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華
(商洛學院人文學院,陜西商洛 726000)
閱讀賈平凹長篇小說,不可不讀其后記。小說文本是虛構,后記則是寫實,兩相呼應,闡釋者往往能從后記中窺見其小說創作的密碼。賈平凹在《山本·后記》中寫道:“河在千山萬水之下流過是自然的河,河在千山萬水之上流過是我感覺的河,這兩條河是怎樣的意義呢?突然省開了老子是天人合一的,天人合一是哲學,莊子是天我合一的,天我合一是文學。”[1]525賈平凹在面對蕪雜的秦嶺戰爭史料時,或是因了秦嶺山的點撥,才有了用“天我合一”的文學手法表達“天人合一”的思想的意識。秦嶺動植物視角下的戰爭和人事,山水互映的結構隱喻,以及世俗世界里的善惡觀照,構成了《山本》寫作的整體性視野。整體性視野放大了看問題的視界和眼界,拓展了敘事的內涵,是作者多年藝術經驗和思想價值的體現。
《山本》結尾是這樣的畫面:秦嶺山屹然巍峨,且草木青青,秦嶺山下,無數的炮彈砸向渦鎮,渦鎮這個小說故事的發生地,頃刻灰飛煙滅,在炮火邊緣,站著陳先生、陸菊人和剩剩。這是一個富有意味的畫面,秦嶺山在小說的題記和后記中,被這樣表述:“一條龍脈,橫亙在那里,提攜了黃河長江,統領著北方南方。這就是秦嶺,中國最偉大的山?!盵1]522在小說里,秦嶺是一個遠遠延伸于故事的發生地渦鎮之外,又無時無刻不參與著渦鎮歷史的高遠視角。小說以渦鎮作為敘事背景及故事的講述地和主要人事發生地,以預備旅為主線聯系起秦嶺大大小小的有關紅軍游擊隊,秦嶺上的逛山、刀客和土匪的故事。這些有形的戰爭和人事之外,還有無形的、具有事件黏連和人事象征功能的秦嶺草木和動物的記錄。在秦嶺的俯視下,渦鎮的歷史,其實是戰爭的或者說是“事功”的歷史湮滅了,遺留下的是那些處于歷史邊緣,用有情之眼目觀照歷史的人。
在賈平凹的小說構思中,秦嶺視野下的渦鎮歷史是通過相對復雜的視角勾連來演述的。作者在接受訪談時強調:“我企圖以天、地、人整體的視角,梳理那段歷史,整理那段歷史里所顯示的復雜人性,挖掘人與人、人與萬物的各種憎惡,張揚苦難人間的大愛?!盵2]這里的天、地、人的整體視角,其出發點是從自然的角度來言說人事。在中國先哲的書里,講道講德多是從自然說起的。如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3]中國先賢的智慧中包含著“人與天地一物也”的整體思維觀念。在早前的小說中,賈平凹更多接通傳統的民間文化。在《山本》中,他探源到中國文化的源頭,以秦嶺山作為故事的大環境,以動植物映照戰爭歷史和人事糾葛,秦嶺山里的草木和動物世界是有靈的,和渦鎮的人事世界相輝映。如果將《山本》中的草木世界和之前《老生》中的《山海經》相比較,二者都是超越現實的想象。但《山海經》只是以部分章節講解的形式插入作品中,并未進入到具體的故事情景中,《山本》中的草木則散落在小說的故事中,附著在人物的形象里,并通過有形的人物和無形的形象(秦嶺作為其大的存在背景),和故事緊緊相融在一起。作品中的主要人物都有其對應的動植物意象,如井宗秀之于虎,陸菊人之于金蟾。在故事的敘述過程中,人物命運的命定因素也是在萬物有靈的觀照下呈現的。