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春蕾,朱維嘉
(1.西安外國語大學歐洲學院,陜西西安 710128;2.西安外國語大學法語國家與地區研究中心/國際輿情與國際傳播學院/歐洲學院,陜西西安 710128)
“神話和人類的史前史有密切關系,這是現代神話學的一個共識。”[1]“古希臘神話的建構過程也是女性人格的重塑過程。”[2]具體而言,古希臘神話中女神的地位及其承擔的使命能夠反映出當時女性的社會狀況。赫西俄德的《神譜》記錄了從混沌到原始神系,再到提坦神族和巨人族,最后到奧林匹亞神族以及半神半人的英雄的演化過程,其中經歷了從舊神譜到新神譜的發展。從中不難看出女神地位及其所承擔的使命和職責的演變。與之相應的,女性的地位也伴隨著古希臘神話的自我革新而逐漸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是顛覆性的,但并非是一蹴而就的。本文從母系社會的瓦解、“女性卑微”家庭觀念的形成和女性“他者”身份的定型三個方面探討從舊神譜到新神譜的革新過程中女性地位如何逐漸被顛覆并在歷史長河中被定型。
女神在古希臘神話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舊神譜反映的時段,恰是以女性為中心的母系社會[3]33。古希臘創世神話中,女神通常以主角的身份出現。但從奧林匹亞諸神開始,古希臘神話已顯現出父權制的社會背景。宙斯成為奧林匹亞十二主神之首是舊神譜到新神譜過渡的關鍵性標志[3]33,同時也意味著母系社會的衰落。神話與英雄故事會隨著社會歷史條件的發展而出現角度調整和新元素的融入,這一時期的神話故事所體現的女神地位的發展變化便能映射出該時期女性社會地位的演變。
“在最古老的神話里,女性是本,男性則是衍生物”[4],女神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與力量。根據《神譜》記載,宇宙從最初的混沌中產生了地神蓋亞(女神)、黑暗神厄瑞玻斯和黑夜神紐克斯(女神)[5]。在舊神譜中兩次發生兒子推翻父親統治的權力更替事件,即克洛諾斯對抗烏蘭諾斯和宙斯對抗克洛諾斯。這都是在母親①的支持和保護下完成的。在與之對應的母系社會,其繁榮發展期是從舊石器時代到新石器時代,女性因其繁殖能力和創造能力被崇拜。如,新石器時代的藝術充滿著陰性特征,一些與女性身體或者生殖器官有關的圖案出現在陶器、禮器、墳墓和廟宇建筑之上[6]。女性也是宗教的主角,克里特島上的米諾斯人就崇拜各類女神。米諾斯的宗教是母權制的,主神是女神而不是男神,她是整個宇宙——海、天及地——的主宰者[7]。米諾斯人為她們創造了蛇、鳥、公牛角、雙刃斧等代表生命與力量的神圣象征物。宗教崇拜禮儀也由女祭司來管理,獻祭也是為母神而準備。男神中只有與母神有關的才會受到臣民的關注,但并未取得實質性的地位。在母系社會的穩定期,女神崇拜是原始宗教的特色,女性力量主導著社會的發展[8]。
隨著生產方式的進步,古代共產制的解體和人口密度的增大,婦女自發地完成了從“雜婚制”到“對偶婚”的轉變,以適應已變質的原始社會性質。在新型家庭關系中,男性擁有了使用勞動工具獲得食物的權利,而女性僅對家庭工具行使支配權。父親因此逐漸有了“剩余物”,即“財富積累”,這就使得其家庭地位隨之超越了母親。但在母權制仍然存在的情形下,父親不具有將私有財富留給子女繼承的權力。在舊神譜中,眾神之王的統治地位首先是在母親的肯定與幫助下獲得,繼而通過與姐妹的結合得到鞏固。男性領導權力是從女性那里繼承,宙斯也不例外。于是,最終爆發了“一場人類經歷過的最激進的革命之一”[9]42,即母權制向父權制過渡。因此,私有制帶給以對偶婚和母權制氏族為基礎的社會一個沉重有力的打擊[9]41。在新神譜中,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出生方式打破了女性在繁衍生育方面所具有的神圣性。雅典娜是從父親宙斯的頭部身披戰袍誕生的,其擁有的身份與能力都僅與父親相關,這從側面反映出子女可以僅從父親處獲得繼承權,打破了母權的崇高地位,雅典娜也成為女性服從于男性統治的風向標。
正如恩格斯所言:“母權制被推翻,乃是女性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9]44母系社會的瓦解代表著兩性之間的平衡被打破,性別不平等現象相繼出現。母權制的衰落是女性發展史上的重要轉折點,是女性發展走向消極的標志性事件。
