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博
(商洛學院人文學院,陜西商洛 726000)
全球化的趨勢與現代性不可逆轉的深入推進,造成了多層面且復雜的一系列沖突、全球性難題與似乎難以超克的理論困境。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面對此種現實,出于對人類整體命運的深遠關切,創造性地繼承并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并汲取了中國傳統的思想與智慧,謀求理論與實踐層面的突圍。現代性全球化一體的深入推進,造就了“單子”式的個人、“單子”式的民族、“單子”式的國家,以全球性的商品貿易、流動的資本與貨幣為紐帶,形成了抽象且“虛幻的共同體”,個人利益、民族與國家利益往往是思考問題與解決問題的出發點。個人依然無法真正自由平等,民族國家之間依然有種種沖突,阻礙著人類趨近馬克思所預言的“自由人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53。“人類命運共同體概念的提出,本身就帶有對人類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價值期待。”[2]“既是對馬克思自由人聯合體思想的繼承和發展,也是對人類社會發展現狀的反映,更是對人類共生共榮的期許。”[3]創造性地以諸多可操作性的思想與理念,奠基了一條通向人類全面而自由的、可持續的發展與繁榮之路。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是揚棄個體的人之“此在”而著眼于全體人之“共在”的;是突破了較為狹隘的民族國家視域而著眼于人類整體的;是超越了當下功利計較而面向悠遠的未來的;是真正依靠人民而又關懷人民的、以人為本的。同時又是包含政治、安全、經濟、文化、生態多層面的、全方位的,既面向國際又面向國內的,包容而開放的理論體系。學界已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進行了較為深入的闡發和論述,卻只是聚焦其國際面向而忽視了其國內面向,并且對其文化層面(尤其是文藝層面)的關注很不夠,論述較為薄弱。“四個自信”“中國夢”“消除貧困實現共同富裕”等思路,以及“在哲學社會科學座談會上的講話”“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等系列講話中的思想,都可以看作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國內面向。而較少被關注的文化層面,是必須要被重視的,其中,在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性認同的形成中,文學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在所有的文化內容之中,文學以其審美功能所具有的“無功利的合目的性”“人文關懷”屬性和情感的共通屬性相較于其他的精神產品,更具有世界性,更具對外輸出、平等交流的可能性。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隨著資本主義的擴張、市場的世界化,“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1]35同時,“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于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1]35。但《宣言》中的“世界文學”,只是地理意義上的世界文學,缺乏凝聚為一體的真正的世界性。由于現代化進程的歷史原因,西方在現代科學和技術上的巨大飛躍,形成了“歐洲中心論”“東方主義”等思維偏見。雖然在當代的思想領域中,這些偏見遭到了猛烈而持久的批判,但事實上歐美的文化霸權和話語霸權依然存在,沒有被根本扭轉。處于高度現代化的民族與地方擁有文化暨話語霸權,向低度現代化的、呈現為弱勢文化的民族與地方的文化輸出幾乎是單向度的,實質上就是文化殖民與文化同化。最可怕的,是伴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全球性推進,低度現代化的、處于文化弱勢的民族與國家,欣然主動地汲取單向度強勢輸入的文化,并將其同化到自身的生活、制度、話語方式甚至思維之中,逐漸令本民族文化褪色,丟失了文化的民族本位,使傳統斷裂,最終喪失了民族的文化自信。這種狀況的根本性改觀,不能寄望于吁求消除文化霸權與話語霸權,而是要通過提升本民族的國力與文化軟實力,增強民族自信心,在繼承與繁榮民族文化的基礎上,捍衛文化的傳統性與異質性,追求文化輸出,才能真正與擁有霸權的強勢文化實現雙向的對等交流,實現不同文明的共存共榮。