萬物有靈,也是天人之間的感應,比如井宗丞死時,冥花的預兆。井宗秀被殺之前,老鼠猖獗。井宗秀每次戰事之前,會咨詢周一山,周借夢通靈,類于“巫”者。特別是作品中設置的麻縣長這個角色雖深處戰爭的漩渦,卻不忘用有情之眼記錄草木,體現了“仁者以萬物于一體”的態度。將人事納入自然——秦嶺的視角下,不僅從人的視角看物,而且從草木、物的視角看人,在凡人的活動場所里,都有草木、動物的眼睛在周圍,造成“人與物一體”的氛圍,放大了看問題的視界和眼界。這是和現代性視野不同的視角,既接通了傳統的天人合一觀念,也是多年生命經驗的體現,并非僅從社會歷史的維度講述歷史,有了“自然之眼”的關注,拓展了歷史表現的維度。
《山本》中自然與人事互映在形而上的層面表現為“山水”互為對應。在小說文本層面,“山”是橫跨南北的秦嶺山,“水”是在渦鎮形成漩渦的白河黑河。山與水之間的動靜互映是小說的隱形結構。小說中井宗秀夢見“渦潭把來的人、牛、驢、斷枝落葉和梁柱磚瓦都吸進去了,可以說,不是吸進去,是所有東西都自動跑進去的,……一切全成了碎屑泡沫。”[1]195所有的人事變遷、善惡美丑都逃不出歷史的漩渦。具體到作品中,小說寫到戰爭中人的生命如草芥,即使如井宗秀這樣的英雄人物,也終被戰爭吞噬。小說結尾,渦鎮在戰爭炮火中湮滅,遠處的秦嶺山依然“峰巒疊嶂”。山巋然不動,見證著歷史的發展和變遷?!叭f物都是變動不居的,但決定萬物變動的法則卻是不變的”[4],自然的“恒常”與人事的變化相反相成。作品以“山水”線索貫穿始終,黑河白水的名稱是美丑善惡的黑白辯證。故事主要圍繞陸菊人和井宗秀各自的性情發展和兩人之間的情感發展展開,作者設計陸菊人的“白”面與井宗秀的“黑”面互為對照。在空間設置上,預備隊所住的“城隍院”,隱喻魑魅魍魎所居之地,寬展師傅、陳先生等所居之地安仁坊和地藏菩薩廟,則是自然人情的寄居地。山水、黑白、動靜、男女等在小說的表層是視角的互映,在隱喻層面,則是陰陽共生、動靜相形思維觀念的體現,這樣,歷史與戰爭題材的小說因“山水”視角的互映,開拓了其哲學表現的空間。
在賈平凹的文學世界里,人事的世界也是“陰陽共生,魔道一起”[1]118,但作者總能在“百鬼猙獰”中,凸顯“上帝無言”的力量,這里面也體現了賈平凹對待歷史的態度?!稄U都》中的莊之蝶等在“百鬼猙獰”的廢都里的沉淪是通過“牛”這個“無言”的天眼呈現的,《古爐》中古爐村人的爭斗和暴力是在“善人”這個說病者的視野下呈現的,《老生》里四個時代的亂世故事是在老生的視野下呈現的,《極花》中圪梁村的衰敗現實也是在“老老爺”的觀照中存在的。小說里的世界,不論是混亂的現實,還是欲望泛濫的都市、人心恐慌的鄉村,都如賈平凹所描述的那樣:“陰陽共生,魔道一起”。如何理解這個混沌的世界?“牛”是現代理性思想力量的介入,“善人”是民間宗教力量的顯現,“老生”是達觀的歷史智者,“老老爺”身上具有民間巫者的印記。賈平凹從傳統、現代和民間探尋救贖的力量,在《山本》中,這一切都得到了集中地體現。面對“魑魅魍魎”橫行的戰亂世界,“道”的力量或德的精神在故事中通過多層次的觀照而存在。首先,麻縣長作為現代知識分子,他對戰爭的認識是清醒的。作者借麻縣長和杜魯成的對話說明渦鎮的故事發生背景正是蔣介石和馮玉祥部隊混戰時期。