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婧頡 隨洪光 周 瑾
文化消費作為消費升級的重要體現,隨社會經濟發展不斷增加。2013—2019年,中國人均文化消費支出從1398元增加到2513元。截至2019年,我國人均文化消費占比連續四年超過11%①根據歷年《中國統計年鑒》計算得到。。文化消費不僅有利于提高勞動者的技術水平并將其內化為穩定有序的行為規范與道德觀念,而且有助于構建良好的社會關系網絡。從長遠看,國家或地區之間經濟增長與發展的真正差距不在于資源的多寡,而在于知識的差距(Stiglitz和Greenwald,2014)。知識的獲取除了來自學校教育,還源于其他非正式途徑。文化消費以“文”化人的社會功能意味著個體能夠在消費過程中獲得知識和信息。在中國經濟由增長數量向增長質量轉變的過程中,文化消費如何以“文”化人來促進高質量的經濟增長(后文略為“增長”),目前鮮有文獻進行系統研究。隨著中國居民對美好文化生活的需要不斷增長,文化消費不斷增加,聚焦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提升的影響,厘清文化消費如何建立微觀消費行為和宏觀經濟增長之間的聯系機制,具有更加深遠的理論和實際意義。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有以下幾點。第一,利用綜合指標體系和主成分分析法(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PCA)測度經濟增長質量,將文化消費的研究推進至增長質量層面。鑒于增長質量的測度困難,現有文獻對文化消費的影響研究仍然停留在數量層面,無法為當前經濟增長轉型提質的政策目標提供有效參考。本文測算了增長質量綜合指標以及增長效率、增長穩定性(后文單獨以“穩定性”代替)和增長可持續性(后文單獨以“可持續性”表示)三個分類指標,得以直接檢驗文化消費在增長質量層面的作用和機制,拓展了研究的深度,也為理解中國經濟增長質量提升提供了一個來自文化消費視角的新解釋。在此基礎上,本文還對文化消費的經濟效應進行異質性檢驗。對地區差異和時序差異的區分,能夠為防止文化消費政策“一刀切”以及為補足地區經濟增長質量提升過程中的“短板”提供經驗依據。第二,區別于現有文獻對一般性消費作用的討論,本文立足于文化消費特有的“建構”屬性,從知識資本、行為規范和社會資本角度討論其對增長質量的作用,提供了一個“文化消費—自我建構—增長質量提升”的全新邏輯,是國內首篇從社會功能視角研究文化消費對增長質量影響的文獻。通過引入中介效應模型對知識資本和社會資本的機制檢驗,可以為經濟學、社會學等相關文獻中的定性分析做一個有益補充。在對行為規范的機制檢驗方面,本文則嘗試性地為長久以來“道德與市場”“秩序與增長”的關系討論呈上一個中國的例證。這不僅有益于豐富人力資本理論和消費行為理論,更有益于厘清文化消費的作用邊界和深化有關消費與增長內在作用機制的理解。第三,考慮到公共文化支出的省際差異可能會影響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作用差異,本文據此對公共文化支出、文化消費與增長質量之間的關系進行分析,通過引入公共文化支出與文化消費的交乘項考察其調節效應,能夠回答居民文化消費與公共文化支出之間協同關系存在與否的問題,拓展關于居民、政府與市場互動的實證分析框架。
與本文相關的第一類文獻是研究文化消費的作用,主要集中于經濟增長(金曉彤等,2013)、文化產業發展(鄧安球,2007)和就業(金曉彤和周爽,2017)等方面。但是,目前少有文獻從增長質量層面考慮文化消費的經濟效應。另一類與本文相關的文獻是研究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因素,主要從政府(魏婕等,2016)和企業(郝穎等,2014)兩個行為主體、封閉(鈔小靜和廉園梅,2019)和開放(毛其淋,2012)兩個條件、制度環境和要素投入等多個維度進行分析。上述文獻為考察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提供了有益借鑒,但相關研究極少關注促進增長質量的一個重要行為主體——居民,既忽視了居民所具有的產品市場中的消費者和要素市場中的勞動供給者的雙重身份,也忽略了文化消費區別于其他消費、通過社會功能作用于勞動要素進而對經濟增長質量產生的作用。本文從社會功能視角將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作用機制概括為知識資本效應、行為規范效應和社會資本效應。其具體表述如下。