態度上“要尊重世界文明多樣性,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閡、文明互鑒超越文明沖突、文明共存超越文明優越”[4]。而“四個自信”“中國夢”“消除貧困實現共同富裕”等思路,以及遍布全球的“孔子學院”與“孔子學堂”的設立,都是提升中華民族“硬實力”與“軟實力”的思路及舉措,亦是通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必由之路。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強調“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中華文化繁榮興盛”,“文藝是世界語言,談文藝,其實就是談社會、談人生,最容易相互理解、溝通心靈”,“文藝工作者要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發中國精神、展現中國風貌,讓外國民眾通過欣賞中國作家藝術家的作品來深化對中國的認識、增進對中國的了解。要向世界宣傳推介我國優秀文化藝術,讓國外民眾在審美過程中感受魅力,加深對中華文化的認識和理解”[5]。文學的“無功利的合目的性”可以最大限度地消除民族之間的制度差異與利益沖突,達成平等地交流、對話;文學的人文關懷和情感的共通屬性,可以最大限度地達成理解、共鳴,促進不同文明間的差異接受與心理認同,從而使文學成為“世界語言”。文學在不同民族與國家間的文化交流中,具有明顯的優越性。
文學是所有文藝門類中最具有歷史傳統性與體系性、文化差異性、世界共通性、平等對話可能性的類型。首先,文學以語言文字為載體,完整地呈現了其從源到流的歷史傳統性及體系性,貫穿著文化發展與遷變的始終。而音樂、舞蹈、建筑、雕塑、繪畫、戲劇,往往因歲月侵蝕、兵燹戰火、人世變遷導致藝術品損毀、技藝凋零、傳統斷絕。如與詞相匹配的音樂樣式“詞牌”已失傳,但以文字為載體的“詞體”卻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其次,文學最具有文化差異性和交流對話可能性。一方面因其傳統承繼性與體系性,故而差異性最明顯,而很多藝術門類或是源于西方(如電影),或是傳統式微、很大比重地被西方藝術同化,很難保證其鮮明的民族異質性;而民族異質性是文明平等交流、互鑒、互補的前提。另一方面,很多藝術門類因其更多是訴諸直覺的(視覺與聽覺)藝術,加之體量較小,既缺乏系統的民族文化背景支撐,也缺乏可強化理解的文本內在語境助力,相較于借助想象、體量較大、具有深廣的文本內在語境的文學而言,可理解性較差,從而難以傳播、交流困難。
在世界各民族關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認同感形成中,文學的這種“想象與虛構”的特性,決定了它突出的優勢地位。齊格蒙特·鮑曼在《全球化:人類的后果》中說:“全球化概念所傳達的最深刻的意義就在于世界事務的不確定性、難駕馭和自力推進性;中心的缺失、控制臺的缺失,董事會的缺失和管理機關的缺失。全球化其實是喬伊特的‘新的世界無序的別稱’。”“這個術語指的主要是完全非蓄意和非預期的全球性效應,而不是全球性倡議和行動。”[6]全球化使世界越來越趨于無序、使世界中的行動與事件不可預期,使全球性倡議和行動越來越難以執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要消除現實利益、制度、觀念、政治意識形態、宗教、文化等諸多層面的障礙,獲得普遍性認同,是非常困難的。通過經濟的、政治的、安全層面的合作等方式來促進認同感的形成,難以避免遭遇固有的利益沖突和觀念隔閡,會受到民族本位主義的強烈抗拒;而以文化的方式、漸變性地形成認同感是較為溫和可行的。本尼迪克特·安德森以令人信服的論證表明了,作為政治共同體的“民族”,并非是經濟和政治因素締造的,而是“特殊的文化的人造物”。伴隨著印刷資本主義而普及的小說與報紙,“為‘重現’民族這種想象的共同體,提供了技術上的手段”[7]23,“虛構靜靜而持續地滲透到現實之中,創造出人們對一個匿名的共同體不尋常的信心,而這就是現代民族的正字商標”[7]32。既然民族作為政治共同體可藉由想象與虛構獲得認同感,那么,非政治性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認同感之形成,要越過民族和國家本位主義的障礙,在全世界民眾的心里形成,自然更不能忽視文化的想象與虛構這種觀念凝聚方式。“樂和同”,包含文學在內的文藝本來就有這樣的“和同”功能,最易于消除文明隔閡、實現不同文明間的互鑒、共存。這個思路盡管不是唯一的方式,卻是比經濟和政治等“剛性”途徑更為柔和更為隱性的方式,也比較容易彌合文化身份差異與文化對抗性,但會是一個相當緩慢的過程。文學自身具有突出的“想象與虛構”特性,更容易在審美性地對話與交流活動中,沖決捆綁人們的重重觀念的牢籠與束縛人們的種種利益鎖鏈,使人類命運共同一體這一必然性的事實,能被清醒地意識,并借由持續性的“想象與虛構”,反復“重現”以強化認同感,最終使人類命運共同體落實到人們的實踐與行動之中。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憂思深遠,在當下全球性問題日益突出、危機層出、人類命運撲朔迷離的時期,其推行的急迫性是顯見的,本身召喚著文學創作深層次的轉變。
