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躍
(黑龍江大學 哲學學院,哈爾濱 150080)
張錫勤先生的《儒學在中國近代的命運》以對一系列歷史事件引發的反思為線索,梳理出中國近代儒學的式微之路。儒學幾經轉向,不斷背離儒家傳統的治平之道。在中國近代,儒學面臨著被邊緣化的境遇。從儒學式微的整個過程來看,雖然儒學在近代最強大的對手是西學,但無論在哪一個具體的階段,我們都會發現儒學所面臨的詰難在于其失去了解決社會問題的功效,甚至其阻礙了社會問題的解決,而造成這一狀況的根本原因則在于儒學自身。
張錫勤先生認為,儒學在中國近代的式微,是一個逐步深化的過程。時人對明代滅亡、朱陸之爭、鴉片戰爭、漢宋之爭、太平天國運動、洋務運動、甲午戰爭、戊戌變法、辛亥革命、袁世凱張勛復辟帝制、五四新文化運動等具體歷史情境反思的層層遞進,也可以被看作是人們對于儒學的信心逐步減弱的過程,這一過程從一些主要代表人物對儒學的態度來看,可以分為兩個階段:在第一階段(儒學式微的產生),人們對儒學持認可與敬畏的態度,試圖保留儒學在思想上的統治地位以實現社會的治平,但這種思想也發生了動搖;在第二階段(儒學式微的加劇),人們實質上已經喪失了對儒學的認可與敬畏,雖然仍打出“尊孔崇儒”的旗號,但所提出的思想與主張已經沒有了儒學的蹤影。
儒學的式微產生的時間跨度由明末清初到晚清時期,具體表現主要包括朱陸之爭、漢宋之爭對儒學的影響,太平天國運動、洋務運動與早期維新派以中學為主、西學為輔的學術主張對儒學的沖擊,這些學術爭辯與學術主張削弱了儒學的力量,以至于動搖了儒學在思想文化領域的主導地位。
儒學式微的原因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在于儒學內部的學派之爭。在這一過程中,各派的治學方法、治學者的道德實踐以及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都受到了人們的質疑。理學清算晚明學風,以及古文經學與理學的相互攻擊與批判,使儒學的弊端和局限暴露無遺,大大降低了儒學在思想文化領域的地位。
朱陸之爭由來已久,反思明末清初社會動亂的原因,理學家們最終將前朝的敗落歸因于陸王心學。對于儒學的發展而言,朱陸之爭一方面沉重地打擊了儒學中的心學這一重要流派,削弱了儒學的整體實力;另一方面,儒學內部在打擊心學的同時提倡程朱理學,這又削弱了儒學的思想底蘊,限制了儒學未來的多元發展方向。
隨后漢學開始對理學發起了挑戰,試圖以考據訓詁的治學方法還原儒學的真意,卻又因其治學方法進一步削弱了儒學的社會實踐能力,從而割裂了儒學與社會現實的聯系,進而動搖了儒學作為官學的地位。而漢學家們由于執著于考據之學,忘記了對于義理的闡明,且以考據換取功名利祿的風氣興起,導致大量的儒家經典遭到不必要的攻擊與污蔑,儒家經典的神圣性在這種治學方式與風氣下嚴重受損,這無疑又是對儒學立身思想基礎的沉重打擊。雖然古文經學興起,但古文經學的興盛使儒學失去了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而理學也同樣無法解決社會問題。理學未來的復興,只是形式上的曇花一現。隨后而來的諸子學的復興,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對儒家的正統地位有所撼動,但其本質卻依然是以諸子之學補儒學之缺,即以儒學為體、以百家之學為用。儒學的式微也為封建體制走向崩潰埋下了伏筆,即維護封建統治的官方意識形態開始衰落。需要注意的是,張錫勤先生在批判漢學家諸多的理論弊病的同時,對于漢學家研究成果的學術價值也予以了充分的肯定。
至龔自珍、魏源生活的時期,中國封建社會的各種社會問題更為凸顯。以今文經學為代表,儒學開始重新正視其社會治理的功用,從而掀起了中國近代社會變革的思潮。儒學開始了自我更新,也相對地迎來自己重新煥發生機的“曙光”。但今文經學始終無法撼動古文經學的地位。
1.太平天國運動與儒學