第一,知識資本效應,即文化消費以知識為載體所發揮的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馬克盧普(1962;2007)以認知對象對“認知者”的意義作為標準,將知識分為實用知識、理智型知識、閑談和消遣性知識、心靈知識與非必要知識五類。首先,用于教育、培訓的文化消費能夠形成實用知識和理智型知識。這類知識要素投入會產生正的溢出效應,導致規模報酬遞增,從而使可持續的增長成為可能(Romer,1986)。而閑暇娛樂消費一方面作為生產性消費,其產生的激發個體求知欲或創造力的知識能夠成為對企業有價值的特征信號(Ridgeway和Fiske,2012),產生創新性思想,提高企業的生產效率;另一方面作為非生產性消費,通過閑暇娛樂活動可以形成消遣性知識,能夠使勞動實現更高效率(穆勒,1848;2010)。此外,文化消費形成的知識資本可能對專業化過程中的協調成本產生影響,繼而作用于增長效率。斯密(1776;2015)認為,工種轉換會損失時間,節省這類時間而獲得的經濟利益比想象的要大得多。如果工作所需的知識與閑暇消費獲得的知識存在互補性,文化消費將有助于減少工種轉換時間與協調成本;反之,可能不利于產出的穩定和生產率的提高。
第二,行為規范效應,主要體現為文化消費對人的行為秩序產生的影響。文化消費直接影響人的思想、道德、品質和整個精神面貌,對人的發展和素質影響極大(尹世杰,1994)。但是,相關研究并未得到一致結論。一種觀點認為,文化消費對個體行為會產生負面影響。盧梭(1750;2015)指出,人的知識越多,人心反而越險惡;科學和藝術越繁榮,社會便越奢侈成風,耽于生活的享受和對財富的追逐。凡勃倫(1899;1964)認為,在金錢上占優勢的階級會從事對財產的浪費性消費以顯示自己的優越和榮譽的心理。這事實上是文化消費的象征性符碼意義對人的深層欲望的引導和支配。另一種觀點則認為,文化消費以有約束的自由規范個體行為選擇,通過社會秩序的建立和保持,實現經濟增長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哪里有善良的風俗,哪里就有商業”(孟德斯鳩,1748;2016),這是文明的經濟化影響。斯密(1759;2011)指出,必須發揮道德情操的作用,以克服市場的盲目性。由文化消費引致的個體文明行為的加總會構成良好的社會秩序,有利于降低交易成本,從而促進經濟持續增長。
第三,社會資本效應,也即由文化消費產生的社會關系網絡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文化消費作為文化資本的組成部分,與社會資本之間可以進行轉化(Bourdieu,1986)。其一,具有共同文化消費偏好的個體基于文化匹配而構成的社會聯系(Vaisey和Lizardo,2010),能夠加快信息交換和促進信息共享。這種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有利于啟發人們的思維、提高創新效率和實現經濟的持續增長( 樑嚴成 ,2012)。其二,文化消費的相似性更容易建立信任關系(Koppman,2016)。基于信任形成的社會資本除了對創新(Akcomak和Weel,2009)和市場有效運行(韋爾,2008;2011)產生促進作用,還可以減少工作搜尋成本和降低進入門檻,使得那些參加文化消費活動的個體在就業選擇和匹配過程中獲得益處。這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減少摩擦性失業并保持經濟增長的穩定性。
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待檢驗的假說:在控制其他因素的條件下,文化消費通過知識資本、行為規范和社會資本可以提高經濟增長質量。
本文采用中國省級面板數據進行實證檢驗,樣本時間跨度為2001—2015年。之所以未包含2016年及以后的數據,是因為文化和旅游部(原文化部)聯合財政部于2016和2017年共確定45個國家文化消費試點城市并涉及25個省級地區(省、自治區和直轄市),若將2016年及以后的數據納入研究范圍,可能受到這一政策沖擊導致估計結果不準確。
本部分重點考察文化消費是否對經濟增長質量產生影響,檢驗模型設定如下:

