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艷蕾
(河南警察學院,河南 鄭州 450046)
平臺經濟的本質是共享經濟,鑒于共享經濟雙邊、多邊市場的運營邏輯,共享平臺市場秩序的維護僅僅依靠經營行為的規范不足以支撐。因此,確立消費者義務是非常必要的。
1.共享經濟環境下消費異化更加顯著。消費失范行為的本質是消費異化。作為生產和再生產的重要環節的消費,從屬于生產,服務于人。經營者向消費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務(本質是勞動),消費者向經營者支付對價,在消費中形成人與人的特殊關系。但“商品拜物教”將商品的人的勞動這一社會屬性剔除,只承認商品獨立于人的物的屬性,用物與物的流通表象掩蓋了人與人的關系,錯誤的將市場、商品、量化的生活標準等同于自身的物質利益,導致了人的本質和人的需求的異化。
2.共享經濟中消費者具有至高無上的決定作用。馬克思認為,消費是再生產得以實現的重要環節。哈耶克更是賦予消費者在經濟體中至高無上的決定地位。在市場經濟中,生產者通過讓渡商品的使用價值,獲得商品價值并實現利潤最大化。是否能夠實現價值交換,取決于消費者自身的選擇。消費者具有最終產品的控制權是市場經濟的必然結果,有利于社會資源的優化配置。共享經濟中,只要具有可以分享的使用價值,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共享商品的提供者。當供應市場達到前所未有的充盈程度時,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成為實現利潤最大的唯一選擇。消費者的行為直接決定了共享經濟中資源配置和健康發展。
3.共享經濟環境下,消費行為的負外部性更加突出。市場可以通過供求的力量配置稀缺資源,供求均衡是一種有效的資源配置。但這種“看不見的手”有時會失靈,如:造紙企業產生副產品化學物質二噁英對周邊環境及生物就是一種負外部性。基于市場,造紙企業不會支付污染成本,紙張消費者也不會在消費中支付污染成本。買者和賣者在決定需求量和供應量時都忽略了外部性成本,此時的市場均衡并不是有效的,未實現整個社會總利益的最大化,這就需要政府進行改善市場結果的行為。故負外部性就是經濟法消費立法的重要經濟原因。
1.消費者享有權利是賦予義務的依據。法律關系主體是權利義務的統一體。權利義務的相互性不是權利義務互為充分必要條件,權利不是義務的必要條件,但義務卻是取得權利的必要條件和依據。所以,消費者享有權利就應該承擔相應的義務。
首先,處于社群中的消費者必然存在對世義務。對世義務是針對社群的義務,如:消費者負有不得損害他人、擾亂社會秩序和破壞環境的義務。這項義務不以其擁有權利為依據,這是社群存在的基本前提,突破這一前提就不存在消費者的概念了,自然也就沒有消費者義務的說法。因為“假設沒有一個環境倫理來保護社會的生物基礎及農業基礎,那么,文明就會崩潰”。其次,消費者享有的權利會成為賦予義務的正當化依據。自由不是絕對的,權利處于枷鎖之中,而非不受限制。權利受限制的路徑有兩種:“權利不是無限的,在遇到自己負擔的義務時就會停下來;權利不是無限的,在遇到他人所擁有的權利時就會停下來。”義務是限制權利的首要路徑。
2.消費者權利存在濫用風險。作為實質理性法的經濟法,在面對消費者這一弱勢群體利益保護的問題上,做出了傾斜性權利配置的立法回應。雖然這符合經濟法向“問題導向式立法”發展的趨勢,“但當權利成為一種指代利益的工具時,權利膨脹、權利話語異化的現象隨之而至”。權利無限擴張所導致的普遍沖突就是其表現之一。
3.確立消費者義務是對消費者保護的方式。首先,確立消費者義務不是對消費者進行保護的否定。經濟法通過賦予消費者權利對消費者進行特別保護,彌補了民法追求形式平等的缺陷,實現了消費者與經營者的實質平等,這是十分必要的。但沒有義務的約束,消費者權利的界限就只有其他消費者的權利,若消費者都主張絕對的權利,就會出現“人反對人的戰爭”,要么自身權益受到他人損害,要么自己侵犯他人權益。通過消費者的義務約束權利的享有,最大限度的避免權利與權利的戰爭,本質上是對權利的保護,而非否定。其次,確立消費者義務是對市場秩序的維護,最終將會使消費者群體受益。消費者義務是可以讓消費者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社會是相互關聯的整體,發揮維護市場秩序、保護消費者群體和社會利益的力量。