中國現代文學、當代文學其實一直處于一個漫長的探索與轉型過程中。西方的思想、文化、文學觀念、以及文學文本迄今一直處于強勢的、單向度輸入的位置。在話語方式、體裁、觀念結構等方方面面都深刻地形塑了、改變著中國的現當代文學。百余年的文學探索雖然取得了很多成就,但也深藏著一系列難以解決的問題。
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審視當下的文學創作,首先被突顯出的癥候,是當代寫作對傳統文化的承繼和熔鑄,在深度和廣度上都不夠。五四“全盤西化”的思路在文學、文化、制度等各領域的深入推進,一直影響到當今文學的態勢。雖然20世紀80年代中期“尋根文學”的興起,表達了智識人對此種狀態的隱憂和焦慮,并開始有意識地探求民族文化的延續、傳統審美范式的現代轉換,但總體上并未成為主流。這中間有些作家進行了卓有成效地嘗試。如賈平凹,有意識地將古代的詩畫觀念融進小說敘寫之中,將儒道莊禪融入小說意蘊空間,向志異志怪小說傳統回溯等;如莫言,向民族神怪小說的借鑒、對小說傳奇性的著重強調等。諸多探索的實質是,既然落后地區的拉美魔幻現實能取得世界性成就,民族文學中的志怪志異、傳奇性傳統也能,這有鮮明的因應刺激、因類比附,進而重塑民族自信的動機。而文學真正意義上的民族性建構,必須經由對民族傳統的系統考察與反思,并與現代性元素深度融合,熔鑄創新,兼具獨特性和普遍性,以差異性姿態敞開世界性面向。民族性思想及文化有哪些可以進入當下的文學創作?以什么樣的方式進入?選擇與揚棄、嘗試與批判、會通與光大,都需寄望在清晰地明了人類思想進程性的前提下來進行,這對文學創作者而言無疑是十分艱難的,甚至嚴重依賴于思想界對此項工作的深入推進。文學技巧上的創新與融合相對較易、文學觀念與價值理念上的創新融合卻很難。這種癥候不僅導致了文學理論話語民族本位的缺失,呈現出“失語”狀態,同時導致文學蘊含的價值理念也缺乏民族外向性。故而中國文學的話語力量顯得非常弱,要承擔起使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全球形成的使命,需要質上的、深層次的轉變。
其次,基于尋求民族自信的動機所做的文學探索,導致另一種向度上的癥候。迷信于“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迷戀于透視“世界的縮影”“中國的縮影”。過度追求地方化的文學題材、地方化的民俗、方言寫作,甚至只聚焦個案式的、地方化的問題,乃至思考問題、安排生活情理都囿于地方特色。文學“地方化”“縮影化”的偏執又與作者全球性視野的缺乏、現代性深度的缺乏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有高度區域性、獨特性的文本。不僅阻礙本民族的讀者順暢閱讀和準確理解,還具有高度的不可轉譯性,欲在世界范圍內傳播,就更為困難了。
再次,是文學關懷向度上的癥候。“關懷,就其作為一種感情而言,同焦慮十分接近”[8]19“關懷的中心問題,即我們如何去做才能被拯救的問題”[8]31。文學屬人的本質決定了必須關懷人的生存處境和人類的命運。在當前現代性、全球化問題層出,人類命運非預期、復雜難明的狀況下,文學的關懷向度,無論是朝向“實然”還是“應然”的維度,都不能無視這樣的事實。文學要呈現人類的時代性處境和危機性問題,在焦慮和隱憂中,探尋可能的拯救之途。而中國當下文學“地方化”“縮影化”的傾向,雖然對審視民族現代化處境中存在的問題及生存處境有很大幫助,但在發掘現代性、全球化問題上比較無力,很難使呈現的問題具有人類性面向。寫作者只有具備了深邃而切近人類文明進程的思想、寬廣而富于時代性的視域、系統卻又駁雜的知識儲備和超出地域及國度的經驗累積,才能真正擁有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眼光,才能超越生活經驗的區域性和民族性,上升到人類命運的關懷向度。