在麻縣長眼里,戰爭是強權和武力的較量,在大處是軍閥混戰,在小處是利益紛爭,是強者對弱者的暴力征服和擄掠。麻縣長雖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愿,卻被群峰雄起的軍事團體縛住了手腳,只能借草木立言,以草木之德性映照戰爭的無情。其次,作者通過陸菊人來觀照井宗秀等的戰事沖突。小說開始,井宗秀將一畝三分地里挖出來的銅鏡給陸菊人,陸菊人和這枚銅鏡在小說中起的是鏡鑒作用,“銅鏡”鏡面的文字與陸菊人的性情相對應,體現的是世俗世界的“德性”。再次,作品塑造了地藏菩薩廟的寬展師傅和安仁坊的陳先生,寬展師傅是尼姑,在戰亂中代表著宗教救贖的力量,陳先生起著醫治人的身體和人心的作用。陸菊人及其背后的宗教和世俗救治與戰爭強權形成大的沖突,則象征著善與惡、美與丑的沖突。當井宗秀在戰爭中力量不斷強大,自私、貪欲和占有的人性惡方面也逐漸凸顯,尤其在對待三貓剝皮蒙鼓這件事的態度以及這件事之后,井宗秀儼然渦鎮的城隍君,無視縣長身份、無限制占有女人,微弱的人情成分蕩然無存。但在小說最后,井宗秀連同渦鎮,都在炮火的攻擊下覆滅,這是物壯則老的思想體現。
秦嶺動植物視角下的戰爭和人事,山水互映的結構隱喻,以及世俗世界里的善惡觀照,體現了作品的多維視野,也是賈平凹常說的整體性視野的體現。整體性視野體現的是作者如何在一部作品中呈現自己對自然、社會、歷史和人性的綜合性思考,這里面有作者多年來關于傳統、現代和民間的價值思考,是謝有順所評價的“把文學從單維度向多維度推進,使之具有豐富的精神向度和意義空間”[5]。《山本》中既有人與自然的思考,也有天人感應的表達,還有世俗世界中的文化救贖,作者借助多維視角將其統一起來,是多年藝術經驗和思想價值的體現。
天人合一的視角不僅帶來了寫作視野上豐富的維度,還帶來了敘事手法上的變化。在《山本》中,賈平凹一方面以井宗秀為敘述核心呈現秦嶺戰爭,展現預備團、保安隊、游擊隊、土匪、逛山、刀客等的戰爭沖突。另一方面用大量筆墨書寫了渦鎮普通人,特別是麻縣長、陸菊人、陳先生等人的日常生活。賈平凹的本意不是單純從戰爭的層面放大其血腥和殘酷。如何敘述戰爭不僅僅是藝術手法的表達,也是歷史態度和人生態度的呈現。
作者沒有將陸菊人和井宗秀設置成矛盾對立的兩個群體,就像其在《山本·后記》中表述的,“我需要書中那個銅鏡,需要那個瞎了眼的郎中陳先生,需要那個廟里的地藏菩薩”[1]526,不論“銅鏡”,還是“地藏菩薩”或者“陳先生”,都是具體的藝術形象。王德威認為:“現實人生的殘酷我們都明白,甚或有切身的體驗。但是,如何從這樣的殘酷經驗里去凝聚去抽離,然后形成一種美學的形式,是另一種挑戰?!盵6]109《山本》有書寫“有情”的傾向,但如何觀照“有情”,則與作者的個性和書寫經驗有很大關系。沈從文說,“事功易做,有情難為”,“有情”中有“作者對于人、對于事、對于問題、對于社會所抱有的態度,這種態度的形成,本于這個人一生從各個方面得來的教育總量”[7]?!渡奖尽分械你~鏡,在《高興》中是一雙高跟鞋,地藏菩薩在《帶燈》中是那個從漢朝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松云寺,陳先生身上可以找到《古爐》中善人的影子。