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漫漫秦嶺與浸染遠山野情的商州地界是賈平凹創作所依托的實在之山,是由鄉土、風俗、歷史與虛虛實實的百態生靈所凝結的想象根基與生衍命脈,那么滋長于這方水土的瑣碎庸常與世故人情,便是其筆下綿延于跌宕山谷間那條永不止息的“州河”。“寫日常生活就看人是怎么活著的,人與人的關系,人與萬物的關系。人類之所以能延綿下來,就是因為有神,有愛。”賈平凹、楊輝:《究天人之際:歷史、自然和人——關于〈山本〉答楊輝問》,《揚子江評論》2018第3期。他樂于以浩繁混沌的細節洪流還原生活瑣碎紛擾的本來面貌,以純美、矛盾抑或漾溢肉欲氣息的情愛故事,將這雞零狗碎的潑煩日子打扮得充滿人情味與煙火氣。穿行于鄉村和城市之間,賈平凹汲取并醞釀著豐富的人生閱歷與細膩的生命感悟,觀察、體悟并講述著置身漫長的現代化變革浪潮中浮沉跌宕的個人體驗。其小說的情愛線索背后往往牽扯著更為宏大的時代背景與沉重的社會反思,個人化的情感苦難被編織進時代話語體系中,借人物的情感抉擇與命運走向表達作者對社會環境以及精神文化現象的觀察和拷問。
元明戲曲與晚清民初言情小說,以相思疾苦控訴道德倫理困境與個體難以掙脫的命運悲劇,到五四初期,新知識階層借靈肉對立剖析陷于愛情困境和歇斯底里癥的時代病人。文人筆下的情愛敘事往往并非意在對兩性關系的美滿、溫馨、幸福進行簡單呈現,反而更多以充斥著矛盾、糾結、懺悔、苦悶甚至分離的悲劇愛情或病態愛情勾勒出情感與現實本身的復雜性和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