張錫勤先生認為太平天國在對待儒學的態度上明顯地表現出一種矛盾性。一方面,其借助“上帝”的力量開展農民革命,這勢必導致對孔子的貶低,進而反儒、焚書;另一方面,在維持社會秩序的準則上,太平天國又只能依靠儒學,而為了使兩種理論相融合,太平天國對儒學經典進行了篡改。太平天國運動的領導者自稱其權力來自于神權,雖然其對儒學有所依賴,但儒學也只是處于邊緣化的地位。
隨著這場農民革命態勢的持續發展,其反孔反儒的程度也逐漸變得狂暴。“其堅決、嚴厲程度應該說超過了當年的秦始皇”[1]46,而太平天國反儒的思想基礎,則來源于孟子所描述的儒家思想所導致的勞心者與勞力者的對立,而儒學則為勞心者的專屬符號,當兩者尖銳對立時,儒學這種符號自然也就成了攻擊的對象。這也從另一方面表明,儒學當失去了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時,也脫離了群眾,被束之高閣,這才是儒學被邊緣化的根源。太平天國運動歷時14年,波及17個省市,其反儒活動對于儒學的沖擊可想而知。
2.洋務運動與儒學
就像將明末農民戰爭及明朝的滅亡歸因于心學一樣,歷史又一次重演,這次漢學的空談訓詁考據、不重視社會治理,成為了導致太平天國運動的罪魁禍首,理學也因其在道德教化方面的作用迎來其形式上的短暫復興。但“修身派”的理學家們并沒有抓住這次機會,依然堅持著道德決定論,希冀著依靠教化撫平亂局。然而,他們卻沒有審時度勢,固執己見地阻礙著中國近代化的進程,理學家們通過反身修德遠不足以應對其所面臨的未有之變局。
與此不同的是,以曾國藩為代表的“經世派”則“博取諸家之長、中西之長,為己所用”[1]77,在恢復理學傳統道德的同時,開始對漢宋之爭與朱陸之爭進行調和,在具體治平的做法上試圖跳出儒學的限制,進而關注西學的作用。此時知識分子開始了對儒學的變通,這種不拘泥理學的做法,成功地為清代“續命”,使曾國藩成為清代“中興名臣”之首,同時也進一步加深了人們對于理學解決社會問題能力的質疑。
這一階段,洋務派與其反對派糾結于道器之爭,而忽略了對傳統儒學的“道”在社會治理中的失效進行反思。洋務派雖然尊孔崇儒,卻在不經意間削弱了儒學地位。因為洋務派對于時局作出了較為明晰的判斷,兩次鴉片戰爭的失敗,中西之間在實力方面的差距十分明顯,所以洋務派提出了“求強”“求富”,這種審時度勢、以“利”為先的“合理”主張,使陷入困局中的人們不得不對儒學所講的“義利之辨”進行重新審視。這種適用時局的反思對傳統儒家以“仁”為先的治理主張產生了挑戰與背離。對這一趨勢體會最為深刻的則是洋務運動的反對派。雖然洋務派在倫理道德方面繼續堅守儒家的“三綱”傳統,但其主張從制度層面進行更為廣泛的社會變革,這一主張則更加背離了儒學。
3.早期維新派與儒學
早期維新派應運而生,鑒于洋務派存在的局限與弊端,其對西學的接受范圍逐漸擴大,特別是在制度方面學習西方,標志著對西方的學習從器的層面過渡到制度層面,維新派稱贊西方議會民主制度,“視‘君民共主’的議院制為最佳政治制度”[1]88,而王韜、鄭觀應對君主專制作出的批判,則更能說明當時的先進知識分子已經意識到封建君主中央集權導致了儒學社會功能的失效。
傳統儒家理想政治構架的基礎是提倡“民為邦本”的民本主義與維護封建君主專制,然而封建社會政治制度的發展卻嚴重偏向君主專制,這也是儒學理論內部的矛盾所在。此時早期維新派所提出的學習西方“君民共主” 制度的主張,實質上是站在傳統儒學的角度,試圖復歸儒學的政治理想。
洋務派與早期維新派思想家的一系列活動,促使資本主義經濟在中國出現,民族資產階級登上了歷史的舞臺。這一期間的“西學中源”說,一方面出于民族文化自信的需求,另一方面秉此說者,多以諸子之學為西學之源,對諸子學的研究作出了貢獻,在一定程度上加強了非儒意識,提高了諸子之學在思想文化領域的地位,進而撼動了儒學的地位。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相互對立的主體是中學與西學,或者說是西學、西教對儒學產生了沖擊。諸子學的興起也是在這一背景下產生的。同時,受到西方文化沖擊的也不僅限于儒學而是整個中國傳統文化,僅就西方近代自然科學對于儒學的宇宙論所造成的沖擊,必然會擴展至政治、倫理等多個領域,更毋庸說西方的社會政治學說的傳入對儒學所造成的影響了。
近代儒學式微的加劇主要在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以及五四新文化運動對儒學的影響中得以充分體現。