賈平凹在早前的小說中,不論對待現實還是歷史,都有意開“天窗”,“天窗”在《山本·后記》的表述是他到秦嶺人家,看到各家各戶都有天窗,主人的解釋是“人死時,神鬼要進來,靈魂要出去”。現實的俗世需要神鬼靈魂的保佑,在賈平凹“負陰抱陽”的敘事中,也需要“有情”沖淡殘酷。作者如此開“天窗”的用意是要在小說中表明對所描繪歷史事件的態度和認識,是沈從文所說的用“有情之筆”看待歷史。這個有情之筆,在王德威的解釋里就是用抒情的態度面對殘酷的歷史,“抒情不再只是個人內向自省的傾訴,也是個人與歷史情境互動的有感而發。”[6]109在普實克的文論里,抒情是作品主觀主義和個人主義的集中表現,是作者“借助藝術表達發現現實生活中沒有充分表現的個性”[8]。
在賈平凹以往的小說中,“有情”書寫歷史和現實,已成為他創作個性的體現。王德威在評價賈平凹《古爐》時認為:“賈平凹的抒情寫作就像古爐里擅剪紙花的蠶婆一樣。她的剪紙不止是個人的寄托,也成為隨緣施法,安撫眾生的標記。”[9]《山本》中的“有情”敘事,比之前作品的涵蓋面更廣,如同賈平凹所說:“我是一騰出手就要開這樣的天窗”。小說中不僅將“銅鏡”“地藏菩薩”和陳先生作為戰爭敘事的“有情”觀照者,而且秦嶺山上的動植物也被作者賦予有情觀照,它們都是作者在敘事中滲入主觀情感,形成類似于“草木有情”“人間有愛”思想的表達。
對歷史的“有情”態度,需要作者從生命深處生發出憂患悲憫的情感。在《山本》中,作者隨處記寫眼目所及的草木世界,它們有生命的靈性和生長的權利。作者以草木的德性來比照戰爭無情。麻縣長收集秦嶺草木,了解草木的情性,比如構樹有男女株,自己授粉;花柱草的花蕊能從花里伸長打擊飛來的風蝶;扶桑與人相扶而生,羚羊會哭,毛拉蟲鉆進土里,蟄伏一冬后會開出美麗的植物[1]329-330。作者對它們的有情書寫既是對殘酷戰爭的觀照,也是一種人生態度的表達。
陸菊人作為井宗秀的“鏡鑒”,如同銅鏡背面的文字,是光明對黑暗的鏡鑒。當井宗秀在戰爭中奔突、發展,權力益愈壯大,人性的貪欲和自私愈加鮮明時,陸菊人表現出的是人情人性的常態和美好的一面。她美麗大方、性本良善,在戰爭暴力的邊緣感受生活和人性的美好,認真過好每一天,有情對待每一個人,她的情感世界和善良美好的品性被麻縣長稱為“美德”。麻縣長為陸菊人制作的黑茶題名“美德?!保褪敲赖鲁湓5暮x,是對陸菊人品性的概括。作者在書寫陸菊人的日常生活時,更多從地方風物、鄉間民俗、日常生活感受等方面書寫她人性美好的一面。作品詳細記敘了她包餃子一節,從洗地軟、和面到包餃子,把日常生活儀式化,“形式化的禮儀背后有對生活畏、敬、忠、誠的情感”[10]。陸菊人常常借助自身感受來表明她的人生態度,在燃放鐵禮花一節中,她感慨:“那么黑硬的鐵,做犁做鏵的,竟然就能變得這般燦爛的火花飛舞”[1]137。這既是她剛柔相濟的人生態度的表現,也是她性情的投射。陸菊人心思細膩卻性情疏闊,稱得上是女中豪杰,她引導井宗秀走向開闊人生,經營茶作坊后,茶作坊很快成為預備旅的經濟后盾,她一方面幫助井宗秀發展壯大,一方面照見其人性的促狹和貪欲。對預備旅的幾次勸解,也能說明她與井宗秀性情方面的不同。比如,當得知井宗秀要將17個阮氏族人殺害時,她及時搬出麻縣長阻止了屠殺行為。在對三貓剝皮蒙鼓事件上,她已無能為力,也說明戰爭對人性的侵蝕。陸菊人的性情品性和人生態度澄亮光明,像那面銅鏡,照出了井宗秀性情的發展變化,也照見了戰爭的殘酷和黑暗。