母系社會開始瓦解時,女性的崇高地位還沒有完全被打破,但父權制的迅猛發展快速動搖并改變著女性的這種優勢,首當其沖的是為男性提出“一夫一妻制”奠定了有利的社會基礎,而且使其迅速變為現實。在這種制度下,男子可以隨意納女奴為妾,而女子則要嚴守貞操。除了生育之外,正妻不過是婢女的頭領。婦女開始處于被男子支配、統治和奴役的地位,意味著男女性別不平等問題的誕生。在這一倒置、過渡階段,女性被迫適應其地位的轉變與角色的轉換。
這種悄然的變化,女神也“在劫難逃”。與舊神譜中的女神被崇敬的地位相比,新神譜中的女神成為眾神之王濫情的對象。在新神譜中,宙斯就是父權制的典型代表。根據《神譜》中的描述,第三任神王宙斯共有七位合法的妻子:天后赫拉、智慧女神墨提斯、正義女神忒彌斯、水草牧場女神歐律諾墨、豐收與農業女神德墨忒爾、記憶女神謨涅摩敘涅、哺育女神勒托,還有無數的情人,其中比較著名的有河神伊納克斯之女伊俄、腓尼基公主歐羅巴[10]、斯巴達王后勒達與忒拜公主塞墨勒。宙斯引誘或者強行與自己的姐姐、姑姑以及世俗公主甚至重孫女發生關系,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權力而吞食了智慧女神,為了逃避赫拉的追蹤將伊俄永遠地變成一只牛等,其諸多行為都在證明男性自我的放逐與女性地位的下降。
宙斯代表了該時代男性的普遍思想,這一思想及其衍生的行為也成為該時代悲劇作品重要的靈感來源,這些悲劇作品也在著力凸顯女性形象和女性與男性之間的互動關系。
古希臘悲劇家們就曾在其作品中創造過諸多典型的女性形象,但作品中對女性的評價出現了多種聲音,不再是對女性的統一崇拜和贊美,女性形象有正有反。在女神形象的塑造中,“命運”成為古希臘悲劇作家的靈感源泉,女性由掌握命運的女神變成悲劇主人公,由掌握命運到被命運掌握。在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創作的《美狄亞》這一悲劇中,科爾喀斯公主美狄亞就是一位女權斗士。美狄亞為伊阿宋盜取了父親的金羊毛,又殺死了追擊的弟弟,但伊阿宋為了獲得科任托斯國王克瑞翁的權力拋妻棄子,要和公主格勞刻成親[11]91,102。被稱贊為英雄的伊阿宋,他因權力放棄妻子的行為與宙斯如出一轍。劇中美狄亞的的一段臺詞,被一些文學史家稱為“世界婦女的第一個爭取平權的宣言”[3]35。
“在一切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性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們得用重金爭購一個丈夫,他反會變成我們的主人。……離婚對于我們女人是不名譽的事。……我們的丈夫接受婚姻的羈絆,那么我們的生活便是可羨的;要不然,我們還是死了好。……一個男人同家里的人住得膩煩了,可以到外面去散散他心里的積郁,可我們女人就只能靠著一個人。他們男人反說我們安處在家中,全然沒有生命危險;他們卻要拿著長矛上陣:這說法真是荒謬。我寧愿提著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11]96-97
美狄亞這段慷慨激昂的話語,喚醒的是女性的反抗意識。她不僅僅是神話與英雄故事中的女性,也是當時社會女性群像的縮影,反映了當時處在奴隸地位或是帶有奴隸身份的女性對自己任人擺布的地位的不平[3]35。
與母系社會相比,以男性為核心的“家庭觀念”的形成使丈夫變成了家長,掌握了話語權,而妻子失去了平等的配偶地位,不斷被貶低,變成丈夫奴役的工具與淫欲的對象,甚至變成生育的簡單工具。在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勒斯創作的《安提戈涅》這一劇中,克瑞翁國王下令要處死俄狄浦斯的長女安提戈涅時,次女伊斯墨涅懇求國王說:“你難道要殺你兒子的未婚妻嗎?”而克瑞翁僅是冷漠地回應:“還有別的土地可以由他耕種,今后她們應當乖乖做女人,不準隨意走動”[12]。在男性眼中,女性是一塊可以耕種的土地,僅僅保留了繁衍后代的價值,其繁殖能力的神圣性已不復存在。
