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清,王佳娣
(湖南第一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湖南 長沙 410205)
外語至漢語的音譯具有鮮明特點,筆者將之專名化,提出“漢語音譯”概念,專指一個外語詞譯介進入漢語時在語音相同或相似基礎上選擇或創制漢字進行的譯音轉寫[1]。漢語音譯以漢字為記音符號,以漢語為目的語,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參照,包括漢語音譯方法、漢語音譯過程和漢語音譯結果(即漢語音譯詞)三個方面。其特點之一是音譯形式的差異性,有曹文學所稱的“古今之分,繁簡之差,直譯和轉譯之別,習慣譯法和特定譯法之殊”[2]。Catford[3]和Masini[4]對此也有過論述。
漢語音譯看似簡單,實則復雜,必須遵守一定原則。很多學者或者研究機構直接或間接地探討或涉及過漢語音譯原則,但相關論述眾說紛紜,影響了漢語音譯的理解,也易導致漢語音譯方法混亂和漢語音譯詞泛濫,因而有探討之必要。
《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6 年版,第1601 頁)對“原則”的釋義是:“說話或行事所依據的法則或標準”。《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給“原則”的釋義是“觀察問題、處理問題的準則”,并進一步解釋“原則是從自然界和人類歷史中抽象出來的,只有正確反映事物的客觀規律的原則才是正確的。”這些定義或解釋雖遣詞各異、表述不同,但基本內涵是相同的。根據以上詞典釋義,“漢語音譯原則”就可以理解為處理漢語音譯的準則,或漢語音譯賴以進行的法則或標準。
考慮到漢語音譯包含方法、過程和結果三個方面和漢語音譯的特殊性,能夠成為漢語音譯原則的應該滿足以下基本要求:(1)用以直接指導漢語音譯方法運用;(2)用以直接作用于漢語音譯過程,即音譯詞產生過程,而不是這個過程之前或之后;(3)用以檢視漢語音譯結果(即漢語音譯詞)是否符合所稱的原則之規定。這三個要素相輔相成、不可或缺,也相互依存,逐一遞進。
梳理新中國成立以來的中國翻譯史發現,研究者個人和研究機構等都論及漢語音譯原則①。研究者個人主要有周定國、黃德新、林寶煊、胡清平、況新華、方夢之、周有斌等。周定國[5]提出商品、公司名稱翻譯應遵循4 條原則:“1.譯名用字原則上應參考中國地名委員會制訂的50 種外國語譯音表漢字;2.得名于外國人名地名的譯名原則上應與中國地名委員會頒布的外國地名譯名手冊的譯名、新華社編纂的外國人名譯名手冊的譯名一致;3.考慮到商品譯名用字的特殊性,首音節在音準前提下可選擇同音字替代;尾音節在需要時可選擇音近的漢字譯名;4.日語商品名稱原則上采用漢字轉抄,不宜采用音譯。”黃德新提出了“統一認識,規范譯法”“名從主人,約定俗成”“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和“諧音兼義,力求貼切”的原則[6]。林寶煊[7]認為,“專有名詞(主要指人名與地名)的翻譯,通常遵守兩條公認的原則:一是‘名從主人’,二是‘約定俗成’。”文章就兩個原則的界定、相互之間的關系和音譯實踐中相關問題的處理提出了明確的指導性意見。胡清平基于漢語語言特點,論證音意兼譯(即語音轉寫和語義擺布相結合)的可行性,指出音意兼譯的優點,明確主張外詞中譯應當首選音意兼譯[8]。該文雖不是以音譯原則為主題,但其音意兼譯卻是作為漢語音譯的指導性意見而提出來的。況新華分析音譯的優點和不足之后,明確提出、并逐一分析了音譯應遵循“約定俗成”“注意聯想”“音義結合”和“統一譯名”四項原則[9]。方夢之[10]在《譯學詞典》一書中對“名從主人”和“約定俗成”的解釋中第一句話都是“外國專有名詞漢語音譯的原則之一”,也就是說,方老先生將這兩者作為了音譯原則。周有斌認為,現代漢語音譯譯字受到一致性原則、簡單性原則、文明性原則的制約,尤其是要受到在漢人字義、詞義理解策略影響下衍生出來的一致性原則的限制[11]。
