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理工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廣東東莞 523000)
書坊是書籍刻印的重要條件之一,是文化傳播和傳承的重要依托,同時,還對社會經濟、政治、文化、思想都有一定程度的滲透力。書坊,其實并不完全等同于書林、書肆、書鋪等。它的定義早前已有學者對其進行重新界定,即書坊是中國封建社會自唐代到清代歷史時段為滿足市場需求而進行兼具生產與營銷、售印等多重業務的印刷機構。縱觀書坊的發展與衍變,有的書坊順應時代變化,引進新技術經營書籍的生產;有的書坊慢慢地脫離生產領域轉向純流通領域,例如后來東莞的萃英樓從原來的刊刻書坊向文具店轉型。書坊的盛行不僅豐富人們的業余文化生活,還可以更好地記錄當時流行文化,提高出版業的經濟效益,促進社會發展。
清朝嘉慶、道光年間,隨著廣東圖書出版事業的不斷發展,各地的刊刻書籍、印刷行業不斷涌現。清代后期廣東出版的圖書數量頗多,不少書籍上都標明是哪個書坊刊刻的,這為后來學者考察清代后期廣東書坊的情況提供了較為準確的依據。
木魚歌有三種刻印方式:木刻、機器版和鉛印,但東莞木魚歌的刻印方式基本是木刻,還有少量的石印。東莞木魚歌的刻印,以清朝數量為多。筆者帶領本課題團隊通過實地調研與資料考證發現,東莞書坊在清朝時期達到鼎盛水平,所知刻木魚書的書坊按存本最早刻印時間排序,有翰華堂、進盛堂、明秀堂(以上三均營業于乾隆間)、明秀堂(乾隆間)、萃英樓(嘉慶間)、會源堂(嘉慶)、富文堂(道光間)、翰文堂(道光至光緒間)等。到民國初,東莞刻木魚書的書坊至少有9個,有乾隆年間的靜凈齋、華翰堂、進盛堂、明秀堂,隨后有萃英樓、會源堂、富文堂、福文堂、華翰堂,其中萃英樓經營至新中國成立初。
據楊寶霖先生整理的東莞刻印木魚書的書坊,筆者選取部分書坊并對其刻印的木魚書做備注信息和解釋,見表1。

表1 刻印木魚書的書坊[2]
筆者帶領本課題組團隊對民俗學者張鐵文老先生展開深入采訪工作時,張鐵文老先生提道:“民國前的木魚書為木刻板印刷,民國后引進日本的印刷機完全代替了木刻板,字體是變清晰了,雖然廣州書局基本出版了廣東所有的木魚書,但是東莞的木刻版本因其字體較大,方便民眾歌唱而仍有市場價值。”總體上,木魚歌書坊的木刻、機器版和鉛印版等三種刻印方式大大提升了木魚書規模化內容生產與傳播的效率,起到了廣泛傳播的效果。
書坊中木魚書內容豐富,文本題材涉及面廣。其中有的木魚書以宗教故事作為創作題材,如《觀音現身》《劉全進瓜》;有的木魚書以雜劇傳奇作為創作素材,如《牡丹記》《西廂記》;也有以民間故事和民間傳說作為題材,如《仁貴征東》《梁天來警富奇書》;還有根據前代盛行的歷史小說改編的木魚書文本故事,如《綠衣女》《孫夫人投江》等。可見,當時的文人對木魚書文本的創作方式有兩種,包括歷史故事“新瓶裝舊酒”、宗教和民間傳說題材的新挖掘,這些都以文學書寫的方式重現了清朝至民國時期粵方言地區說唱類曲藝和市民文化興盛的歷史圖景。
木魚書都是一卷一冊的,分為長篇和短篇(短篇的又稱“摘錦”),長篇的木魚書有多卷,內容豐富,而短篇的木魚書篇幅小,內容少。早期木魚書裝訂采用的是相對于線裝書而言省工省料的包背裝,此裝訂方法起源于元末明初,明朝中期這種裝訂方法非常盛行,程序簡單,效率高,并大大節省了封皮用紙量。
木魚書封面樣式呈現多元化,封面圖樣多以自然景物、人物肖像、流行文化等百姓生活圖景為主。此外,封面上一般會刊印名稱和刊刻堂號。木魚書名稱一般刻印在封面正中或左邊,處突出的位置,易于識別;刊刻堂號一般在封面最上方或右方。