安仁坊的陳先生主要是治病救人,職業的身份使他善待并尊重每一個生命;同時和“善人”一般,更多地把自己經年的人生感受表達出來,表現出人生智者的一面。陳先生思想中充滿道家的辯證觀念,比如他說:“你去廟里了,不要給神哭訴你的事情有多麻煩,你要給事情說你的神有多厲害”[1]51。要成就某件事情,要把自己放在成就事情的對立面。老子說知常乃明,常就是左右事物變化的法則,若逾矩,超越一定的限度,則會物極必反。寬展師傅為戰爭中的每一個人設立往生符和延生符,就是對生命一視同仁的體現,每有殺生,則會吹尺八為亡者超度。陳先生以常理排解生者的煩悶,寬展師傅用尺八為亡者超度,他們和陸菊人一起,作為戰爭的邊緣人物,見證了戰爭從開始到覆滅的過程,悲憫著或結實或脆弱的人間生命。歷史和戰爭如煙云湮滅,存有的是普通人的倫常生活以及在這倫常生活中應有的愛恨情仇。
“有情”書寫沖淡了戰爭的殘酷,是“負陰而抱陽,充氣以為和”的“天人合一”觀念在敘事上的體現,敘事的后面是作者思想價值觀念的表達。在殘酷的戰爭背景下,在世事凋敝,道德淪喪的時代背景下,如何救治人心?如何“充氣為和”?除了通過井宗秀等人的故事說明“強梁者不得其死”之外,作者也借助陸菊人等人說明,要在日常俗世中修德養善,修養內心;在混沌的世界里,張揚道的力量;在自然的維度中,俯瞰人事變化;在“天地一體”的視野下,弘揚善的力量,實現美德充裕的人間理想。
賈平凹一方面敘寫歷史,一方面用抒情筆墨觀照歷史。在具體的表達方面,充分發揮了史話與閑筆兩種敘述方式,書寫歷史是史話的方式,有情觀照則是閑筆隨處拈來,賈平凹在這兩種筆墨間游刃有余,轉換自如。
古典文學中的史話是從說書人的故事發展而成,雜糅史書和傳奇的敘事特點,強調作者的結構編織能力,作者要對“粗陳梗概”的史的故事“擴其波瀾,施其藻繪”[11],情節上的波瀾考驗作者結構營造上的想象力,藻飾要有感情,考驗的是作者對人情人性的體驗以及對生活的觀察能力。在《山本》中,史是骨骼也是線索,這個敘事線索是從十三年前陸菊人陪嫁的三分胭脂地開始?!叭蛛僦亍痹谛≌f中“意味”頗深,聯系起了陸菊人和井宗秀,開啟了兩人在后來發展過程中鏡鑒般的觀照關系;也是從三分胭脂地開始,井宗秀逐漸成長為秦嶺戰爭史上的一代梟雄,攪動渦鎮歷史變遷?!叭蛛僦亍笔切≌f的結構性架構,一線貫穿。一句“三分胭脂地,竟然使渦鎮的世事全變了”,既是故事的啟子,也預設了后面故事的發展。這胭脂地原是龍脈,井宗秀的爹偶然被斂葬在這塊地,陸菊人暗示這處龍脈能成就英雄,井宗秀在剔除土匪五雷、王魁時因智謀出眾被任命為預備團團長,在屢次的防衛和開拓戰事上智力超群,逐漸成長為軍事上的一方霸主,最后因殺戮過重被人暗殺,渦鎮也在戰火中覆滅。尤其是關于趕龍脈人對胭脂美穴的測定,是神秘性敘事,在陳忠實的《白鹿原》中也有類似的情節。龍脈與人物命運間微妙的聯系,強化了其命定性,從藝術手法上增加了故事的傳奇性和神秘性,說明井宗秀之所以能成其大是命定的。同時,小說中的神秘化敘事,與小說結尾結合起來,也可以表明作者對歷史的態度。渦鎮中的很多人包括楊鐘、周一山、阮天保等并不明白戰爭的意義是什么,如同《古爐》中作者敘寫的那一場場爭斗一樣,人們只是為了吃飽飯、或是因私人的恩怨、利己的意識等,就拿起槍桿子殘酷掠殺生命,尤其是阮天保對待井宗丞就純粹是私人恩怨。這些參與戰爭的人對戰爭的源頭和結局是無知的,但戰爭過程是殘酷的,這樣的設定也說明,只有超越戰爭,從旁觀者的角度思考戰爭和歷史的意義,才是有價值的歷史敘事,這是從小說情節的演述上進一步強化作者對歷史和戰爭的態度。
