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作家談論另一個作家,常常使人難以信服。想想托爾斯泰怎么評價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納如何評價海明威,納博科夫又是如何評價加繆的吧,那真是毒汁四濺的舌頭啊,令人想到眼鏡蛇尖削的蛇信子。而對于那些遠不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和加繆的作家,托爾斯泰們卻總是給予過分慷慨的贊美。不少人會從文人相輕的角度對此作出解釋,我不能說這種解釋完全沒有道理,但根本的原因不在于此。
任何一位作家的寫作,不僅要依憑個人經驗,而且要將這種經驗運用到極致,以便在人山人海的喧囂中,獨自踏上朝向語言風景的危險旅程。對自我的懷疑,有可能使自己的寫作難以進行。越是偉大的作家,他對另一個偉大作家的懷疑就越是濃烈。完全可以想象,當兩位偉大作家是在同時代寫作的時候,此種狀況只能變本加厲。由此看來,與其說文人相輕是對文人品性的判斷,不如說是作家對稀有的、罕見的個人經驗的堅守。好在時間是公正的,正如別林斯基所說,時間才是最偉大、最正確、最天才的批評家。在歷史的長河中,那些同時代的或不同時代的、觀點相近或者相反的、風格類似或者迥異的作家,終將在文學史的鏈條上各就其位,共同表達出人類精神生活的豐富性,給后人留下不同的啟示。
我在這篇談論當代重要作家邱華棟的文章中引述前面的例子,還為了引出另一種現象。如果我們稍加留意就會發現,與托爾斯泰時代相比,當代作家相互的認可變得習以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