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2021年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份歷史學刊物《歷史教學》將迎來創刊70周年的紀念日。從回顧《歷史教學》的創始歷程、辦刊宗旨、歸屬轉移、停刊與復刊、大膽改版的歷史沿革中,可以看出中國歷史學刊物在70年中堅持唯物史觀指導、守正創新、培育新人、緊跟熱點、回答時代命題的共同特征。《歷史教學》既注重史學教學、又關注學術研究的辦刊取向及其企業化后的艱難曲折和所取得的無限榮光,正可看作是新中國史學發展、歷史學刊物持續演進的時代縮影。
關鍵詞 《歷史教學》,史學,學術爭鳴
中圖分類號 K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0457-6241(2021)02-0068-04
2021年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創辦的第一份史學刊物《歷史教學》,將迎來其創刊70周年紀念,在中國史學界乃至中國出版界,這都是一件極具代表性、標志性意義的大事,值得大書特書、衷心祝賀。
由于近年來與《歷史教學》社合作較多,受編輯部邀請寫賀壽之文,深為榮幸。為撰此文,專門閱讀了多篇前輩憶舊的文章,①不僅詳細了解到楊生茂、傅尚文、李光璧、張政烺、丁則良、孫作云、關德棟等7位先生當年創辦《歷史教學》的艱苦經歷,為他們自費甚至變賣珍藏圖書以創辦刊物的無私而感慨,為他們執著于學術發展、強調歷史服務現實的預見而動容,也為當時天津文教部領導允許貸款予以支持的胸襟而肅然起敬。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際,文化界掀起了一股學習歷史尤其是學習新歷史學(即革命史、中共黨史、反帝斗爭史和蘇聯史)的熱潮,②極其敏感的南開大學講師楊生茂先生,與傅尚文、李光璧、張政烺等7人商議,懷著為社會服務的愿望,于1951年1月創辦了《歷史教學》月刊,當年每期發行量即達2000份,1952年升至1萬份。在公私合營的熱潮中,時任主編的吳廷璆先生與天津文教部商定雜志轉屬公辦,由天津史學分會主辦,成立編委會,吳仍任主編。市財政部每月下撥15萬元(舊人民幣)經費支持出版。當時,《歷史教學》每月召開一次編委會,共同審閱稿件。不同領域的稿件分頭負責,每篇稿件都是由兩位編委審定。③吳廷璆居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先后與天津市委文教部書記梁寒冰、王金鼎商議確定刊物的定位,寫信向國內史學名家約稿,聘請編委,確定集體審稿制度,④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編輯方針和流程。最初,編輯部確定以服務中學教學為主的編輯方針,其后編輯部有不同意見,強調普及與提高的結合。⑤經過多年探索,《歷史教學》形成了服務教學、注重學術的兩條腿走路的編輯方針,一直延續至今。
1954年,該刊并入天津通俗社(后改稱天津人民出版社),確定辦刊方針是“為中學歷史教學服務”,以提高中學歷史教學質量為宗旨,發行量達到4萬份,影響較大。1956年,該刊由天津市委領導、教育部進行業務指導,并由人民教育出版社派出邱漢生、鞏紹英擔任編委。由于有了雙層領導,編委增加了,編輯力量也加強了,不少史學名家受邀在此刊發表研究論文,影響較大,《歷史教學》的學術地位也逐漸上升,頗具權威性。①1959年,《歷史教學》社從天津人民出版社獨立出來建立歷史教學社。1966年7月,受“文革”影響,《歷史教學》停刊達12年之久。
