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魯敏把自己最新小說集命名為《夢境收割者》,魯敏:《夢境收割者》,北京,中信出版社,2021。本文所有引自該書的引文不另注。對此她曾解釋:
收割,沒什么,就是類似拿鐮刀的動作,這動作虛構意味很強,哪怕在夢里,也未必真能拿起鐮刀——夢啊,固然是荒誕不經、萬般魔幻,可從來都不是瞎做的。它有它的投射邏輯。魯敏:《吳剛捧出桂花酒》,引自豆瓣閱讀2020年12月8日,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3041914/。
鋒利、堅硬的銳器與帶有虛幻、柔軟意味的詞匯的組合,很容易讓人想起十幾年前她講過的一個酷烈卻又帶有古典氣息的東壩故事的名字——《風月剪》。魯敏:《風月剪》,《取景器》,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9。裁縫是一種與身體及其審美密切相關的職業,所以,少年學徒的技藝增長與對身體的熟悉程度是相互成就的,如影隨形的便是情欲的萌生和對美好生活的想象。于是,身體、欲望、技藝合奏出成長小說的變調。盡管這是個當代故事,但是它發生于裁縫還與日常生活保持直接而密切關聯的那些歲月里,倘若故事僅僅停留于此,那它將落入我們熟知的那種帶有前現代光韻的歲月靜好的鄉村故事模式中。成長小說的虛偽之處在于,它用指向未來的樂觀主義歷史幻覺,模糊了關于此時此刻的真實的體察。宋師傅的故事是對成長小說的修正和再教育。在故事的后半段,宋師傅手起刀落,用剪刀剪斷了自己的生殖器。他想用極端的方式與不潔的身體、壓抑的欲望和不倫的行為徹底了斷,然而殘損的血肉之軀卻成為欲望、命運、道德相互撕扯的人生隨時可能失控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