考慮到經濟增長質量可能存在滯后效應,在式(1)的基礎上加入被解釋變量的滯后項構建動態面板模型:


1. 變量說明
(1)經濟增長質量。因為學界對“經濟增長質量”概念的界定尚未形成一致觀點,所以其測度指標呈現顯著差異。一類研究利用要素投入效率(卡馬耶夫,1983)或全要素生產率(Solow,1956)等單一指標進行衡量。另一類研究則利用綜合性指標體系進行測度,能夠克服單一指標導致的片面性,提高了對增長質量信息把握的全面性和客觀性,已成為公認的測度方法。盡管綜合性指標構建思路和架構基本一致,但在細分指標的選擇上依然不同。本文沿用隨洪光和劉廷華(2014)關于經濟增長質量的概念,認為高質量的經濟增長應當是高效模式下穩定、持續的增長,從而構建包含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三個分類指標的綜合指標(詳見表1)。在數據處理時,正向指標保持不變,逆向指標取倒數,適度指標對其離差取倒數。本文統一將變量轉化為正向指標,利用均值化處理消除不可通度性,然后利用主成分分析法進行降維處理,在技術上消除主觀賦分的偏誤。

表1 經濟增長質量綜合評價指標體系
(2)文化消費。這是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指居民用于教育、文化和娛樂方面的消費支出。由于2013年之前中國的住戶調查按照城鄉分別開展,無法直接獲取人均文化消費支出的數據。因此,本文的人均實際文化消費支出由城鎮與農村居民文化消費支出總和除以人口總數,然后利用居民消費價格定基指數進行平減得到。

2. 數據來源
由于部分數據缺失嚴重,因此剔除西藏。考慮到四川省和重慶市統計指標的關聯性,為了避免過強的截面相依,這里將兩者合并。本文最終選取中國內地29個省級樣本,各變量數據來源見表2。

表2 變量與數據來源
表3報告了本文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的結果。除資源稟賦(Energy)和外貿依存度(Trade)外,其他變量的均值都大于標準差。在統計上,如果變量的標準差大于均值,說明樣本離散程度比較大。資源稟賦(Energy)均值為0.758,對應標準差為1.085。外貿依存度(Trade)的均值為0.056,其標準差為0.072。這表示資源稟賦與外貿依存度存在一定的“極化現象”,可能與資源和外貿依存度的地域分布有關。

表3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4報告了2001—2015年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作用的基準回歸結果①將數據更新至2019年重新進行回歸的實證結果表明,2015年之后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明顯區別于前一階段,原因可能是文化消費試點城市政策發揮了作用。考慮到估計結果的準確性,本文在后續回歸中均采用2001—2015年數據。另外,由于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可能存在滯后效應,在靜態估計中加入文化消費的滯后項的結果顯示,該估計系數在統計上不顯著,表明樣本期內文化消費不存在明顯的滯后效應。因此,在后面的檢驗中,均使用當期文化消費進行回歸。。核心解釋變量(lnCulture)的系數為正,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提升具有積極作用。分類指標回歸結果[見表4第(2)列至第(4)列]顯示,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均產生正向效應。需要說明的是,本文將文化消費視為外生給定,而非取決于經濟增長質量。其原因在于,盡管文化消費作為消費形式的一種,長期來看受到經濟增長和收入水平的影響,但與物質消費相比,文化消費的彈性較高,與收入水平的相關性相對弱些。短期內文化消費水平的變化可能更多來自政策引導而非增長引致。再者,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等質量因素與經濟增長率或收入水平等數量變化不同,對消費數量并不具有直接作用。另外,本文關于“經濟增長質量”的測度使用綜合評價指標抽取主成分合成,實際上是一種工具變量。因此,其與文化消費之間不存在雙向因果導致的內生性。為解決內生性問題,本文進一步利用系統GMM對動態回歸模型進行估計。文化消費(lnCulture)的系數為正且在統計上顯著,與靜態回歸結果一致,表明文化消費有效促進了中國經濟增長質量的提升。