1979年1月,《歷史教學》獲批正式復刊,在艱苦條件下,繼續為改革開放后歷史學的解放思想、開拓進取提供發表平臺,培養了幾代青年學人,持續保持著良好的學術聲譽及影響力。2007年,為提升《歷史教學》的學術品質,在天津古籍出版社社長劉文君任內,《歷史教學》雜志分成了中學版和高校版(后改為上、下半月刊),上半月刊“注重教學研究”,下半月刊“注重史學研究”,強調守正創新,以兩條腿走路的方式,既繼續關注中學教學,又反映史學前沿動態,適應史學教學與研究的新趨勢,到2020年12月中旬,已出版到第853期,據中國知網的不完全統計(2020年12月中旬),發表各類史學文章12303篇。
70年來,《歷史教學》在中國歷史學教育和研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做出了多大貢獻呢?從形式上看,它位列中國期刊三大索引之列,是歷史學界公認的名刊。諸多名家如鄭天挺、雷海宗、丁則良、張政烺、嵇文甫、尚鉞、榮孟源、翁獨健、楊生茂、吳廷璆、楊志玖、王玉哲、魏宏運、來新夏等曾出任其編委,也時有論文發表。從作者群體看,范文瀾、季羨林、賈蘭坡、吳晗、夏鼐、周一良、謝國楨、金毓黻、翦伯贊、羅爾綱、蔡美彪、楊寬、孫毓棠、岑仲勉、榮孟源、陳垣、呂振羽、唐長孺、白壽彝、嚴中平、趙儷生、漆俠、傅振倫、黎澍、繆鉞、韓國磐、余繩武、劉宗緒、葛懋春、楊翼驤、彭明、胡華、李時岳、丁名楠、陳旭麓、王仲犖、苑書義、吳于廑、江地、劉澤華、馮爾康、劉家和、齊思和、王慶成、隗瀛濤、李文海、倉修良、徐中舒、蔣孟引、孫思白、彭樹智、李世瑜、丁守和、俞辛焞、田居儉、李侃、戚其章、陳振江等老一代史學名家都曾在此發文,闡述史學研究的獨到見解及其史學思想,發表過諸多具有重要影響力的著名文章,在新中國歷史上不同時期的史學思潮演進中占有重要地位。哲學家及思想史名家如艾思奇、馮友蘭、湯志鈞、楊榮國、周輔成、蔡尚思等,也曾發文研討儒家思想、魏晉時期唯物論思想、近代思想家、思想史有關內容,甚至著名的國際經濟專家滕維藻、季陶達等也曾撰文研究新中國的過渡時期經濟特點、工業化的意義等時代課題,熊性美、谷書堂則論述了資本主義總危機的形成與發展特征。文史名家沈從文專門對相關各刊的封面圖案進行了說明。在育人方面,難以計數的多代學人,都因在《歷史教學》刊發論文而大受鼓勵并由此邁入學術殿堂;數量更多的大中學校歷史教師,從《歷史教學》獲得了教學靈感,吸引并激發了學生的興趣,為史學界培育新人,更為民眾史學素質的提升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無論是研討學術問題還是注重教學水準的提升,《歷史教學》在70年歷程中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通過唯物史觀相關理論的介紹,馬克思恩格斯有關中國革命、資本主義發展史、歐洲近代史的相關論述(如H·海茲、韓相明:《作為歷史學家的馬克思》,1955年第5期;魯森:《徹底清除歷史教學中的唯心主義影響》,1955年第8期;梁寒冰:《什么是唯物論,什么是唯心論?》,1956年第1期、第3期、第5期、第6期連載),大大提高了歷史教師的理論素養。《歷史教學》一直強調歷史教學要聯系現實,倡導歷史教學要貫徹愛國主義教育(司綬延:《怎樣在歷史教學中貫徹愛國主義教育》,1951年第4期;周一良:《推進愛國主義歷史教育的幾個具體問題》,1951年第5期),這些思考和做法,盡管帶有濃重的時代印記,但對于今天如何通過歷史教育強化國家認同感,如何進行正確的價值觀、是非觀的教育,仍具有借鑒意義。
