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月
(黑龍江大學 文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在近現代乃至當代作家的作品中,鄉村與城市往往作為對立而存在,這些作家在渴望融入城市的同時又不斷地回眸鄉村,最終在不斷地糾結與纏繞中達成和解。麥家同樣如此,故鄉與童年帶給他太多的創傷與陰影,所以,在他的創作生涯中從未觸及過故鄉的人事與自己不幸的童年,但這并不代表他內心深處對故鄉與童年的疏離。他曾說:“我一直在挑戰自我,試圖超越自己。我想回到童年,回去故鄉,去破譯人心和人性的密碼。”[1]因此,在新作《人生海海》中麥家將目光投向江南一隅的“雙家村”,把故鄉的人事納入自己的敘述范疇,將人心放到人性的天平上去衡量,進而把“雙家村”的陰暗與私密、苦難與溫情和盤托出。作者雖借由上校蔣正南的傳奇人生展開對故鄉、童年的回望,但并未止于單純的追憶,而是于歷史的縱深處發出對人心無休止地詰問,對微弱的人性之光不斷地挖掘,以此彰顯人之本性。
麥家以寫諜戰題材蜚聲海內外,但諜戰絕非麥家的人生標簽,《人生海海》便是最有力的證明。在《人生海海》中,作者“直達非虛構的人生場域”,將歷史的風云詭譎置于生活背景中,于歲月的縱深處展開對人生、人心、人性的追憶與探索。這種對往事的追憶與探索雖然是沉痛的,但往事——特別是沉痛的往事才能夠讓人有活下來的自重和慣性,這正是麥家魅力的表層形態,即表現為“苦難生活經驗與情感體驗及由之而生的個人奮斗生命意識的崇高感 ”。[2]所以,麥家對于苦難的書寫也有異于他者,無論是作為敘述者的“我”,還是令人憎惡的爺爺,亦或是被人議論紛紛的上校,乃至于作品中每一個卑微的生靈,他們從未放棄戰勝苦難的決心與勇氣,希望在苦難的漩渦中求得救贖,無論最終成敗與否,他們都未曾放棄過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種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布局安排,使文本的內涵更加豐富。
人生的所有苦難均來自對自我命運的無法掌控,這不僅僅表現在作品中的人物身上,也深刻地體現在作者身上。文中“我”的童年也正是作者的自身寫照,故鄉與童年給予麥家的并不是關懷與溫暖,反而是挫折與苦難,這種獨特的人生體驗使兩者成為作者一直在逃離和回避的東西,但越是逃離與回避便越使作者對此刻骨銘心,就如作者所言:“故土就像母親,母親即使把你拋棄了,你還是想方設法去尋找她。這中間沒有道理和是非,只有‘存在’——海枯石爛都改變不了的東西。毫無疑問,我的故鄉不是寫光了,而是還沒真正開始寫。”[3]也正因為如此,作者才將自我的童年植入文本,讓我們真切體會到了苦難之于人生的意義何在。“我”作為文本的主人公,是整個故事的親歷者、見證者與講述者,在講述他人故事的同時也將自己的故事講述給讀者,“我”的在場不僅增強了文本的真實性,同時,也使“我”的形象昭然若揭。
上校撲朔迷離的身世是“我”人生中揮之不去的記憶,因為上校身上有太多令人疑惑的標簽——英雄、逃兵、太監,等等。“我”總是在經意與不經意之間去觸碰它們,然而伴隨著上校身份的一步步解密,“我”的人生航向也發生了徹底的轉變。更由于爺爺對上校的“背叛”使“我”不得不在少年便逃離家鄉,孤苦伶仃地來到大洋彼岸,經歷了生活之苦、喪子之痛與夫妻之別,然而在苦盡甘來,“我”踏上故土時卻發現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爺爺抱恨而終、母親遺憾而死,只有父親守護著老宅,這樣的人生何其不幸。生活的苦難伴“我”而生,伴“我”成長,如此種種的苦難對“我”而言不能不說是一種隱痛,但同時也激勵著“我”在人生的路上走得更遠。面對人生中的種種苦難,經歷了世間的種種挫折,“我”也曾向著內心發問:生活除了讓我們經歷苦難到底還給予了我們什么?是面對苦難的勇氣,還是求生的意志?然而,除了這些,其實更多的是讓我們“知道怎樣在風光處耀目,也知道怎么在卑賤中生活”。