戊戌維新時期的思想家們擺脫了早期維新思想家“尊孔崇儒”的底線,對儒學進行了清算。
康有為“以尊西俗為尊孔”[2],認為“孔學的真精神即是西學、西政”,對傳統儒學進行包裝式的改造,托孔子之名,將儒學宗教化,推行西方制度觀念,并將批判的范圍擴大到孔子以外的所有后儒。嚴復則更為直接地批判儒經、儒學。何啟、胡禮垣則從儒學的起源開始,對儒家的各家各派進行批評,質疑儒學獨尊的神圣地位,其批判的對象甚至包括了康有為,力圖對儒學進行徹底的清算。其間,更有對儒家經典進行抨擊的,或批以謬論,或判為偽經,儒家可讀經典僅余“《易》與《春秋》”,“使孔子成為傳承無人的孤家寡人”[1]127。這些舉措導致數千年來以儒學為主流的中華文化面臨價值危機。
梁啟超對康有為有過這樣的分析,他認為雖然康有為有目的性地抬高孔子的地位,但其對孔子的態度與此前尊孔崇儒的人有著本質上的區別。然而事實上,以康有為為代表所提出的“孔教復原”這種看似浩大的主張,也只是試圖利用孔子尚未消亡的影響力,將孔子神圣化、宗教化以推出自己的西學主張。
其他維新派代表人物之所以持保留孔子的態度,都與康有為類似,因為他們對儒家的批判和否定范圍幾乎涵蓋了體現儒學精神的經典。在維新派思想家那里,孔子“名存實亡”,所以保留孔子只是出于現實考慮,即以孔子之名宣傳自己的主張。張錫勤先生對此評價道:“中國近代歷史上的第一次思想解放……(儒學的)真理性和合道性遭到越來越多的人的懷疑,逐漸為人們所摒棄,進而接受來自西方的諸多新的觀念。”[1]108
對儒家經典和儒學進行正面攻擊的主體,主要來源于沒有儒學、科舉背景的知識分子,其批判主要表現為批判儒經、儒學,代表人物有嚴復、何啟、胡禮垣。嚴復的批判矛頭直指“六經五子”,對于漢學、宋學、心學等內容全盤批判。而何啟、胡禮垣對儒學的批判尤為激烈,直接主張“廢經義”,進而否定儒學的神圣性。
這一時期,對儒學的批判主要有以下幾方面內容。
第一,否定“天不變道亦不變”,在觀念上開始求變。
第二,否定“三綱”,認為“三綱”是人為的統治工具,否定“三綱”的神圣性,并且認為“三綱”本身就是對于儒學基本精神的背離。
第三,認為君王所以成為君王,應在于其為民辦事、以民為本,而君主的集權化也是儒學在發展中對自身基本精神的背離。批判的主體強調主權在民,即“這種主權在民說與自由、平等、自主等觀念相交織,就構成了一股對傳統儒學的強大沖擊波”[1]106。
第四,對儒學的基本概念進行批判,批判傳統儒學的義利觀、公私觀、理欲觀。
雖然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陸王心學迎來了復興之路,但這不過是為了使儒學精神價值在未來能夠繼續得以傳承。人們歷經反思,逐漸認識到儒學的弊端,隨著中國經濟制度、社會制度的不斷革新,儒學已經無法恢復其封建帝制時期的思想統治地位。
20世紀初期,儒學地位動搖的具體原因在于制度層面發生了變革,這使孔子在思想文化領域的地位開始動搖。伴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發展和資產階級的形成,在學術層面人們向西方學習的主動性空前增強,且很多西學由日本引入,而引入的內容也從科技轉向哲學、社會科學。加之新式學堂的增多,西學思想進一步傳播,儒學與政治綁定關系逐漸出現裂痕。從廢除科舉制度到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儒學喪失了全部的政治保障,知識分子紛紛轉型,使儒學的傳承中斷。脫離了政治的儒學告別了其繁榮時代。
面對辛亥革命后的兩次“復辟帝制”,批儒批孔已經與維護革命成果與中國近代的社會變革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五四新文化運動在民主與科學的旗幟下,從哲學、政治、倫理、文化、社會各個領域對儒學與孔子進行徹底的批判,以此推進中國社會轉型,防止歷史逆流再度發生。
張錫勤先生對儒學在中國近代命運的分析與整理,將近代儒學式微的整個過程有邏輯性地描述出來,發掘不同時期的具體表現及其影響,為當代及未來的儒學研究提供了寶貴的學術資源。