出于辦刊宗旨的要求,考慮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大中學校歷史教學的水平及層次需要,《歷史教學》特別注重對歷史教學與研究中的一些基本問題、難點與熱點進行指導(如鞠秀熙:《世界現代史的基本特點、教學任務與學習方法》,白進文、衛真、余和驥:《我們對于中國近代史基本線索的理解》,均刊于1955年第1期;戴鹿鳴:《如何講授新中國成立以來的歷史》,1956年第3期),1957年多期展開了有關“歷史課聯系現實”的討論。如各期固定了“問題解答”專欄,時常就讀者來信中有共性的問題,請專家以深入淺出的語言進行講解,如張守常曾撰寫《如何指導學生看電影》,依次公布《中國歷史參考地圖》和《世界歷史參考地圖》,在20世紀50年代刊布的蘇聯歷史教學的相關經驗、一些大中學校歷史教師的教學心得,廣受歡迎。20世紀50—60年代,不少史學名家極其關心大學、中學歷史教學及課本使用,紛紛撰文研討教學方法、課本表述及使用上的問題,根本所在是強調中學與大學在教學上的銜接,以及學術如何轉化為教學內容的重大問題,這是那個時代把教學育人視為大學首要任務的顯著表征,與今天在科研重于教學的指揮棒下,大學偏重研究、忽視教學甚至與中學教學截然分途的困境極為不同。
1979年《歷史教學》復刊后,在經歷了一段從“文革”思維中走出來的適應過程,即沿著配合、引導歷史教學的傳統,致力于服務新中考、高考的需求,侯外廬、黎澍、尚鉞等名家在1979年復刊第1期中專題研討如何做好歷史教學、學術服務教學等問題。此后,該刊有關中學歷史教學方法論、教學經驗的探討,成為各校提高教學質量的經驗學習園地,大受歡迎。不少中學都把歷史教師能將教學經驗介紹到《歷史教學》上發表,視為極高榮譽。2007年《歷史教學》分成中學版與高校版分別出版后,中學版在全國各地中學的訂閱數量一直維持在萬份以上,直到21世紀互聯網興起后,紙質訂閱數量才有所降低。
時常展開學術爭鳴,回應時代之問,是《歷史教學》辦刊的特點之一。如1951年第5、6、7、9期連續刊發秦文兮、艾思奇、元真、邢漢三和陳天啓的文章,持續研討岳飛是否是民族英雄,形成了史學界有關如何認識歷史上民族戰爭與融合問題的一個熱點。1952年連續幾期刊載了丁正華、魏宏運、朱活、章冠英、羅元貞的文章,對于史可法是否算民族英雄的問題及其教學進行了研討。1952年11月刊文探討了“中華民族萌芽于何時”的問題。1954年第5期,楊翼驤發文分析為什么項羽是農民起義領袖的文章,同時刊登了雷海宗先生對于世界史一些論斷和概念進行商榷的文章;1954年第7期同時發表了張了的《評賈氏三書》和賈蘭坡的《答張了先生》;1963年第4期發表夏鼐的《解放后中國原始社會史的研究》一文;1979年復刊后積極參與了對李秀成問題的研討;既回答了研究、教學中的一些難點、熱點,又引導人們進行正確思考,得出符合中國歷史特征的結論。如2009年第5期刊登對于倡導國學不良傾向的質疑以及反對設置國學一級學科的文章,反映了在現代化進程中如何正確對待中西文化、如何更加開放、寬容地迎接全球文化的問題,①同樣是回答時代之問。
20世紀50—80年代前期《歷史教學》所刊論文,中國史呈現出以考察歷代農民起義、政治制度和考據,近代以反對外來侵略為重點的特征;世界古代史以論證原始社會、奴隸社會的普遍存在性,近代以各國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為特色。《歷史教學》所刊論文表現出了不拘一格、多學科思考的特點,也留有明顯的時代印記,但其質量代表著那一時代歷史教學與研究的水平。
20世紀最后10年以后特別是進入21世紀以來,歷史學在國際交流廣泛、史料刊布密集、學術思潮紛涌、理論方法日新的背景下快速演變。1979年復刊的《歷史教學》始終緊跟潮流,充分反映學術新潮、體現教學方法的多樣性,表現極佳。
