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國勝
(華中師范大學 語言與語言教育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430079)
(一)“鄰里”是個比喻的說法,是指有密切關系的要素或學科。就語法來說,其“鄰里”有內核的,這是“近親”,比如語音、詞匯、修辭、方言等等;也有外圍的,這是“遠鄰”,比如邏輯、文化。文化又涵蓋很多方面,比如哲學、倫理、民俗等等。遠近只是相對而言,“鄰里之間”其實關系都很密切。限于篇幅,這里只講“近親”,不說“遠鄰”。
(二)現代語言科學中,將語言劃分為語音、詞匯、語法、通語、方言、古代語言、現代語言等等,這只是為了研究和教學的需要和方便。其實,語言是一個整體,內部各要素之間,通語和方言之間,古代和現代(歷時和共時)之間,都是有密切關系的。要全面深入地弄清某一方面的問題,有時需要甚至必須聯系其他的方面來考察。比如,語音現象,并不全是語音層面的問題,有的必須從語法層面上來認識;有的方言問題,光從方言本身來看,可能看不清楚,必須結合通語和歷史,才能把握真相。邢福義先生提出語法研究的“兩個三角”,這是一種研究思路,這一思路的提出,就是基于語言要素和學科之間的緊密關系。
(三)這里只是立足于語法來說明“鄰里關系”。同樣,立足于語音、詞匯或者方言,也可說明語音、詞匯或者方言與其他語言要素或學科之間的關系。
語音不光表示詞語的讀音,有時還可以影響句子的結構,甚至被作為一種語法手段來運用。20世紀60 年代,林燾先生寫過一篇文章《現代漢語輕音和句法結構的關系》(《中國語文》1962 年第7期),專門討論了輕音與語法的關系。例如:
(1)a.我想起來了∣b.我想起來了
(2)a.早上不如晚上好∣b.早上不如晚上好
例(1)a句“來”字輕讀,“想起來”是動賓關系,意思是“坐起來”或“站起來”;b句“起來”輕讀,“想起來”是動補關系,意思是“回想起來”。例(2)a 句“上”不輕讀,“早上”“晚上”是偏正短語;b 句“上”字輕讀,“早上”“晚上”是時間名詞。
再看一例:
(3)他把鎖著的箱子里的書都翻了出來。“都”字重讀,這句話表示“他把鎖著的箱子里的書全部翻了出來”;如果輕讀,則表示“他不僅翻出了其他地方的書,連鎖著的箱子里的書都翻了出來”。
可見,輕音不一樣,語法結構和語義關系就不一樣。這類現象,過去學界關注得不夠,人們講得較多的是輕聲區別詞義與詞性、詞與短語的作用。例如:

除了輕聲,停頓和語調也是跟語法相關的語音因素。跟輕聲一樣,停頓也可以改變句子的結構關系和表達的意思。例如:
(4)我/講不好。∣我講/不好。
(5)夜,靜靜的。
例(4)“我”后稍作停頓,“不好”做補語,表示“我”沒能力講好;“講”后稍作停頓,“不好”做謂語,表示“我講”不太合適。例(5)“夜”后停頓,更強調了“夜”的寧靜。
民間傳說中,包公審理一宗女婿與小舅子爭奪岳父遺產的案子。老人臨終留下一封遺囑:
(6)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
遺囑沒有標點,不同的斷句(停頓)方式也會帶來不同的意義。如果斷為“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就是女婿勝訴,但如果斷為“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業田園盡付與,女婿外人不得爭執。”則是女婿敗訴。
句子有語氣。語氣屬于語法范疇,它是由語調來表達的,而語調是由音高的變化構成的。
(7)這時候才回。(35)∣這時候才回?(351)
例(7)用升調,是陳述的語氣;用升降調,則是疑問的語氣。






修辭是對語言材料的選擇和運用,不屬于語言要素,但它受語法的制約。對于語法和修辭的功用,有個簡單的表述:語法管的是“對不對”的問題,修辭管的是“好不好”的問題。呂叔湘先生有個很形象的比喻:


語法與修辭的關系很密切。正因為關系密切,所以有的著作和教材將二者結合起來討論,比如呂叔湘、朱德熙的《語法修辭講話》(中國青年出版社1980 年版)。事實上,有的現象,既是語法問題,也是修辭問題,比如詞類活用。有的句式,既是語法格式,也是修辭格式。比較下面兩組句式:
(13)a.他們單位分了蘋果梨子。(VNN)
b.他們單位蘋果梨子地分。(NN 地V)
(14)a.因為他幫助了我,我才考上大學。(因為P,所以Q)
b.要不是他幫助了我,我考不上大學。(要不是P,就Q)
例(13)a 是一般說法,b 是強調(夸張)說法。例(14)a 是說明因果,b 是強調因果,強調“他幫助我”對“我考上大學”的決定性影響。兩組句式的差異,需要從修辭(語用)上來揭示。
新興句式的產生,語法形式的發展,其動因都是修辭表達的需要。比如,不及物動詞帶賓語,就是近些年興起的說法。這樣使用,就是一種修辭上的考慮。比如:北京對話白宮∣火箭對陣公牛∣傳媒對接學術。
我們現在學習語法,講授語法,研究語法,一般指的是共同語語法——普通話語法。共同語與方言相對,都是對古代漢語的繼承和發展,其關系的密切不言而喻。就語法來說,要真正把問題研究清楚,有時候需要聯系或者借助方言,從方言中獲得啟發,尋找線索和證據。袁家驊先生曾經指出:


(15)你喫飯吧你吃不吃飯
(16)你喫飯嗎你吃沒吃飯
例中“吧”“嗎”分別是“不啦”和“冇啦”的合音。大冶方言里還存在著“吧”“嗎”的組成部分仍可“分而不合”的實際用例:
(17)你一個人睏怕不啊/啦→你一個人睏怕吧你一個人睡覺怕不怕
(18)昨兒個衣裳洗冇啊/啦→昨兒的衣裳洗嗎昨天的衣服洗了沒有






上下進出回過開起來 去上來上去下來下去進來進去出來出去回來回去過來過去開來開去起來起去?

(一)語言的分科研究和教學有其優點,便于問題的深入;但也有缺點,忽視和割裂了學科之間的聯系。事實上,語言內部各要素之間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密切聯系、相輔相成的。
(二)樹立“整體漢語”觀念,重視“鄰里”關系,強調“綜合性”或“交叉性”的教學和研究。現代自然科學研究強調綜合和交叉,就因為客觀對象本身不是一個單面體,而是一個多面體,需要不同學科的學者協同攻關。語言學科也應一樣。社會語言學、文化語言學、心理語言學、神經語言學、計算語言學等等,這些語言學分支學科的建立,客觀上反映了語言的復雜性,說明語言也是一個多面體。語言的研究也需要協同攻關。
(三)作為語言專業的學生,固然要學有定向,也要關注“鄰里”,學會“左顧右盼”。囿于一角,自我封閉,難以走遠;只有開放視野,才能看得更遠,才會有更多的發現。其實,不光是語言專業,其他專業(比如文學、歷史、哲學等)也是如此,道理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