此外,插畫設計與圖樣是清朝末期至民國時期木魚書刊刻的一大特色。清末民初,外來文化傳入中國,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書籍插圖的繪制和制作方法與之前相比發生巨大變化。木魚書在刻印上封面和文本內都有插圖設計。封面上的圖樣內容呈現多樣化特征,在清朝時大多以自然景觀、人工建筑、人物肖像、情景故事、民國生活圖景、動植物畫像為主,到了民國時期封面插畫類型擴展到時尚女郎、以留聲機為代表的播放唱片錄音的媒介、音樂器具等圖畫。木魚書的插圖設計都有針對性和匹配性,即以插圖形式和藝術化的風格詮釋木魚書故事情節,以上都充分表明封面圖樣與內容插圖都充分吸收了當代生活元素,不僅可以吸引讀者的興趣,還能緩解讀者視覺疲勞和審美疲勞問題,當時的插圖藝術風格至今仍被許多圖書館所引用。
據資料考證,較多的小說、戲曲、唱本等都是由書坊刻印出版。書坊出版的書籍從形式、包裝到刊刻方式上有著巨大的成就。書坊對版式、刻書字體、插圖等要求嚴格,并一直延續至今,為現代許多出版社借鑒的模板之一。
在刻書字體上,沿用清代被官方所認同的宋體字,成為書刊正文最常用的字體。清代的插圖藝術剛開始以趣味見長,進而轉向藝術化、精美化趨勢發展,廣受市民喜愛。現在出版業中,連環畫的創作就是在插圖藝術發展的形式下改進的。結合書籍特點將木魚歌這種民間口頭文學和通俗易懂的文學作品刻印出來,不僅豐富了歷代人民的精神生活,而且促進民間文學的繁榮。清末民初,引進鉛印、石印等先進技術和設備,在世代相傳中經營書坊,不斷積累經驗,為中國圖書印刷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
書坊出現以前,木魚書的流傳或即興表演,或靠婦女們耳聽熟唱相傳,后來出現傳抄唱本,但都保存困難,難以流傳。書坊保存了歷代許多民間故事題材的作品如《仁貴征東》《梁天來警富奇書》,反映了民間文學的衍變、發展與傳承、創新,民間故事再加工、再創造的文化基因衍變成了華夏文明發展史上市民文化和民間文化的精華與養料積淀。書坊的興盛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廣大群眾社會生活與民間文化傳承的需要,木魚書傳播范圍之廣、傳閱頻率之高,實用價值之高,被當時粵方言地區民眾給予了高度評價,并沉淀為當時民間文化的精粹。此外,書坊的興盛還滿足了當今學者從傳播史的維度去考證木魚歌等俗文學與民間文化的發展與傳承,為史學家、文獻學家、傳播學者、古代文學等不同學科領域的學者展開研究提供夯實的史學根基。
清朝末期至民國時期的對外交流助力以木魚歌為代表的俗文學與中華優秀民間文化流傳到海外。有學者統計出木魚書在國外的流傳情況,其中日本6個圖書館、7個私人藏書,德國3三個圖書館,俄羅斯和美國各2個圖書館等8個國家的圖書館或文化研究所,均有木魚書的藏本。被收藏在法國巴黎國家圖書館的中國詩體小說——《花箋記》,全名《第八才子書花箋記》,在1827年被作家歌德誦讀,并予以木魚歌經典文本《花箋記》高度評價。
《花箋記》先后被學者譯為英文文本、法文文本、德文文本,更是當時書坊對木魚書規模化文本傳播的助力,將我國嶺南說唱類文學刻印成文本書籍,在嶺南地區開放政策的支持下木魚書被商人和傳教士帶到海外,中國俗文學對德國文學的影響可從歌德的《中法四季晨昏雜詠》與木魚歌經典文本《花箋記》找到文本印證。以上都充分說明了木魚歌當時在嶺南地區的文學地位,以及書坊對木魚歌的國際傳播有很強的助力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