改革開放之初,全國性的思想解放、學術回歸及提升歷史研究學術性的呼聲十分強烈,在當時報刊較少,其他信息傳播手段不發達的情況下,專業刊物對于相關學術信息的報道,是此時史學界信息交流的重要方式之一。從此時《歷史教學》刊文可知,其十分重視信息刊載。如1979年第2期發表了李新先生對民國史研究工作的簡介,這是在中央指示下展開民國史研究的最新信息;第4期介紹了中國歷史學規劃會議召開的信息;第6期介紹了全國世界史學科規劃工作會議的主要內容,連續刊載了學界籌備英國史、美國史研究會的動態,報道了太平天國學術研討會召開的信息;第7期報道了非洲史研究會即將召開的消息;第11期發布了世界古代史研究會成立的消息;1980年第3期報道了中共黨史學會籌備會召開的消息,第11期報道了首屆明清史國際研討會在南開大學召開的消息,這也是改革開放后中國史學界第一次召開的國際研討會,極具象征意義。從這些信息中可以感知中國史學界走出“極左”思潮影響、迅速復蘇的生機勃勃。會議動態在此后十幾年中時常刊載,直至近十年因互聯網走入千家萬戶,信息傳播的手段發生重大變化,這種傳統的信息發布方式才逐步減少。
改革開放40余年來,中國史學界發生的巨變,各學科的發展難以一篇文章加以涵蓋,但從《歷史教學》的刊文中卻可以找到歷史學回歸學術、持續深化的清晰脈絡。
從學術探討的主題看,《歷史教學》刊文所涉及的研究對象,已由過去注重中國與世界各國的政治制度、戰爭影響、農民起義、思潮演變、近代史上“七大高潮”、人物研究等重要問題,向著社會史、軍事史、文化史、新文化史、美國史、拉美史、歐洲史、日本史以及全球史迅速延展,中國史、世界史與基礎學科交匯也在漸次展開。《歷史教學》還開辟過“政治思想史”“中國社會史”“生態文明史”“醫療社會史”“交通社會史”“外交史”等多個專欄,推陳出新。
在研究視野上大大拓寬,《歷史教學》從以往關注近鄰日韓、大國如美英蘇等(在傳統視域中也更多關注政治上層統治、下層工農運動的展開、殖民運動史、黑人運動史等),向著保持已有優勢同時關注中小國家如希臘、東南亞各國乃至非洲國家的拓展,在多學科理論借鑒下推動著政治史、經濟史、文化史的深化,并在社會史、民俗史、民族史、生態史、醫療史、交通史、科技史等新的增長點上持續用力。
在史料利用上,《歷史教學》近些年刊文所依史料,呈現出語種及樣態的多樣化,不少青年學者或外語功底好、或在海外各校受到正規訓練,在國際化交流日益深入、大型文獻叢刊發行、專業數據庫快速增長的前提下,充分利用全球各地的相關資料;對于口述史、日記、書信、碑刻、民間文書等資料的綜合利用也極其常見,從而形成了多角度、多樣態的表述,大大豐富了相關研究。
在研究方法上,《歷史教學》堅持唯物史觀指導,所刊論文時有利用諸如年鑒學派、新文化史、全球史、人類學、社會史、心理學的方法,在與南開大學歷史學科的深度合作中,社會史研究成為特色,一些論文呈現出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與歷史學交叉融合的特點,受現實形勢、思潮影響的色彩漸漸淡化,研究深度大大提升。
在農業社會,人的壽命有限,常以“人生七十古來稀”形容長壽。《歷史教學》也恰迎七秩之喜,可喜可賀。70年來,它跟隨時代前行,蓽路藍縷、風雨兼程,以刊發1.2萬余篇文章、連續出版853期、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史學成長、培育無數學人的傲人成就,可以毫無愧色地接受眾多史學人的祝福。它走過了紙質時代,迎來電子時代,面臨歷史學國際化、跨學科的新要求,更躬逢中國歷史上最為繁茂的成長和發展期。在向杖朝、鮐背甚至期頤之壽邁進時,《歷史教學》如何守正創新,關注時代與民生,引導學術“通古今之變”,為中華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世界文化的有機性吸取、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盡一份綿薄之力,是它未來的命數所在,史學界正拭目以待。
【作者簡介】江沛,南開大學歷史學院暨中外文明交叉科學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代史、交通史。
【責任編輯:豆艷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