《山本》雖從頭至尾沒有標題,看似散脫,但作者在講述傳奇戰爭時,非常注重情節結構上的銜接,有伏筆鋪墊,有前后照應,也有結局預設等。在敘述戰事發展過程時,小至預備團穿什么衣服掛什么旗幟,大至團里重要人物的性格命運和發展結局都具有前有伏筆和預設,后有征兆和結局的完整線索,這些都增強了傳奇史話的神秘性特點。在敘述預備團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時,先是銀杏樹下掉下黑蛇,再是夜線子來投奔,還有井宗秀騎馬時黑云密布,再是陳先生在黑風中的讖語“黑風是上天賜予的吉兆”,而當井宗秀確定以黑為主色時,黑風倏忽停止,這一過程充滿神秘性?!昂凇辈粌H僅是一個顏色問題,他與戰爭及戰爭中增長的惡的人性等呈對應關系,而與陸菊人等呈對比關系,所以作者進行了神秘性和命定性的細致敘述。在敘述冉忠全這個人物時,作者通過對話說明此人頭腦簡單,想法粗暴,為后來冉忠全失手殺死莫師傅,未能救治楊鐘兒子的瘸腿病埋下伏筆。陸菊人在楊鐘死時都未落淚,看著冉忠全跛著腿出去,眼淚卻刷刷地流。這既是此情此景的表達,也是預言和伏筆。剩剩的腿最終也沒治好,就像井宗秀不可能有后代,都有殺伐過重的緣故。以井宗秀及其預備團為線索的史的一面中,作者巧構故事,敘述線索完整,敘述過程也是草蛇灰線,綿密細致,繼承了中國史話的講故事方式。
《山本》從題材上來看屬于民間歷史演繹。歷史演義本是寫史,但在賈平凹的敘述中,“史”是線索,是環境背景,因史衍生的人情風物比重更大,賈平凹試圖呈現抒情的戰爭的敘述樣態。在敘述話語上,時時從戰爭的記敘中轉移到對四時風景、地方風物、民間工藝、傳統信仰等情景的細筆描繪,對面花、地軟餃子、燃放鐵禮花,以及觸目所及的秦嶺草木等進行詳細描述,這是用抒情筆法,發掘戰爭狀態下有情的一面。用抒情手法打破史的情節,是寫作手法上的閑筆。閑筆在小說記敘中是以旁逸斜枝的方式出現,其好處在于易形成文章姿態橫生、敘事自由的特點。閑筆是中國小說的一種抒情方式,強調自我情感的注入。沈從文說:“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边@里的“我”,即是將自我的態度注入到所敘情節中,強調“我”的情感表達。賈平凹也說:“天我合一是文學”。在小說故事中,如何抒發“我”的情感,將“我”的思索和小說故事融為一體,是小說如何抒情的表現,也是小說個性化的表現。