對儒學在中國近代式微的反思,可以從儒家的正名思想說起。孔子的正名思想與君主繼承制下的中央集權是相互矛盾的。一方面,正名思想要求以德配位,但君主繼承制會導致君主先有名后有實,然而能夠良好地履行君主義務的前提,就是需要對君主進行“實”的培養,但是在封建君主專制制度下,對君主“實”的培養則是一個十分艱難的目標。另一方面,正名思想的實現需要君主的支持,這就需要加強中央集權,但中央集權的不斷加強必然導致君臣關系發生巨大的變化,原本君主能力不足這一弊端,可以通過臣來補全,但隨著臣對君的輔佐與匡正的能力不斷削弱,導致君主專制下的國家發展對于君主能力的依賴程度不斷加深。儒學思想中僅“正名”思想的目標就存在矛盾之處:一方面其要求君主獲得強權來推行儒家的治國理念;另一方面其又要求建立一個協作式的君臣關系使其理念能夠在社會現實中得以充分實現。可以說,當封建君主集權達到頂峰之時,也是以政治為依托的儒學理論自我割裂的完成之時。在封建社會,儒學的式微過程就是中央集權不斷加強的過程。與封建統治的綁定,使儒學的命運依賴于政治,所以儒學在中國的式微是歷史的必然,而西方的入侵和西學的沖擊只是加速了儒學的式微過程。
總的來說,在封建社會,作為官學的儒學,無法發揮其社會治理的功能,其強調人的道德修養,以此為主要治世手段,無法有效地應對突如其來的巨大變局,從而導致儒學失去了公信力,走下了神壇。但儒學為何會失去其社會治理的功能?如果儒學不具備社會治理能力,那么也無從確立其在封建社會官學的地位,也不會在中國與政治綁定千年之久。從《儒學在中國近代的命運》一書所繪制的恢弘歷史畫卷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政治上封建君主中央集權的不斷強化是導致儒學無法發揮其功用,以至于發展停滯的重要因素。儒學雖然有利于封建秩序的維持,但儒學對社會的治理以“修德”為基礎,尤其是對封建制度下君主的道德水平有較高的要求,而絕對中央集權的形成,反而使君主成為社會治平中最大的不確定因素,一旦在位者不能滿足這一體系下的要求,必然影響其治理系統發揮功能,進而引發,甚至惡化社會問題。由于儒學理論存在這一矛盾,當儒學開始與政治結合時,就不可避免地開始背離其理想和初衷。所以近代儒學式微是復雜的、多方面的歷史因素和事件共同作用的結果。而儒學在政治治理方面的失效,其根本原因在于儒學理論自身的矛盾。隨著封建專制化進程的不斷深化,君主跳出了儒家“君君、臣臣”的限制,背離了儒學的基本精神,最終導致封建專制制度瓦解與儒學在近代走向式微的命運。尊儒派的內部斗爭,無非指責他派不識孔子真學,導致治平之道無法實現,但儒學在近代式微的趨勢卻無法改變。
換種方式來說,在儒家流派中,從孔子開始,試圖以周禮治國,整肅社會秩序,還天下以太平。但在當時,儒學這一政治理想的實現,需要與政權相綁定,特別是與強力的君權綁定。所以,孔子在魯國所做的政治治理,實質上是幫助魯定公加強中央集權,一個采納儒家思想的君王只有擁有權力,才能有效地按照儒家思想治國,權力越大,推行的力度也就越大。而從歷史的發展中,我們可以看到,隨著封建社會中央集權的不斷加強,在一定時期內,儒學確實獲得了極大的發展,但隨之而來的代價卻是儒學政治治理實現的程度和可能性與君主治理能力的關聯性越發緊密,而君主的治理能力卻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且隨著君主中央集權的不斷加強,臣子對儒家政治治理的補充能力也不斷削弱。儒家政治理想的實現,需要以君主權力的實現作為保障,但是君主實現中央集權后又勢必會阻礙儒家基本政治理念的踐行,所以,導致儒學式微的根本原因在其理論體系內部的矛盾,外在的具體歷史情境只是或減緩或加速了這一進程。
我們應該正視儒學的當代價值及局限,把孔子還原為一般意義上的人,而非神化、圣化的人,正視儒學中能夠發揮積極作用的部分。儒學對人的道德修養的強調在當代仍具有積極的意義,在當代社會,脫離封建制度、建立在自覺自為基礎上的儒學,反而可以更好地發揮這一功能。應當指出,經過百余年來對儒學的批判與反思,如果我們能夠革除其弊端,那么儒學中的思想精華在當代仍能重新煥發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