在以宙斯掌權為標志的新舊神譜的更替過程中,父權制也在私有制的推動下逐步替代了母權制,母系社會中處于崇高地位的女性落入了被壓迫和被剝奪的境遇中。在物質上對女性進行壓制不是最可怕的,從精神上壓迫女性并使其在意識深處接納自己的卑微附屬地位才是最殘忍的。女性對自我身份的認知與定位決定了其被父權制壓迫的時間長度。法國女權主義者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在其著作《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一書中提出“他者”這一概念:“定義和區分女人的參照物是男人,而定義和區分男人的參照物卻不是女人。她是附屬的人,是同主要者(the essential)相對立的次要者(the inessential)。 他是主體(the subject),是絕對(the absolute),而她則是他者(the other)。 ”[13]
男性對女性進行“他者”的身份定位,是站在所謂的“主體”位置將女性置于被支配的家庭與社會環境中,是在剝奪女性的自我意識、決定女性的價值觀。婦女地位的被貶低,在英雄時代尤其是古典時代的希臘人中表現得特別露骨,雖然它逐漸被偽善地粉飾起來,有些地方還被披上了較溫和的外衣,但是絲毫也沒有消除[9]44。古希臘的戲劇便是十分有力的證明。
悲劇家埃斯庫羅斯根據神話故事改編的戲劇《報仇神》中,講述了雅典娜開設法庭、審理復仇女神控訴俄瑞斯忒斯為父殺母的案件、最終宣判俄瑞斯忒斯無罪的故事。劇中雅典娜在做最后的判決時說道:“我將給俄瑞斯忒斯追加這一票。因為沒有一個母親是我的生身之母;在一切事情上,除了婚姻而外,我全心全意稱贊男人;我完全是我父親的孩子。所以我不會更重視一個殺死丈夫、殺死家庭守護者的婦人的死;即使判決的票數相等俄瑞斯忒斯也是打贏了。”[14]
在逐漸強化的父權統治和家長制的家庭觀念下,女性的附屬地位已根深蒂固。甚至戲劇中的智慧女神都對女性產生了歧視,站在了父權的陣營,認同男性是家庭保護者的觀念。男性社會不僅以戲劇這種流行的文學方式在傳播女性作為“他者”的價值觀念,也通過一系列的法律條文強化女性作為“他者”的身份。古希臘阿提卡半島的雅典是一個文明開放的城邦,公元前6世紀進入雅典文化的黃金時代,公元前5世紀中葉即伯里克利當政時期古希臘文化達到了頂峰[15]。伯里克利通過立法確定了由全體雅典公民組成的“公民大會”,女性、奴隸、外邦人、本邦未成年男性與窮人都被排除在“公民”范圍之外。雖然不是所有的男性都是公民,只有符合“條件”才能成為公民,但男性之間存在的是否擁有公民權的差異性與資本、權力和宗族有密切關系,與性別無關;而女性群體被排除在政治權利之外,突出了男性與女性間存在的不平等現象。
男性剝奪女性合法政治權利的這一行為,是女性被迫居于次要地位和被定型為“他者”的重要表現之一。同時,男性對女性具有“監護權”的事實,表明了男性將女性劃為與財產、土地等同性質的私有物。在長達十年的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聯軍最初攻打特洛伊城是想要奪回斯巴達王的妻子海倫。海倫成為這場戰爭中雙方互相爭奪的戰利品,成為男權社會的附屬品。海倫反映了當時社會普遍的女性境遇,體現了男性對女性實行私有制的普遍社會行為。
古希臘的思想、觀念和精神滲透到幾乎所有后來的西方文明核心概念或者思想萌芽中,其中最主要的有文學與藝術中的人文精神、政治領域的民主思想與公民觀念以及法律觀念等[16]。古希臘文明作為西方文明源頭之一,同時又與東方文明相互滲透,因而古希臘神話所反映的女神地位的發展變化和古希臘政治與社會生活中折射的女性地位問題對東西方文明的發展也產生了較為深遠的影響。女性選舉權就是一個典例。自古希臘開始,一直到19世紀,呼吁女性具有參政權的聲音才陸續出現,到20世紀初各國才紛紛給予女性參與選舉的合法權利。
神譜中蘊含著一種以自我否定為動力的社會進化思想。從舊神譜到新神譜的這一發展過程中,女性的地位逐漸被男性所超越,甚至被顛覆。從人類整體的發展來看,也可能這是一種進步,但從女性自身發展來看,這恰恰是女性成為附屬品并被男性壓制的開端。直至現代社會,女性仍然遭遇著各種不公平的待遇和歧視,像非洲一些原始部落里仍然保留著“割禮”和“童婚”這些陋俗。曾經在母系社會因繁衍能力而備受敬仰的女性,逐漸變成父權制度下的生育機器,甚至變成“不潔”之物。女性的“他者”身份在古希臘文明的傳播與影響下越來越根深蒂固,奠定了幾千年來女性卑微地位的基礎。女性該如何徹底擺脫自古希臘就存在的“他者”身份烙印,掙脫“第二性”的禁錮,是否只能通過一次次或猛烈或溫和的反抗才能讓男性社會徹底覺醒,這將是女性群體乃至整個人類社會必須認真面對并努力解決的陳年舊疾。
注釋:
①克洛諾斯的母親是大地女神蓋亞,宙斯的母親是時光女神瑞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