表4 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作用的回歸結果
1. 區分市場化水平的差異
市場化建設是中國經濟改革的重要領域。文化消費對增長質量的影響是否與市場化水平有關,是這一小節重點關注的問題。本文基于樊綱等(2011)的市場化指數,并借鑒韋倩等(2014)的方法擬合補足,以市場化指數的中位數為基準,將樣本分為高低兩組分別進行檢驗。表5的回歸結果表明,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在不同市場化水平的地區均顯著為正,并且市場化水平越低,文化消費的正向作用越大。分類指標回歸結果呈現相似趨勢。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和穩定性的積極作用成為市場化水平較低地區經濟增長質量提升的關鍵驅動力,而對可持續性的提升則是市場化水平高的地區提高增長質量的重要引擎。可能的原因是,在市場化水平高的地區,市場化改革更具深度和廣度,資源配置效率和微觀經濟效率相對更高,從而產生如下結果:一方面,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和穩定性的邊際效應小于市場化水平低的地區;另一方面,文化消費在市場化水平高的地區更可能通過提高創新水平轉化為長期增長動力,實現經濟的可持續增長。

表5 文化消費影響的地區異質性檢驗
2. 區分對外開放程度的差異
對外開放程度既反映一個國家或地區商品和生產要素跨國流動的程度,也反映不同地區的人們在思想觀念、生活方式、消費觀念等文化價值觀方面的差異(韋森,2020)。本文利用國際貿易與外商直接投資占GDP的比重衡量對外開放程度,以中位數為分界點將樣本分為高低兩組,比較分析文化消費對增長質量的影響是否具有一致性。總體上看,文化消費對增長質量的影響在不同開放程度的地區均呈現正向作用,且對低開放度地區的影響略大。分類指標回歸結果表現出文化消費經濟效應的差異。在開放程度低的地區,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均產生積極影響。但是,在開放程度高的地區,文化消費僅對可持續性的作用顯著。在增長效率和穩定性方面,盡管估計系數為正,但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這可能是因為在開放程度低的地區,由于技
術、勞動、信息等要素流動較為緩慢以及居民在生活和生產方面的觀念與方式相對落后,文化消費作為信息傳播的載體加速了當地社會秩序的變遷,從而對生產方式和生產質量產生影響,這有利于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的提升;而對外開放程度越高,商品、生產要素和信息流動越頻繁,知識溢出越明顯(毛其淋,2012),文化消費的增加越可能通過強化“干中學”效應增加知識存量和產生新思想、新技術,進而促進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要素流動越快,增長效率和穩定性越可能趨于相對穩定狀態,促使其邊際提升空間有限,導致高指標地區的文化消費對兩者的作用不明顯。
3. 考慮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
經濟發展水平的差異可能伴隨消費結構或是同一消費結構下消費內容的差異,從而導致文化消費的作用在不同經濟發展水平的地區有所差異。本文使用人均實際GDP衡量經濟發展水平,按照前面的分類方法將樣本分成高低兩組,分別估計文化消費的影響。其回歸結果表明,文化消費總體上促進了經濟增長質量的提升,并且這一作用在經濟發展水平低的地區略大于經濟發展水平高的地區。具體來說,在低發展水平地區,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的影響均顯著為正,尤其對增長效率的作用明顯強于高發展水平地區;文化消費在高經濟發展水平地區中的作用主要體現在提升增長效率和可持續性兩方面,對穩定性的影響雖然為正但在統計上不顯著。其原因可能是,在經濟發展水平高的地區,消費結構轉型升級態勢明顯,文化消費的內容較指標較低地區更加多元化,平均工資和產出增加值較指標較低地區更為穩定。因此,文化消費的增加很難在當期就使得工資和產出圍繞均值的波動幅度明顯變小,從而表現為對穩定性的影響不顯著。
2008年11月5日,為應對國際金融危機,中國政府推出進一步擴大內需、促進經濟平穩較快增長的十項措施,將醫療衛生和文化教育事業作為4萬億元投資的重點投向之一。2009年7月22日,中國審議通過第一部文化產業專項規劃。文化事業與文化產業發展引致文化產品供給的增加,可能對居民文化消費支出繼而對經濟增長質量產生影響,這需要考察時序差異。以2009年為轉折點引入時間虛擬變量(P):令第一樣本期P=0,代表2001—2008年;第二樣本期P=1,代表2009—2015年。如果交乘項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在第二樣本期更大,也可視為其長期作用比平均作用更大,存在累積效應;若不顯著,則說明長期作用并未隨著文化消費水平的提升而變大。表6第(1)列中交乘項的系數顯著為正,說明文化消費存在明顯的累積效應。表6第(2)列至第(4)列的回歸結果表明,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呈現出顯著影響,在第二樣本期內對增長效率和可持續性的影響明顯增強,但在增長穩定性方面,文化消費的影響并不具有累積的趨勢。由于文化消費的主要作用在于提高勞動者的能力和素質,因而對增長效率和可持續性的累積效應可能更為直接,但對穩定性的影響不存在明顯的階段性差異。