賈平凹將閑筆納入小說中,是自《廢都》以來的創作經驗,既是對《紅樓夢》等世情小說文學傳統的有益借鑒,也成就了賈平凹小說敘事手法方面的特點。賈平凹一方面寫實,一方面抒情,總能將寫實和抒情融為一體,其在寫實和抒情的表現方法上因素材和主題的不同而不同。比如《老生》中的《山海經》是閑筆,閑筆的插入,是結構的連接,也是視野上的觀照?!渡奖尽分惺返木€索是寫實,緣史產生的關于草木的記錄,四時風景和地方習俗等是閑筆。王德威認為抒情的“情”帶出古典和現代文學對主體的特殊關照,而“抒”有編織和合成的意思[12]。閑筆抒情作為一種歷史眼光,同時也是一種組織形構,如何和小說的情節內容嚴絲合縫,賈平凹在《山本》中探索了寫實和抒情的表現手法,呈現出多層次的敘事技巧。
《山本》的敘事節奏更為舒緩,敘事筆致更為細膩。舒緩的節奏,得益于作者旁逸斜出的閑筆插入。作者在戰事間隙,抒發人生感悟、觀察記錄草木,這些都非單純的知識錄入,和戰爭中的人事牽連。草木動物有時就是人物和事件的形象化隱喻和象征。比如麻縣長將縣政府遷到渦鎮后,井宗秀不僅獨攬了一應政務,而且為縣長提供豐盛的飲食。作者細筆描寫麻縣長在辦公室逗弄老鼠,看到院子里的螞蟻搬遷,感慨自己活著如蟻后,但不如蟻后有事可做,將麻縣長在渦鎮有情卻“無能”的一面表現得非常逼真。比如寫到井宗丞帶領十幾個人在戰爭中埋伏的時候,細筆描繪鵝掌楸和細辛,激烈的戰事結束后,元小四衣服的前襟掛在鵝掌楸上,井宗丞在地上畫了個圈,放了兩碗肉,他覺得筷子在動。戰爭、人事與動植物的描寫被作者巧妙地糅合在一起,一場戰事消耗了的生命如同一場風吹走的草木,人與萬物,生死起滅孰貴孰賤,都合于自然的法則。作者敘寫楊掌柜之死一節也非常細致,小時候井宗秀、阮天保、楊鐘們在糞堆上玩占山頭,長大后卻以犧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占山頭。楊掌柜感慨:“是能行了才當預備旅和紅軍的頭,還是當了預備旅和紅軍的頭兒才折騰這么大的動靜?真是個要看什么神就看這神住什么廟??!”[1]370這是關乎小說題眼的思考,楊掌柜的感慨里有對渦鎮歷史演變的回顧與反思,在敘事線索上和開頭呼應,體現了“伏筆千里”的特點。作者記寫楊掌柜在風雨中被中空的柏樹壓死,體現了神秘化敘事的特點,也是將自然、戰爭與人事融為一體的寫作。中空的柏樹和自殺的皂角樹一樣都是擬人化的象征,意味著戰爭淘洗和異化了人的良心。楊掌柜之死是自然對戰爭的反撥,那棵樹也成了楊掌柜的棺木,說明任何物事都逃不了自然法則,而自然也包容一切,寬恕一切。
作者在閑筆寫作中,敘事更有耐心,往往造成詩意化的情境,作者的筆致越細膩,其造成的抒情感受越濃厚。比如作者在敘述渦鎮設靈堂祭祀戰死的51個亡靈時,說到還有3個人沒有頭,用葫蘆頭代替,人頭與葫蘆頭的互文凸顯出戰爭的殘酷,更是將人物的心理、神態、語言、動作等打成一片,畫面感極強,也說明賈平凹在敘寫人物心理方面已達到很高的程度。富有畫面感的情境在小說中比比皆是,不僅在抒情方式上,也在對事件的評價上,都能造成留有余味的“留白”效果。比如人皮鼓在皂角樹上掛得很高,誰也不曾敲響,但每當起了風雨,便有了噗噗的聲音,似乎是鼓在自鳴[1]404。此段閑話,是情節的隱喻。至此之后,井宗秀在渦鎮的權力達至頂峰。皂莢原是幸運物,但如今已被漠視,既與前文呼應,也是后文皂角樹死亡的預示,這是戰爭對渦鎮的創傷性象征,尤其是最后兩句,留有余味的留白中,含有物極必反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