縱觀《人生海海》的敘事始終,被提及最多的是命運,更確切地說是苦難的命運,它成為了整部小說的敘事基調與主題之一。麥家將這種苦難的命運置于宏闊的時代與歷史的洪流中去書寫,其目的只有一個,即強調苦難的無根性與無效性,對文本中的任何人而言都是如此。上校作為文本中最為主要的人物,整個文本圍繞著他而展開,所以,當苦難毫不留情地降臨到上校身上,我們不禁會產生疑問:這苦難是誰給予的?他又該如何去反抗苦難?有學者將之歸結于人對歷史不確定性的無能為力,但這能否恰切地詮釋上校的苦難命運仍是值得商榷的。上校的一生可謂是波瀾壯闊:他曾服務于國民黨、共產黨乃至日本人;經歷了國內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其身份也在不停地轉變,從匠人、戰士、軍官、軍醫到漢奸、逃犯。上校在歷史的洪流中固然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但除了他對歷史不確定性的無能為力外,似乎還有他自身的性格缺陷,甚至是鄉土中國倫理觀念對他的影響。顯然,我們無法追溯造成上校苦難的根源所在何處,因為它不僅僅停留于事物的表面。
既然苦難是無根的,那么,對于苦難的反抗有效嗎?顯然也是無效的,上校一生都想走出苦難的圍城,卻始終在城中徘徊不前。對上校而言,這種無效性深刻地體現了人性的懦弱性,在上校的人生哲學中,反抗意識早已被淡忘,在他的認知中只要不觸及自己的底線都可以隱忍。上校從進入部隊便學會了服從,即使被陷害返鄉依舊如此;面對鄉里無端的猜測他選擇隱忍;面對他人的玷污他依舊選擇隱忍。雖然在小瞎子“知道”了他身體的秘密后被他殘害,使得小瞎子口不能言,手不能寫,以此守護自己身體的秘密,但這種反抗是源于無端的猜忌而非對于苦難的反抗,并且使自己的苦難再次加深。對上校而言,這苦難的命運就如同失眠的夜,“每一次,我徒勞又努力地閉緊雙眼,卻總能清晰地看見黑夜像一面無處不在的鏡子在窺視我,在討厭地看守我,不準我逃離。”[4]所以,當眾人想要撕毀上校身上最后的“蒙羞布”時,曾經顯赫一時的上校瘋癲了,他這種無效的反抗也伴隨著自我的瘋癲而土崩瓦解。
正如韓松剛先生所言:《人生海海》是一部命運之書。整部作品所講述的并不是“我”或者上校的個人命運,而是圍繞著上校的一生展開敘述,在講述上校命運的同時也在講述他人的命運。無論是“我”、上校、爺爺,抑或是小瞎子,在滑稽與荒誕的人生之中,苦難成為了必然,對苦難的沉思變得沒有任何意義,所以,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將所有苦難消解于歷史的長河之中。在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誰都無法逃離命運的捉弄,時代在人身上打下的烙印已然無法抹去,既然如此,我們又應該以什么樣的姿態面對命運呢?“是與殘酷的命運抗爭,還是和不幸的人生和解,既是個人的選擇,又是時代的成全,更關涉人性的命題”[5],這一切的答案我們無從知曉,也無需知曉,而我們所能做到的是要以積極的態度去面對生活與生活中的苦難。
《人生海海》的故事講述跨越了多個歷史時期,從抗日戰爭到改革開放均被納入文本之中進行敘述,隨著時間的流逝,時代背景也不斷地前移,由幕后走向臺前,作者“重回時間河流”,于歷史的漩渦中刻畫出特色鮮明的人物形象,通過一幅幅人生畫卷深刻地展現了人心的多變、人性的駁雜。而“重回時間河流”也正是麥家創作《人生海海》初衷之所在,作者通過對往事的追憶不僅僅是要與故鄉和童年達成和解,也通過追溯往昔歲月中的種種幸與不幸去破譯人心、人性的密碼。人心與人性的繁復又使得文本中的每一個人不得不在時代中穿行纏斗,“這其中藏著日常況味,也有時間帶來的仁慈。”人心是多變的,人性是復雜的,這既源于生命的本質,也源于社會的險惡。麥家透過歷史的真相去揭露人心的扭曲與人性的陰暗,在扭曲的人心與陰暗的人性中重塑人間的溫情,找尋生命的意義和生存的根基。