表6 文化消費影響的時序差異①對時序差異在空間維度上的不同表現進行再次回歸的結果顯示,市場化水平越低、對外開放程度越低、經濟發展水平越低的地區,文化消費的累積效應越強。這說明,低指標地區的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呈現遞增態勢。限于篇幅,這里不再報告回歸結果,如有需要可向作者索要。
本文采用Baron和Kenny(1986)的中介效應模型考察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機制。引入知識資本(Knw)、行為規范(Mor)和社會資本(Org)三個中介變量構造下述檢驗模型:

其中,i代表地區,t代表時間,itε為隨機擾動項。在滿足a2、2b和2c為正的條件下,若3κ、4κ和5κ顯著,但2κ不顯著,說明是完全中介過程;若2κ顯著,說明只是部分中介過程。因為這一方法(也稱作“依次檢驗法”)更適合強中介效應檢驗,所以若a2和3κ、2b和4κ、2c和5κ兩兩中有任何一個系數不顯著,則利用Sobel檢驗判斷中介效應存在與否②限于篇幅,不再詳細報告Sobel檢驗結果,如有需要可向作者索要。。
關于知識資本(Knw),本文按照目前較為公認的做法,用各地區平均受教育年限作為知識資本的代理變量,其基礎數據來自歷年《中國人口與就業統計年鑒》。
行為規范(Mor)反映行為主體的價值觀、信念和行為。基于數據可得性,本文將交通文明指數作為行為規范的替代變量。在中國文明城市數據指標之一交通事故死亡率(Accdeath)的基礎上加入人均駕駛汽車數量(Cardrvpercapita),用以測度“人”的行為。利用單位里程事故量(Accpermile)和人均車輛數(Carpercapita)分別測度“路”和“車”兩個因素。該指標構建如下:

其中,w代表權重。由于人具有主動性,因此對該要素賦予更多權重。對1w~4w分別賦值0.4、0.3、0.2和0.1,表示對四個變量按照重要性進行排序。交通事故死亡率(Accdeath)是以每萬人交通事故死亡人數來衡量,人均駕駛汽車數量(Cardrvpercapita)是利用民用汽車擁有量除以機動車駕駛人員數計算,單位里程事故量(Accpermile)是用交通事故發生數除以公路歷程數進行測算,人均擁有車輛數(Carpercapita)使用人均民用汽車擁有量代表。基礎數據來自各地區統計年鑒。
本文認為文化消費通過社會活動參與和社會網絡構建形成社會資本,因而借鑒周瑾等(2018)的方法并采用社會組織數量對社會資本(Org)進行測度。其數據來自歷年《中國民政統計年鑒》和《中國統計年鑒》。
表7的檢驗結果表明,知識資本和行為規范對經濟增長質量的作用系數3κ、4κ通過了顯著性檢驗。因為2κ大于0,所以知識資本和行為規范是文化消費影響經濟增長質量的中介變量。文化消費的社會資本效應為正,但在統計上不顯著。進一步采用Sobel檢驗,通過計算得到乘積項所對應Z值約等于2,在5%水平上顯著,表明社會資本的中介效應存在。總的來說,文化消費通過知識資本、行為規范和社會資本促進了經濟增長質量的提升。