消費者維護消費環境的努力,會改善市場交易秩序。市場交易秩序的改善同時也會對消費者權益具有積極的作用。“每個消費者受益于市場也就是受益于自己承擔的義務和付出的努力”,這符合共享經濟“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要求。最后,確立消費者義務是對消費者群體中“弱勢”消費者的保護。消費者群體內部也有弱勢消費者的存在,正如深圳大學的應飛虎老師稱之的“群體中的群體”現象。不同的消費者因為知識水平、經歷經驗的不同,認識水平和自我保護能力也有所差別。確立消費者義務可以彌補一部分差距,讓消費者群體內部中弱勢消費者的權益得到維護。共享經濟環境下,不同消費者共享使用權,更需要通過義務規制消費者對“弱勢”共享者的侵害。
從2020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的平臺反壟斷,到2021年2月通過《關于平臺經濟領域的反壟斷指南》,我國對平臺經濟領域的監管進入了新的時期。鑒于消費者在共享經濟,特別是平臺經濟中的特殊地位和重要作用,消費者行為的規范與平臺經營行為的規范一樣,成為了維護平臺經濟秩序的一體兩面。而法治市場經濟也需要明確經濟主體的權義,從而規范、引導主體的行為。
我國消費者義務立法缺失,消費行為缺乏規范引導。目前,我國消費行為立法體系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為中心,包括《民法總則》《合同法》《產品質量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規。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制度設計以消費者的權利—經營者的義務—消費者權益的國家保護為思路,沒有系統明確的消費者義務條款。消費行為只能通過合同法或者民法的一般性規定加以規范,然而私法體系不能從根本上調整消費失范行為。因為:
第一,私法救濟具有局限性,關注個體成員利益,忽視公共利益。合同只能實現合同相對人即經營者的損害救濟,而對消費失范行為對其他消費者造成的損害束手無策,更勿論市場公平、秩序等公共權益的保障。比如,消費者對共享平臺的虛假好評,幫助平臺虛假宣傳,誤導其他消費者的消費選擇,損害其他消費者的權益,等等。消費者虛假評價的累計,與經營者虛假宣傳的不正當競爭行為類似,都會影響公平競爭和市場秩序。這些都是合同無法約束和救濟的。第二,民法具有任意性,對失范行為調整非強制。消費失范行為,可以基于民法物權、債權、人身權關系予以調整。但以此為法律依據對抗失范消費行為,私力救助效果差,尋求公立救濟訴訟的成本高。比如,對于消費者破壞共享單車的行為,共享平臺首先可以行使物權請求權,要求恢復原狀、賠償損失等,但民法沒有強制性的賦權,只能靠自愿協商等非強制性私力救助方式;協商未果,若以侵害物權對消費者提起訴訟,訴訟成本高。不同于一般個體的維權,對于擁有數量眾多共享物品的經營者而言,一行為一協商、訴訟,經營和訴訟成本高昂。因此,共享經濟環境下,面對消費者,經營者作為一般民事主體所享有的物權、債權、人身權益,基于成本障礙,很難真正實現。失范消費行為因無需承擔違法成本必然日囂塵上。
利益平衡原則,要求確立消費者義務的目標是實現消費者、經營者、公共利益的平衡。在消費者傾斜保護背景下,消費者立法的宗旨是保護消費者的權益。利益平衡原則下破除利益傾斜保護的理念,既要撥正消費者傾斜保護,又要預防經營者傾斜保護,還要兼顧公共利益。在確立消費者具體義務體系時,以消費行為規范為主要方式,限制消費者權利的濫用;不能設置過重的義務,為消費者增加超越消費負外部性成本的義務;消費者義務體系中要注意社會義務的確立,比如環保、公序良俗等義務。
確立消費者義務時,從主體立法向行為立法轉變,實現“消費者的義務”到“消費行為義務”轉變。我國法律對消費者進行特別保護,是基于消費者屬于弱勢群體這一基本認知,這里就將主體作為法律調整的原因。但主體是否需要被法律所規范,是通過主體的行為來判斷的,而非主體本身。法律是一種行為規范,“主要關注的是要求行為符合一定的標準”。所以,法律更多的是要求消費者或經營者在市場中的行為要符合一定標準,當他們的行為不滿足要求時,法律就會對其進行規范、調整和糾正。這一原則也是基于共享經濟下經營者和消費者都是普遍的主體,無需強調特殊主體的權益,只要規范行為即可,即:設立消費行為義務,為消費行為的負外部性支付成本。