最后,是“價值理念”探求上的癥候。當下文學對探求全球性共識的價值理念缺乏深入而清醒的認識。文學所蘊含的價值理念是形成深度理解與接受、進而廣泛傳播的基礎。一方面,中國作者不能刻意地迎合西方流行的價值理念。那些所謂“流行”的價值理念也無不遭到西方思想家深刻地反思與審視,本就是思想家求真、與世俗“交鋒”的戰場——如阿多諾對文化工業時代有虛假光環的“總體化整合概念”的深刻批判。中國作者必須審慎,不能簡單地“拿來”:既不能將之設置為無可置疑地觀察、思考與批判的價值原點,以迎合西方庸眾,也要避免為西方偏頗的政治意識形態所利用。事實上,對中國當代歷史、社會的書寫與反思,較易被誤解或者被歪曲從而落入“陷阱”,很多在國際上獲獎的藝術家與作品,在國內反而受到了大量批評,就是明證。這考驗著當下文學創作者的思想能力。成系統地研究是必備的功課,既要保證文學的藝術自足性,又要保證在價值理念探求上的獨立性和人類關懷向度,這是較之于文學技巧上的創新更為艱難的求索,稍有不慎就可能誤入歧途。
因應著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性認同形成的使命,中國當下文學創作,必須在認清自身存在癥候的基礎上,實現較為徹底的轉向。首先是既要堅守“人民性”和啟蒙立場,又要重新賦予其寬廣而新穎的內涵。百年來的中國文學進程,受到民族性處境和歷史性處境的強力規約,其任務和使命,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和民族性特色。五四時期為拯救民族危亡,出于以西方的科技、文化制度為參照標準下的進步信仰,中國主流智識人選擇了“全盤西化”的社會改造模式。此時的“啟蒙”和“人民性”是一體兩面的。啟蒙,是按照西方的“進步”標準對牢固地處于傳統狀態中人民的喚醒和改造;人民性,是以民族獨立自強為目的而塑造的符合“西方進步標準”的、凸顯民族性的國民性。這一時期的人民性,是要在“反封建”“反殖民”“反帝國主義”的口號下,以西方的知識、觀念來燭照民心,引導人民走上科學、民主、獨立、富強之路。直到20世紀80年代,這一思路未有根本上的轉換。只不過解放后是以馬克思主義思想為主導來引領人民,同時因為以工人農民為主體的人民政治地位的提高,由“五四”時期的批判落后為主流轉變為謳歌進步為主流。但由民族性處境和歷史性處境規定的“啟蒙”和“人民性”具體內涵,與當今全球化、現代性深入推進背景下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已不能匹配。所以,一方面,要將民族化的“人民性”轉換為世界的“人民性”,為全世界的“人民”而寫作,而不是僅僅朝向本民族;要研究全球性的困境和問題,讓全世界人民明白彼此命運休戚相關,共屬一體。另一方面,要放棄“精英—庸眾”的啟蒙模式。“五四”式的文學啟蒙是以批判為主導的,屬于鮮明的“精英—庸眾”模式,大眾總是無知愚昧和觀念落后、需要精英智識人去喚醒去教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所蘊含的啟蒙內容,是面向全球性問題和人類的根本處境的,這需要智識人和作家,站在人類命運的高度,研究威脅全人類的錯綜復雜的問題,以文學的形式揭示出來。關懷人類的生存處境和根本性的命運,以引導型的喚醒取代否定式批判,同時,將以西方化的“進步理念”為預設的理論立場轉換為在發動本民族智慧的基礎上,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資源,對現代化全球性深入推進過程中存在迷途和危機的深層次揭示和對救贖可能性的探索上來。對大眾化的文學及文化抱以肯定、理解基礎上的引導態度。大眾文化,雖然方向上迷茫,但是為人民喜聞樂見,也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既有屬于為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所扭曲的部分,也有源于滿足人民精神需求的現實的合理的部分。對此,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學者已經進行了長時間大范圍的深入剖析和批判。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要引領大眾文化,將其中被扭曲的、有害的、屬于資本主義具有野心的意識形態部分逐漸剝離出去,以更加積極、朝向人類未來的大眾文化來建設真正的、屬于全人類的、人民性的文學。所以當下的文學不要無視落后、偏見與迷途,而是要清晰地覺知,這些落后、偏見與迷途,亦屬于包括“通達道路探索”在內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其次是民族性與人類關懷上的張力關系必須被審慎地設置。民族性因其文明形態的差異化,蘊含了交流、互鑒之可能。百年來西化思路和文化輸入導致傳統文化在文學創作中的薄弱乃至缺失,過去的智識人所向往的西方文明思路在今天全球化的、現代性深入推進的語境中,暴露出越來越多的根深蒂固的危機和弊端,很多思想家將目光轉向東方,企圖借鑒東方智慧來解決西方思想和文明模式難以克服的問題;同時“進步信仰”“理性神話”“主體性哲學”都已遭到清理。中國智識界也逐漸走上發掘本民族傳統資源、融合創新之路。