚之。』

據(jù)本詞條的釋文來看，多用于下臣受君王賞賜時，兼有答謝、頌揚之意。實際上，這只是在先秦兩漢時的用法，一般為頌詞，多見于銅器銘文之上，如寓鼎：“唯十又二月丁丑，寓獻佩于王，王賜寓曼絲。對揚王休，用作父壬寶尊鼎。”隨著改朝換代，該詞又兼有其他意思。先是轉(zhuǎn)為偏義，“答謝”的意味更濃。又見南朝梁鐘嶸《詩品》中說：“所計百許篇，率皆鄙質(zhì)如偶語。……不然，何以銓衡群彥，對揚厥弟者耶？”此處則意為“媲美，美好的程度相當”。 唐杜甫《贈李十八秘書別三十韻》：“對揚撫士卒，乾沒費倉儲。”仇兆鰲注引朱鶴齡曰：“其奏對君前，當以師老財匱為言。《資治通鑒·陳宣帝太建八年》中：“平生言論，無所不道，今者對揚，何得乃爾反覆？”胡三省注：“對，答也；揚，稱也。后人遂以面對敷奏為對揚。”這兩處的“對揚”即面對君上奏對，并未帶有答謝感激的成分，只是在客觀陳述。“答問”這個釋義在以下文獻中體現(xiàn)更甚，宋邢昺疏引劉炫《述義》：“炫謂孔子自作《孝經(jīng)》……假曾子之言，以為對揚之體，非曾子實有問也。”

釋文義項的缺失會給讀者帶來極大不便，使讀者無法對所查之詞進行深刻透徹的理解。

以“對”字為例，產(chǎn)生上述種種釋文中的問題，大約有以下幾點原因：

（1）詞本身的原因。詞的意義是多樣的、復雜的，詞的多義現(xiàn)象是普遍存在的。一般來說，一個詞的義項是多種多樣的，詞匯的共時理論和歷時理論，詞匯的表層意義和深層意義，詞匯的現(xiàn)實意義和比喻抽象意義等在文獻中的不同表達都會使詞產(chǎn)生歧義，從而導致釋文的不準確性。

（2）辭典編纂者的原因。①對詞義理解不到位。既然詞義具有多元立體性，反映著人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編纂者手中的資料可能有限，編纂者個人能力等都會使之對詞義不能進行全面準確的把握。②“描寫性辭典”編纂難度大。初版《辭海》編纂采用描寫性原則，“基于觀察到的語言或語言變體事實而不是語言使用態(tài)度”，每一個詞條都選用了較早的文獻作為例證，幾乎都表明了時代、作者、書名等。雖說注重客觀描述，但在描述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帶有編纂者主觀色彩。另外，有些歷史資料的缺失同樣會導致釋文的不準確。③編纂者受時代環(huán)境等影響，思想相對落后，對文獻資料收集不全。

2 釋文準確性的表現(xiàn)

2.1 某些詞采用括弧法提高準確性

【對當】(Opposition)論理學名詞，就主賓同而質(zhì)量異之四種命題，互決其眞妄之關係也。分四種：（一）矛盾對當(contradictory opposition)。……（二）反對對當(contraryopposition)亦稱上反對對當。……（三）小反對對當(subcontrary opposition)，亦稱下反對對當。……（四）差異對當(subalterative opposition)，亦稱大小對當……

【對光】(Focusing)……

因為有些詞屬于外來詞，在釋文后添加英文原文可以大大提高準確性，使讀者對翻譯過來的詞匯有更好的理解。

2.2 某些詞采用圖示法概括釋文，更加簡潔明了和精準

【對當】……此等對當關係，以圖示之如下：

2.3 某些釋文所引書名、人名均用標點符號標識

【對手】杜陽雜編：『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王子善圍棋，上勅顧師言待詔爲對手。』……

【對勁】俗言合式曰對勁。紅樓夢第八十四回：『託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

3 提高釋文準確性的做法

首先，要提高編撰人員的知識水平，業(yè)務能力，廣泛搜集文獻資料，對詞義進行深層次、多角度的理解與把握，對手中資料一定要多加認真核對分析，有選擇地收編在辭典中，靈活運用多種方法，講求邏輯性，釋文引證完成后加強校對工作，盡可能將更準確的釋文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其次，辭典要與時俱進，糾正錯誤，補充漏洞，對新時代發(fā)展進行動態(tài)把握，對不符合時代發(fā)展要求的釋文進行及時地更換。最后，注重借鑒學習其他辭典編纂的長處，例如以“古今兼收、源流并重”為宗旨的《漢語大詞典》，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4 結語

從1936年至今，初版《辭海》已走過84個年頭，2016年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致信祝賀《大辭海》出版暨《辭海》第一版面世80周年，并向為這兩項重大文化工程付出大量心血的廣大專家學者及同志們致以誠摯的慰問。《辭海》歷經(jīng)6次修訂，最新一次修訂更是開啟了“互聯(lián)網(wǎng)+”的創(chuàng)新模式。今天我們再談初版《辭海》仍然是十分有必要的，它所體現(xiàn)的“辭海精神”對歷次《辭海》的修訂都具有重要意義。釋文是一部辭典的生命之源。提高釋文準確性，改善辭典質(zhì)量，“對不對，查辭海”是讀者對《辭海》的期待和認可，為讀者提供所需知識也是辭典編纂者的不懈追求，只有這樣，《辭海》的光彩才能在新時代的浪潮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