無論于歷史而言,還是于現實而言,這個世界都是平凡人的世界,也只有通過平凡人的處世之心,我們才得以認識紛繁復雜的人性。《人生海海》中所塑造的正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們與天地萬物并無二致,平凡而普通,忙著生,忙著死,忙著千篇一律的單調,周而復始。平凡并非意味著無能與平庸,反而蘊含著無限的愛與溫情,雖然這種愛與溫情的指向并不總是正確的,甚至是荒謬的,對爺爺、父親和林阿姨均是如此。抗美援朝后,上校因遭誣陷“被拋回早已變得陌生的俗世之中,遠離危機四伏然而又像智力游戲的冒險生活,被迫接受普通人的崇拜、質疑、抗拒、不解、好奇和以訛傳訛,試圖在平庸的、泥沼般的日常生活中找回存在的意義。”[6]這種對存在意義的找尋固然是徒勞的,在眾人的眼中上校既是可敬的又是可憎的,這正是人性矛盾之所在。當上校及時為眾人排憂解難時,眾人所給予他的是溫情與感懷,但這種溫情僅僅停留于排憂解難的那一瞬間,當一切風平浪靜后,眾人對上校不勞而獲的生活仍是嫉妒與憎惡,甚至憎惡遠遠大于敬愛,這一點在爺爺身上得到了鮮明的印證。
“我”對上校最初的也是最直觀的印象源于爺爺,上校在爺爺眼中是個不折不扣的另類,也是一個晦氣極重之人。返鄉后的上校被訛傳為太監,爺爺對此堅信不疑,所以不管父親與上校的友誼多么深厚,爺爺總是不希望上校踏進“我”家半步,深怕霉運會落到“我”家,爺爺對于愛與溫情的定義僅僅停留在一家人的相安無事及宗族的澡身浴德。爺爺對上校態度的轉變發生在老保長對上校傳奇人生的講述之后,爺爺由對上校的抵觸轉變為敬佩,并與父親一起包庇上校逃走,但當小瞎子用腳“講出”上校是雞奸犯,父親成為其同謀時,爺爺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最終“在道德和尊嚴的誘惑中,終于倒在了人心邁進邁出的門檻上”。由于爺爺的告密,上校被捕,導致“我”家被全村人唾棄,“我”不得不遠渡重洋遠赴希望的彼岸,爺爺也在唾罵中郁郁而終。爺爺的人性談不上惡但也并未止于善本身,對他而言愛與溫情是向內轉的,在道德與尊嚴面前,爺爺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尊嚴,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依舊想要維護父親的“清白”,這種畸形的愛與溫情正是人性的映照。
相較于爺爺的行為而言,林阿姨對愛與溫情的理解顯然更為狹隘,爺爺將愛與溫情給予了家人,哪怕是將自我置于萬眾責罵境地;而林阿姨恰恰將愛與溫情給予了自己,在這一點上林阿姨表現的更為自私,同時,這種自私的愛與溫情不僅毀滅了上校,也毀滅了自我。麥家通過林阿姨的講述,將視線再次拉回到戰火紛飛的過去,讓讀者見證了林阿姨與上校之間的愛恨嗔癡,也見證了林阿姨如何將一位萬人矚目的英雄拉下神壇,使其人生軌跡被完全改變,也使自己喪失了做人的尊嚴。然而,敘事并未止于此,返鄉后的上校極力掩飾自己的過往,但終究沒有逃脫掉命運的捉弄,最終在眾人的吶喊聲中迷失自我,走向瘋癲。當所有人都為英雄的落幕感到惋惜時,林阿姨作為上校的拯救者出現在眾人面前,開始了自我的救贖之路,并以地母般的情懷撫慰上校孤獨的靈魂。對于林阿姨而言,她“唯能求諸對失去的時間的追尋,懷抱無望的希望,指望以審美方式尋回幻想和經驗”[7]。顯然,此時林阿姨對上校的愛與溫情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升華。