論及漢語音譯原則的研究機構主要是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和新華社譯名室。20 世紀50 年代初,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擬訂的音譯原則為:(1) 以北京語音為標準;(2)按照“名從主人”的原則譯音,但是沿用已久的人名、地名即使在譯音上有些出入也不另譯;(3)人名按照同名同譯、同姓同譯、同音同譯的原則譯音;(4)譯音用字采用常見易懂的字,不用冷僻字。新華社譯名室基本上沿用以上原則,并明確或補充了一些規定,即避免選用有貶義的漢字;女子的姓名盡量選用具有女子特征的漢字;音譯須音似與形似相結合;沿用歷史上用慣的名稱;外國人自己起的漢名要尊重照用。新華社譯名室1993 年確定人名翻譯四大原則:音似為主,約定俗成,名從主人和同名同譯。
前面提及的研究者所提出的漢語音譯原則論述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眾說紛紜。現分類進行分析如下:
“統一認識,規范譯法”,是針對音譯混亂現象提出來的,主張“在翻譯實踐中自覺地按規定規范譯法”,“實現譯名的統一化和規范化”。正確認識漢語音譯方法,了解“規范譯法”的重要性,對正確運用漢語音譯方法具有積極作用。黃德新認為“音譯(詞)同樣遵循著有生有滅、優存劣汰的客觀規律”,因而提出漢語音譯應堅持“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說的是音譯詞形成之后在語言生活中的生存與否,或者語言使用者對他們的選擇與否。兩者都不是用以直接指導漢語音譯方法運用,因而也不能成為漢語音譯原則。“統一譯名”,是針對音譯詞意譯詞并用、音譯詞“卷土重來之勢”、音譯詞語濫用等現象提出來的,是關于漢語音譯過程完成之后,或音譯詞業已形成之后如何使用、如何統一的問題,是指導漢語音譯詞使用的原則,因而也不能成為漢語音譯原則。
第一,“注意聯想”“音義結合”“諧音兼義”或“音意兼譯”等不符合音譯的概念要求。“本來,聲音與意義之間就不存在著任何必然的聯系,特別是表示事物名稱的語詞,其語音形式與其所指稱的事物本體之間根本沒有什么聯系可言,這是語言學的一般原理。”“至于一種語言中表示某種事物名稱、概念的語詞被音譯成另一種語言的語詞、它們之間只存在著聲音的相似點,根本不存在著語音與語義相聯系的問題。這一點,也是一般的語言學常識[12]”。音譯是譯音代義,是“平常一個語言甲借語言乙里的一個詞就是取乙的某詞改用甲的音系里的可能的音當一個新詞來用”[13]。本義上的音譯拒絕漢字意義,漢字只是譯音符號。我們只是借了譯音漢字的形,摹了譯音漢字的音,但去了譯音漢字的義。所以說,音譯詞是連綿詞,各個譯音漢字不能拆分開來理解。這就是為什么《外語地名漢字譯寫導則》(GB/T17693)的注4 對地名音譯用字要這樣規定:“漢字譯名若產生望文生義現象時,應用該音節的同音異字譯寫。‘東’‘南’‘西’出現在地名開頭時,用‘棟’‘楠’‘錫’譯寫;‘海’出現在地名結尾時,用‘亥’譯寫。”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佛經六字真言“唵嘛呢嗎咪吽”通過增加“口”旁創制新字,形成密語式音譯。另外,譯音漢字字面意義被剝奪后,自然也就沒有了詞義的褒貶聯想。而“盡可能表達事物概念的本質特征,即讓讀者一看便明白其意”,是對意譯方法的要求,套在音譯方法上不適合。
第二,“注意聯想”“音義結合”“諧音兼義”或“音意兼譯”中的“意”或“義”,可能是諧音別解。譯音漢字是記音符號,但漢字是音形義三位一體的,所以譯音漢字的義有時也被“啟用”。其中一種可能是,“在音譯過程中煞費苦心地選擇音譯用字,其結果可能使音譯的詞語在字面上形成了有意義的組合,但字面意義與外語原詞的意義根本不相干,這就形成了意義上的‘別解’[14]”。比如說,英語Carnival 音譯為“嘉年華”,三個字字面意義形成了有理組合,但其意義與英語原詞意義無涉。英語cyclamen 音譯為“仙客來”,字面上看似有意義,但它其實只是一種漢語中俗稱“報春花”的櫻草類植物。諧音別解是在諧音基礎上的意義別解。以這樣“別解”出來的意義為基礎來談音義結合等,也不適合。