但傳統的思想文化及價值,有哪些是仍然有生命力的、可資借鑒的,有哪些是要批判性揚棄的,尚需要在清晰地明了人類思想進程的前提下進行辨明與清理。思想界對此項工作的推進雖然取得了不菲的成績,但距離形成全民族的共識依然比較遙遠。當下文學創作必然要參與到傳統的思想及文化的梳理、繼承與融合創新中去,同時也要求人類關懷必須被納入民族性的敘寫之中;民族性不能為狹隘的民族本位主義所拘困,必須放置在人類多元化的諸多文明形態中才能彰顯其特異性與問題存在價值。而中國當下文學“地方化”“縮影化”的傾向必須被扭轉,必需在對人類生存處境關切的基礎上深思、研究深層危機性問題,以深沉的人類憂思與關懷來書寫當下生活經驗。借助地方性的、民族性的獨特經驗以揭示現代性、全球化深入推進過程中的人類普遍性問題,方能真正達到人類命運一體,榮辱與共。
最后,當下文學寫作必需具備現代性面向。現代化的全球性深入推進,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區呈現出的程度不同,一些問題和解決途徑也難以同步,現代性的根本性問題在不同的文明形態中化解的途徑和方式也有差異,從而使各民族之間在現代化道路上確實有彼此可以借鑒的可能性,可使人類凝為命運共同體。沒有任何地方和民族,能遠離于現代化、全球化浪潮之外,處理危機的區域化和民族化差異,所具有的共通性和借鑒意義,彰顯著民族智慧,也是對人類命運共同體實實在在的貢獻。現代化過程放在這一思想域中來思考與解決,本身就有全球性共識的“價值理念”探求的意圖。各地方和各民族,文化、文明狀態是差異化的,而面臨的趨勢卻是同一個;唯有現代性面向,可以保證視域上的一致和真正全球性共識的“價值理念”的形成,才能從根本上消除民族本位主義和意識形態層面的沖突。中國作家因為過于關注本土生活經驗,關注所謂人性的挖掘,而疏于全球性共識的價值理念的探尋;往往囿于本土性和民族性,缺乏真正的人類命運關切,缺乏世界普遍性;往往缺乏對人類整體思想進程的把握,對現代性處境中存在的價值體系崩塌、虛無主義泛濫、各種問題叢生缺乏系統而深入的研究,從而缺乏以全球性共識價值為框架的價值體系重建的探究與嘗試。極少數作家,如莫言,能獲諾獎、能在國際上獲得聲譽,和他將“生命”作為寫作的核心命題有極大的關系,這的確是帶有全球性共識的價值理念,超越地域、民族甚至時代,的確體現著在全球性的傳統價值崩塌之際而探尋新的價值體系的努力。作家必須在現代思想域中審慎地研究,哪些價值理念是帶有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帶有虛假光環的總體化概念——諸如“自由”“民主”“民族”“自我”等,都不可籠統地擁護,而是要辨明源流、分清實質、區分限制性應用,使理念和價值真能適用于不同文明形態下的不同民族,具有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共識性。
文學要以想象和虛構的方式,立足于當下化的本民族生活經驗,以對人類自身的極大關懷,調動民族智慧以及一切人類可利用的思想資源,來呈現和探究現代化的全球性深入推進境況及問題,探尋共識性的價值理念,促進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性認同的形成。中國當下的文學,更應如此。
如何促進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全球性認同的形成,是時代賦予中國當下的文學創作艱巨而又光榮的使命。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迫使中國當下的文學創作去檢視自身走過的百年歷史,去反思自己存在的癥候、必要的轉向。如何在真正意義上實現文學的民族性?如何在民族性基礎上表達最深沉最普遍的人類關懷?如何為全世界的人民而寫作?如何在復雜的現代性問題的迷霧重重中,既保持自己思想上的啟蒙,又兼具對全球性共識的“價值理念”之探求?如何在獲得極大的藝術高度的同時,又能獲得傳播與接受的廣度?這些都是文學寫作者面臨的無法回避、卻又非常棘手的問題。個別作家的寫作實踐較好地回應了這些問題。如莫言,以具有民族性的生活經驗和文學形式,強調生命的價值,既是全球范圍內共識性的“價值理念”;又表達著對人民最切近的關懷,具有真摯的人民性;同時又是啟蒙與批判的價值出發點。他的文學成就獲得了世界范圍內的認可。就中國當下文學創作的總體情況而言,的確“存在著有數量缺質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現象”[5],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沒有像卡爾維諾、博爾赫斯、馬爾克斯那樣對世界文學有著巨量影響的大師級作家。這也激勵著中國當下的文學寫作者,要走一條漫長而艱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