表7 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作用機制:依次檢驗法
關于分類指標的回歸分析表明:第一,對經濟增長效率而言,依次檢驗結果顯示,從文化消費對知識資本、行為規范和社會資本三方面的影響來看,其對增長效率的影響并非全部顯著,于是使用Sobel檢驗。其結果表明,只有行為規范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通過中介效應檢驗。這表明,文化消費通過行為規范對增長效率產生影響,其背后的作用機理可能是,文化消費能夠教育教化勞動者進行協同有序的專業化生產活動,通過提高個體勞動生產效率和技術應用效率進而提升經濟增長效率。第二,從增長的穩定性來看,其依次檢驗的結果未通過顯著性檢驗,使用Sobel檢驗計算得到Z值均在5%水平上顯著。這表明,文化消費通過知識資本效應、行為規范效應和社會資本效應對增長穩定性產生影響。需要注意的是,Sobel檢驗結果顯示,文化消費對知識資本的影響顯著為正,但在控制文化消費之后,知識資本對增長穩定性的影響系數為負且在統計上顯著。這意味著,文化消費通過促進知識資本的增加而弱化增長的穩定性。其原因可能是,知識資本的積累加速了勞動力、資本等生產要素的跨行業、跨地區流動,使得中國經濟增長質量在提升過程中存在一定程度的產出波動。第三,就增長的可持續性來說,文化消費通過知識資本和行為規范發生作用。由于文化消費對社會資本回歸系數不顯著,進一步對其進行Sobel檢驗,計算得到Z值等于1.75,在10%水平上顯著,表明社會資本中介效應存在。對此可能的解釋是,一方面,文化消費能夠提高勞動者的技能水平、優化其知識結構和增強其學習能力,有利于產品改進和技術創新;另一方面,高質量的文化消費有助于引導和影響勞動者的價值觀并規范其生產行為,使得建立在秩序約束下的生產活動更具有可持續性;再者,因參與文化消費活動而構建的小世界網絡會加快創新和信息擴散的速度,勞動者短時期內便可獲得大量隱性知識和非正式信息,有利于生產更多創新產品和保障提升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
中國在文化消費增長與經濟增長質量提升的同時,也在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考慮到公共服務在不同地區表現出不均衡特征,本文還關注了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效應是否與公共文化支出大小有關的問題。本文在基準模型的基礎上加入公共文化支出(Pub)以及該變量與文化消費(lnCulture)的交乘項以考察這一效應。引入被解釋變量的滯后項進行動態回歸分析的具體模型為:



由表8第(1)列可見,公共文化支出與文化消費交乘項的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從分類指標回歸結果看[見表8第(2)列至第(4)列],在增長效率和穩定性方面,交乘項的回歸系數均不顯著;在可持續性方面,交乘項系數顯著為負。這意味著,全樣本期內,公共文化支出與文化消費的協同效應未被證實。公共文化支出擠出了文化消費對增長質量的影響,顯著的擠出效應發生在增長可持續性方面。這可能是由于20世紀90年代末之后文化產業進一步從文化事業中分離開來,致使公共文化產品除了能夠彌補市場的不足外,還可能對私人文化消費產生替代。就消費者而言,公共文化產品增加(產品價格下降)會引起實際收入的增加,導致預算約束放松,使其重新進行資源配置,從而改變文化消費的內容和結構。