第三,“注意聯想”“音義結合”“諧音兼義”或“音意兼譯”中的“意”或“義”,也可能是“循音賦義”。黃河清首先提出“循音賦義”這個概念[15]。漢字中單音節語素的絕對優勢造成漢字的基本認知圖式(cognitive schema),那就是習慣于每個音節(寫下來就是漢字)都有意義,沒有意義的也要附會出意義來。“《說文》以形立訓,證形索義,功績厥偉,尚不免受漢字蠱惑,乃有‘匍’為‘手行’‘匐’為‘伏地’之臆測;《釋名》因聲求義,考詞源辨理據,亦難免音義關聯之臆斷;‘輶軒使者’觀習俗析殊語,成就《方言》大業,仍不免‘美心為窈’,‘美狀為窕’之臆說”[14]。古人如此,今人亦然。
漢語音譯的“循音賦義”包括譯者之意。人名音譯中,如戴季陶譯Gandhi Mahatma 為“甘地”,取“甘于從地獄中救世救人之宏愿”之義,Timothy Richard、John Fryer 分別音譯為“李提摩太”和“傅蘭雅”,使從漢姓,是譯者之意。地名音譯中,徐志摩音譯Firenze 為“翡冷翠”、Cambridge 為“康橋”,胡適音譯康奈爾大學所在地Ithaca(伊薩卡)為“綺色佳”,周策縱音譯威斯康星大學所在地Madison(麥迪遜市)為“陌地生”,冰心音譯Lake Waban 為“慰冰湖”,羅常培音譯樸茂納大學所在地Claremont(克萊蒙特市)為“客來而忙”等,(詳見金其斌,2018)也都是譯者之意。魯迅音譯fair play 為“費厄潑賴”,諷刺挖苦當時歷史條件下公平競爭之不可能,筆者區分的詼諧音譯(如sentimental(傷感)音譯為“酸的饅頭”之類)等[16],也是譯者之意。
漢語音譯的“循音賦義”也包括讀者之意。英語casserole 的全音譯形式為“卡式爐”,但認讀過程中,“式”和“爐”都讀出了字面意義,“卡式爐”因而錯誤地認為是一種式樣別致的爐子[17];“他嚇得出了一身阿富汗,拔腿跑進了名古屋,趕快關也門,結果碰掉了一顆葡萄牙”式的“臨時漢化”都是讀者之意[18]。Clone 音譯為“克隆”,吳世雄也分析出了“讀者之意”[19]。老舍的《茶館》里下面這段對話中小唐鐵嘴對“托拉斯”的理解是更明顯的讀者之意:
小劉麻子:我要組織一個“托拉斯”……
小唐鐵嘴:嗯——“托拉斯”,“托拉斯”……不雅!拖進來,拉進來,不聽話,就撕成兩半兒,倒好像是綁票兒撕票兒,不雅!
第四,“音義結合”“諧音兼義”或“音意兼譯”等,只是音相似義相聯,不是“音義密合”。漢語音譯過程中,選擇漢字作為記音符號時,確實存在既做到音同或音似,又在用字表意上兼顧原詞的意義的現象。它既取其音,又取其義,音義兼譯,音義結合。常見的譯例有:繃帶(bandage)、霸凌(bully)、雪紡綢(Chiffon)、苦力(coolie)、俱樂部(club)、仙客來(cyclamen)、弗 晰(fuzzy)、基 因(gene)、黑 客(hacker)、引得(index)、媒體(media)、蒙太奇(Montage)、霓虹(neon)、鴉片(Opium)、麗確(Ricoh)、香波(shampoo)、休克(shock)、“血拼”(shopping)、太妃糖(taffy)、踢踏舞(Tittup)、幽浮(UFO)、烏托邦(Utopia)、維他命(Vitamin)等。
