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齊
莊子有三壽:地上壽,天上壽,文章壽。地上壽八十四年,而后轉天上壽。當初在地上,視點即與常人異;常人仰臉看天,莊子借巨禽之身看地,三千里,九萬里,極盡望眼之限。現在上了天,所見所想越發遼遠,也越發精微。
星河燦燦,云海茫茫。云下十朝百代,各色人物,瞄著莊子文章,輕一聲,重一聲,議論不止。喜歡者,讀起來放不下,贊起來不住口,即使無緣通閱,單憑零散詞語、表層文字,仍能嗅出心儀氣息;弄不懂的也癡迷,領會錯了也得意,知魚、夢蝶、捕蟬、解牛、朝三暮四等意象喻譬,尤其入人心扉。
喜愛莊子者,有詩人、哲人、江湖人、草根人,卻鮮見板臉不笑之學閥,拿腔作調之權貴,更難見冠冕堂皇之帝王。帝王并非不識字,并非騰不出空,大把大把的精力銀兩,都用來尊孔拜儒,偏不待見你這個莊周莊子休。腦子好使的,不好使的,都對你有個印象,不是乖乖的,而是怪怪的那種,怎么怪,一時捉摸不透,反正不像朕所中意的類型。
于是有腐儒惡儒狡猾儒,按君主口味、朝廷模子,對莊子文章恣意刪削、遮掩、造偽、曲解、反注,今天做點手腳,明天耍點花招,久而久之,積非成是,謬種流傳。
想莊子其人,大哲學家、大文學家、大預言家,天才預見世事進程,超前抨擊專制制度,何曾料到,自己的傳世之作,竟有如此遭遇?
料到,料到,莊子何等智慧,為防當朝暴君戕害、后世皇權封殺,早早在文中巧設迷局,暗布防線,“支離其言,晦藏其旨”。內里也含了一份驕傲,一份希望:我這些文字,不獨是寫給眼前,主要是寫給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