表8第(5)列的回歸結果顯示,在第二樣本期內,公共文化支出的調節作用顯著改善。從其具體到分類指標回歸結果[見表8第(6)列至第(8)列]看,在增長效率方面,交乘項的估計系數不顯著,累積效應估計系數為正且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公共文化支出與文化消費對增長效率的協同效應在第二樣本期內逐漸凸顯;在增長穩定性方面,交乘項的估計系數不顯著,累積效應估計系數顯著為負,表明公共文化支出的增加在第二樣本期內開始擠出文化消費對增長穩定性的影響;在可持續性方面,交乘項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累積效應估計系數顯著為正,說明盡管公共文化支出的增加擠出了文化消費對可持續性的影響,但這種狀況在第二樣本期內有顯著改善。

表8 公共文化支出的調節作用
總體上看,公共文化支出的增加在近期明顯改善了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影響。這種改善主要通過增長效率和可持續性實現。這可能是居民文化消費需求升級和政府規制共同作用的結果。在個人層面,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居民對文化消費需求的升級會引致更多更高質量的文化產品的出現。在政府層面,繼2009年將文化產業上升為國家戰略性產業之后,進一步明確文化產業要防止落入技術崇拜陷阱(南帆,2013)和重視文化產業發展的道德調節作用(厲以寧,2015)。公共文化支出與文化需求、產品供給共同作用,市場、政府與道德三者合力,更有利于提高產出效率,這會形成長期增長的動力。
在中國經濟結構和消費結構轉型升級的過程中,為避免“唯GDP論”和“唯消費數量論”,一方面應將經濟增長推進到質量層面,另一方面應重視文化消費區別于其他消費類型的屬性——以“文”化人的社會功效,這是理論分析與實踐的重中之重。本文研究結果顯示:(1)文化消費從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三方面提升了中國經濟增長質量。總的來說,在市場化水平、開放程度、經濟發展水平存在差異的三類地區中,文化消費對低指標地區增長質量的平均效應明顯更大,在時間維度上的累積效應也更顯著。(2)文化消費通過知識資本效應弱化了增長的穩定性,顯著提高了可持續性;通過引導行為規范全面提升了增長效率、穩定性和可持續性;通過培育社會資本提高了增長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3)公共文化支出總體上抑制了文化消費對增長質量的積極作用,該作用在可持續性渠道中尤為明顯。擠出效應主要發生在第一樣本期;第二樣本期內公共文化支出的作用明顯改善,主要來自增長效率和可持續性兩條渠道。
本文的研究結論具有以下重要的政策啟示。第一,基于文化消費對經濟增長質量的積極影響,對文化消費的引導和激勵應當持續。要圍繞《國務院辦公廳關于進一步激發文化和旅游消費潛力的意見》的相關要求,一方面要從供給側增量提質、提高文化消費的引導水平;另一方面要從需求側增強文化消費意愿和優化文化消費結構;再者要為文化消費的便捷性提供有利環境。第二,考慮到文化消費作用的地區差異和時序差異,要注重文化消費激勵措施的針對性。各地區應轉變過于簡單的政策思維,明確文化消費提升經濟增長質量的具體表現存在時空差異,從自身條件出發對促進文化消費的相關措施給予動態性調整。尤其是經濟欠發達地區,要不斷提升文化消費水平和層次,以有質量的文化消費促進有質量的經濟增長。第三,不僅要將文化消費轉化為消費力,還要借由文化消費增加知識資本存量、培育行為規范、構建社會資本,實現從消費力向物質生產力和精神生產力的轉化。在市場經濟的發展過程中,重視文化消費的社會功效,將中國經濟增長質量的提升建立在道德與秩序的基礎上,實現從以文化“人”到以文化“質”的良性循環。第四,公共文化支出存在累積效應,要防止追求文化支出效果既快又省的短視行為。不斷完善公共文化服務體系,提升公共文化服務供給效率和質量,充分發揮其作用并創新其服務模式,優化公共服務均等化過程中文化消費的“質”的增長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