但是,漢語音譯字的音義結合是小概率事件,甚至可遇不可求。以極少數譯例的巧合來普遍要求漢語音譯,有以偏概全之嫌。另外,所謂音義結合,不是“門當戶對”,更不是“音義密合”,而只是音相似義(整體)相聯。吳禮權提出“音義密合”一說[20],但他自己也說:“不過,這種情形較少。因為借用與被借用的兩種語言之間本來就有很大差異,自然要使一種語言在音譯另一種語言的語詞時能在聲音形式、概念指稱兩方面皆‘密合無隙’是很困難的。”也因為“音譯成分是漢語詞匯系統中外來的異質成分”,外語源詞和漢語詞在音素、詞長和表義或表音功能方面存在明顯差別[21]。比如,英語gene,讀作/i:n/,義為“unit in a chromosome which controls heredity”(《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第四版,商務印書館、牛津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612 頁)。“基因”,音譯自英語gene,讀作,義為“生物體遺傳的基本單位,存在于細胞的染色體上,呈線狀排列”(《漢語漢語詞典》,2006年版,第601 頁)。因“基因”可附會成“基本的遺傳因子”,因而與gene 意義契合,常被認為是音義結合音譯的典范。但比較之后發現,語音方面,讀音只相似,音節數不等,“基因”還有聲調;意義方面,“基因”成為“基本的遺傳因子”,不是從兩個譯音漢字的意義中解讀出來的,而是明白這個詞的整體意義之后附會出來的。
“約定俗成”(accepted through common practice)出自《荀子·正名》:“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宜。”關于“約定”,楊倞注:“名無固宜,言名本無定也。約之以命,謂立其約而命之,若約為天,則皆謂之天也。”劉師培認為“約字當訓‘界’,謂以人所命之義,立為界說也。約定者,界說定也;異于約者,背乎界說也。”關于“俗成”,即荀子所謂“散名之加于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中的“成俗”,是說“習俗之既成者”。這里的“曲期”是“周遍約定”之意。梁啟超理解這句話是“荀子之意,蓋欲以諸夏之成俗曲期,立為一種標準之名詞,而遠方異俗,取則于此,則可以互通”。《現代漢語詞典》對“約定俗成”的解釋為:“事物的法則、規范或名稱經人倡導或相約遵守而成為習慣被社會大眾認定、接受”。漢語音譯中的“約定俗成”,就是指“許多通行已久的譯名雖與名從主人的原則不符,但已為世人所公認,一般不輕易改動”[22]。
約定俗成不能成為漢語音譯原則,是因為:第一,約定俗成是名從主人漢語音譯方法的誤用。漢語音譯中的約定俗成,是就譯名而言的,準確說,是就錯誤譯名而言的。林寶煊說,專有名詞音譯“之所以要‘約定俗成’,前提就是已經有了誤譯。[7]77”誤譯原因有三:“一是譯者不懂原文,只能根據英語來譯。”“二是譯者不會以北京話為基礎的普通話,是按照自己所操的方言(多半是廣東話、福建話或上海話)來音譯的。”“三是缺乏真正的權威。”第1、第2 點原因是音譯方法上的誤用。因此,對漢語音譯方法來說,約定俗成所起的作用不是指導,而是誤導。第二,約定俗成是對以前誤譯的一種無可奈何的接受。約定俗成是由錯誤音譯衍生出來的。誤譯的音譯詞業已形成,以訛傳訛地流傳開來,進入到我們的日常語言生活,甚至深深扎下根來。方夢之所稱的“一般不輕易改動”,不是不能改正這一錯誤,而是如若輕易改動,則可能引起指稱混亂,破壞語言交際功能。因此,《現代漢語詞典》所稱的它們“被社會大眾認定、接受”,方夢之所稱的“為世人所公認”,實際上是之后的漢語使用者對它的被動接受,是對它無可奈何地默許。語言中這種默許可以有,但不能多,更不能任由音譯衍生,所以林寶煊呼吁:“從現在開始,不要再人為地制造新的‘約定俗成’了。[7]”第三,約定俗成不等于習非成是。語言中常見的不規范、不正確、不合理之處,常常理解為“約定俗成”。但從以上“約定”“俗成”“約定俗成”的解釋看,約定俗成也不等于“自然約定”。約定俗成之中也有普遍約定、有“周遍約定”、有對語言的干預或規范。對語言的干預和規范除了習性原則還有理性原則[23],除了語用導向還有學理導向[14]。因此,約定俗成并不意味著接受一切的不規范,更不意味著接受新產生的不正確、不合理的語言成分。
“名從主人”(named after the original sounds),出自《春秋谷梁傳》。《春秋谷梁傳·恒公二年》記載有:“孔子曰:‘名從主人,物從中國’”。《春秋谷梁傳·襄公五年》記載有:“號從中國,名從主人。”孔子這里主要說的是撰寫史書時記載人名、地名和其他外來事物名稱時應按照其所屬國家或民族的讀音去記錄。