此原則是在考慮消費者對義務構建的接受程度的基礎上確立的,對于義務體系的實現具有重要意義。作為義務和不作為義務結合原則,以不作為義務為過渡。在目前討論的消費者具體義務設置方面,大部分都是作為義務。
由于消費者是權利義務的統一體,因此,可以以權利義務具有相關性為邏輯起點來推論消費者義務的體系。消費者權利是義務來源的依據,同時,消費者還應承擔沒有個人權利對應的社會義務。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51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32條的規定,法律關系主體要依法行使權利,不得濫用權利,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利益和他人合法權益。消費者要合理行使自己的權利,其行為能夠得到社會的普遍認同,符合社會公認的價值取向。具體要履行以下義務:(1)不得濫用自主選擇權:不得強迫經營者交易;合同成立后不得任意解除、變更合同內容:自主選擇權享有的時間是雙方達成合意之前,一旦達成合意合同成立,消費者就要遵守合同約定。如:消費者同時選用多款打車軟件進行打車要約,收到多個經營者接單承諾后,若不及時解除多余合同,任由多輛車前往,最后選擇先到的一輛乘坐,與其他車輛任意解除合同就是濫用自主選擇權。(2)不得濫用反悔權。為了彌補網絡等遠程交易方式的缺陷,消費者在適當期間可以單方解除合同。但反悔權僅適用于網絡等遠程交易合同,不得將其擴展適用到現場交易、實體交易中;不得超出法定期限(7天)行使權利;不得適用于定做、鮮活易腐、數字商品、時效性商品等;不得適用于已經損害、影響二次銷售商品。(3)不得濫用獲得尊重權。消費者在消費活動中,其人格尊嚴、民族習慣以及個人隱私應獲得尊重和保護。消費者獲得尊重有助于形成公序良俗,但濫用則會損害公序良俗。消費者獲得人格尊嚴時不得侵害經營者和其他消費者的人格尊嚴。如:消費者不遵守清真餐廳“外菜莫入”的提示,在服務消費中對服務人員侮辱,侵害經營者隱私等,都是濫用受尊重權的體現。將不得濫用消費者權利列入消費者義務體系,可以督促消費者依法行使權利,規范消費行為,維護市場秩序。
1.不得違背公序良俗。社會整體利益對消費者的最低要求是尊重社會公序良俗。在消費者權利傾斜的保護模式下,知假買假、維權過度、惡意差評、侵害經營者勞動安全、低俗消費等消費失范行為,都會侵害社會秩序和善良風俗。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53條第2款規定,這些違背公序良俗的行為可以直接認定為無效民事法律行為,但并未規定其應承擔的責任。因此,應規定消費者不得違背公序良俗,一旦違反該義務,將承擔公法懲罰性責任,以補償社會公共利益的損害。
2.消費行為維護綠色共享發展。生態環境問題日益嚴峻的背景下,消費者負有的社會義務首要表現為環境義務。消費者應將其消費行為對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影響作為考量因素,審慎消費、共享消費、綠色消費,使其消費不僅成為經濟運行的基本環節,而且成為促進經濟社會生態可持續發展,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基本環節。
3.消費行為維護市場經濟秩序。作為市場經濟的主體,消費者行為對市場經濟秩序影響深入。基于消費行為負外部性的分散性、積累性、長遠性,消費者應該具有維護市場經濟秩序的義務。
共享經濟環境下,消費者處于主導地位,應當承擔主導責任。通過消費者義務體系的構建,可以規范消費行為,實現健康有序的經濟秩序,促進共享經濟的發展。目前,我國消費者權利傾斜保護立法模式影響深遠,仍需我們深入思考。如何突破立法的路徑依賴,筆者認為,應實現消費者義務體系的確立,從立法上,應充分考慮法實現的經濟成本,立法形式上以一般法和地方法規修改為過渡,最后再確立統一的消費行為基本法;從內容上,現階段以不作為義務為過渡,以作為義務為補充引導,突出軟法的作用,更有利于法的實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