人性的復雜性除了源于人心的多變,也關聯著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因素,所以,在文本中麥家對人性的荒唐與高尚做了多方面、全方位的沉思。欲望是無根的,流言是恐怖的,也正由于二者對上校的中傷與殘害而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使一系列人物的人生軌跡發生變化,造成一連串的悲劇與不幸,這正是人性荒唐之所在;而人性的高尚又支撐著每一位與苦難命運戰斗的人,在人生的道路上無論經歷怎樣的風雨,依舊砥礪前行,堅信美好。作者做出的這種沉思并未指向某一個人,也并未著意去批判什么,因為,在作者看來文本中每一個人的人性困境雖然可以理清,但由于每個人的人生觀、價值觀不盡相同,導致了這種困境的無解,所以,作者是只是“默默地引導別人,為深刻的、出于對自己生命敬畏的、精神的自我保存而努力”。
上校作為文本的一條主線并非獨立于每一個人物的命運之外,而是與所有人的命運發生了關聯,由此將小說中的人物一一串聯起來,這其中既有爺爺、父親與“我”,也有老保長、小瞎子與林阿姨。作者通過不同人物的在場性將上校波瀾壯闊的一生進行解構,使其人生故事達到“澄明”狀態,這種眾人講述而非作者自己陳述的敘述模式使上校的形象更為真實立體,也使上校的崇高人格在眾人的講述中進一步升華。上校在眾人眼中具有多重身份,而這些身份多是源自眾人的猜測與誤讀,與客觀事實并不相符,作者從客觀上將上校定義為一個英雄,或者說是遲暮的英雄。“‘英雄’本身是一個固定的文化概念,他以鮮明的個人形象、悲情的氣質往往在那些危險的關鍵時刻凸顯某一穩定的倫理文化中最為光輝的部分。”[8]這恰好與上校的生存狀態相一致,只不過上校光輝的形象最終在眾人的“歡呼”中走向虛無,但這并不足以將上校的崇高人格消解,反而愈顯真實。
麥家對于上校的書寫與傳統英雄敘事截然不同,作者摒棄了歌頌式的贊揚,而是將上校還原到特定的歷史時代,通過眾人之口來塑造他的崇高人格。就全文而言,“我”是整個故事的見證人,無論“我”在場與否,上校的故事都是由“我”進行直接敘述或者轉述。上校對“我”來說始終是謎一樣的存在,所以,“我”尋找各種時機去“竊取”關于上校的秘密,但得到的答案并不統一,直到多年之后,“我”從海外歸來才真正揭開上校的人生全貌,而此時,“我”對上校的情感已然超越了旁觀者的姿態。上校于“我”的認知中是忍辱負重的存在者,從眾人口中的“太監”“漢奸”到“雞奸犯”,這一系列污蔑性的詞語伴隨上校始終,他曾經的英雄形象反而被消解與遺忘,所以,當林阿姨對“我”講述上校所遭受的屈辱與不公,“我”的心靈已然被震撼,上校在“我”心中的形象瞬間變得高大偉岸。而這種在悲壯中書寫崇高給人的心靈帶來了極強的震撼感,也使“我”明白這“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了生活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
作者對林阿姨著墨并不是最多,但卻是文本最不可或缺的一個人,對于上校的人生真相除了老保長以外,林阿姨是唯一的知情者,想要解開上校身上的疑團必然會通過林阿姨的講述來佐證老保長所言非虛,使故事的真實性進一步增強。林阿姨是上校人生悲劇的直接誘因之一,也是上校高尚人格的重塑者之一,在上校瘋癲再無恢復的可能后,林阿姨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這個他人口中的“菩薩”為上校與命運的和解做出了極大貢獻。上校所逃避的是腹部的刺字,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屈辱,而林阿姨與上校的再一次相遇為這一難題得以解決提供了可能性。上校瘋癲后畏懼所有的人,唯獨對林阿姨敞開了心扉,因而林阿姨便成為“他是否能夠擺脫身體上由別人、也由自己加之的罪惡感,以致進一步反駁靈魂上的侮辱?”的關鍵人物。當林阿姨在上校的腹部紋下第一針時,上校屈辱的歷史被已經被改寫了,所以,當“我”再次見到上校時,他勇于向我展示曾經被定義為屈辱的腹部,同時,我被林阿姨的行為所感動,至此,上校的崇高人格得以完美呈現。
如果說上校是遲暮英雄,那父親便是這位遲暮英雄的守護者。父親作為上校的摯友,也是上校在村中唯一的朋友,多次對上校施以援手。父親的形象貫穿文本始終,但細心的讀者會發現:父親似乎并沒有發表過任何關于上校的言論與意見,即使“我”對上校的人生充滿了疑問與困惑,也未曾從父親的口中得到過只言片語,那么,作者對父親這一角色的設置意欲何為呢?答案是不言而喻的:“這一百年來中國個人的聲音、個人的活力是相當微弱的,他總是國家的一分子,總是大歷史中的一枚小螺絲釘,有意無意地扮演著國家主義的生存狀態。”[9]對上校如此,對父親也是如此,他們都是一個時代的失語者。所以,父親無需多言,只是默默地陪在上校左右,即使“歷史的幽魂一直壓制著‘父親’的生活,成為他生活中一種鬼魅似的存在”,他也不曾有所退縮。這種無言的守護不僅僅是對上校的守護,也是對“英雄”的守護,更是對“英雄”崇高人格的守護,就如同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一般,父親便是那少數人中的一份子。
縱觀整個文本,讀者不難發現,上校的崇高人格是一個重塑的過程,但在這一過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而表現最為明顯的就是小瞎子。小瞎子出身不好卻趕上了時代的浪潮,動亂的年代讓他有機會在“雙家村”翻云覆雨,也成為上校人生悲劇的主要推動者之一。對上校而言,他的人生底線是任何人都不能知曉其腹部的刺字,而小瞎子恰恰觸碰了上校的底線,最終被上校殘害成一個口不能言、手不能寫的廢人。即便如此,小瞎子并未停止對上校的報復,編造出了“雞奸犯”的謊言,意欲將上校推向風口浪尖,這也成為爺爺出賣上校的原因之一,可見,小瞎子的人性是極惡的。上校最終在眾人的窺探欲下瘋癲,這對小瞎子來說是極為滿意的,但對上校而言也不能不說是一件幸事,正是由于自己的瘋癲,上校收獲自己愛情的同時也迎來了重生,使自己身上的謎團得以解開,光輝的形象得以樹立。作者以小瞎子的卑劣來反襯出上校的崇高,再次表明“一個人所能達到人性的高度和力度”。
對任何人來而言,“思想并不告訴我,這種或那種生命現象在世界總體中意味著什么,并由此使我認識對世界的關系。思想在內在的而不是外在的范圍內影響著我。通過讓我的生命意志把周圍的一切共同體驗為生命意志,思想使我與世界建立內在的關系。”[10]在《人生海海》中,作者對上校崇高人格的塑造便是此種生命意志的體現。上校作為一名遲暮的英雄丟失了自我,在與世界建立內在聯系的過程中更是將自己囿于精神的圍城,并以頑強的生命意志支撐著自己風雨飄搖的人生,所以,在上校的世界中并沒有愛與溫暖,更無英雄的崇高感可言。而作者通過設置一系列的人物幫助上校重拾昔日的榮光,在對英雄崇高人格的重塑過程中令人體悟到生命的意義所在何處,除卻對上校崇高人格的塑造,這一行為本身便是崇高的,是作者對生命的禮贊。
書名《人生海海》來自一句閩南語,形容人生像海洋一樣波濤洶涌、復雜多變,而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苦難。作者將自我的人生體驗融入作品之中對苦難進行解讀并告知我們:“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氣,活著才需要勇氣”。而就某種意義來講,苦難是人生的一種常態,是我們無法回避的,無論對于平凡之人還是對于英雄均是如此。所以,我們應該極力地摒棄人性之惡,凸顯人性之美,善于在苦難中找到與生活的相處方式,善于發現苦難中的溫情與崇高,而不是“把人格的光輝抹平,人性匍匐在地面上,失去了站起來的精神脊梁”,這也正是《人生海海》的意義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