漢語音譯中的名從主人,“是說翻譯地名、人名必須遵照原來的讀音。英語專名按英、美的讀音來譯。俄、日、德、法等文字的專名按各該語言的發音來譯”[22]90,“是指人名地名應按該人該地所屬的國家(民族)的讀法來譯”[7]。周作人認為,音譯要做到名從主人,要做好兩件事,一是先弄清國籍,二是查出原名的讀音[24]。在查出原名的讀音時要注意消除一切按照英語讀音去音譯的負面影響。
名從主人是漢語音譯須遵守的唯一原則,是基于以下考慮提出來的。第一,名從主人最符合音譯的概念要求。《現代漢語詞典》(2006 年版)解釋說,音譯同譯音,是“把一種語言的詞用另一種語言中跟它發音相同或近似的語音表示出來,例如‘’譯成‘布爾什維克’,‘sofa’譯成‘沙發’”。兩種語言的語音相同或相似是音譯的基礎。而要做到音同或音似,就要按照“該人該地所屬的國家(民族)的讀法來譯”,就要找到其“主人”,弄清楚“主人”如何讀,再在漢字字庫中找到讀音相同或相似的字作為記音符號來記音轉寫。而這正是名從主人。第二,名從主人歷來被尊為人名、地名和其他外來事物音譯的原則。這最早可追溯到2000 多年前的佛經翻譯。玄奘是名從主人音譯的積極倡導者和實踐者。他21 歲受具足戒,曾游歷各地,參訪名師,學習諸經,深感各說紛紜,當時所誦、所譯佛經來自梵文或胡語,因而對經義的理解不同、解釋各異。“而經來茲土,乃以秦言譯之,典謨乖于殊制,名實喪于不謹。致使求之彌至,而失之彌遠[25]”。如此嚴重的狀況也見于玄奘的《大唐西域記》:“佛興西方,法流東國,通譯音訛,方言語謬,音訛則義失,語謬則理乖。故曰‘必先正名乎’,貴無乖謬矣。”要防止“義失”“理乖”,就“必先正名”[25],所以玄奘歷盡艱辛,遠涉印度,求法取經,要完成的就是名從主人的音譯。當今研究者和翻譯工作者,包括前文提及的專家學者,無一例外地將名從主人作為漢語音譯應遵守的原則。周作人是第一個明確提出將名從主人作為音譯原則的人[26]。林寶煊將其尊為人名地名的翻譯的“首要的原則”[7]。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只有名從主人滿足漢語音譯原則的三要素要求。名從主人用以指導漢語音譯方法運用。一個外語詞音譯成漢語時,先“弄清國籍”“查出原名的讀音”,然后在漢語語音體系中,以“音似為主”為基礎、“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選擇相當的音素與之對應;堅持“同音同譯”“同名同譯”“同姓同譯”,并一以貫之。名從主人作用于漢語音譯過程。在音譯結果(即音譯詞)產生過程中,以音似為基礎,在漢字庫中選擇或創制“易懂的”漢字作為譯音符號,譯音符號組合在一起形成類似于漢語連綿詞的音譯詞。名從主人的音譯也強調尊重“外國人自己起的漢名”。名從主人用以檢視漢語音譯結果。漢語音譯詞形成之后,可以根據名從主人原則在語用導向和學理導向相結合基礎上對之進行語音比對,作出是否遵守名從主人原則,是否滿足漢語語音體系、語言使用習慣和中華文化傳統的制約條件,是否需要進行進一步的形式處理或改造(即音譯漢化)等學術判斷。Greenwich 的譯名“格林威治”要改為“格林尼治”就是使用名從主人原則檢視漢語音譯結果的典型譯例[27]。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確立了名從主人為漢語音譯的唯一原則。以此為基礎,我們回過頭來檢討一下至今已經出現的漢語音譯原則論述,會有以下兩個方面的思考:
1.將名從主人唯一原則和中共中央馬恩列斯著作編譯局、新華社譯名室擬訂的和周有斌等提出的漢語音譯原則論述進行比較分析后發現,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是:名從主人是唯一原則,而其他是這一原則指導之下漢語音譯的具體要求。選/創字記音時,“音似為主”“以北京語音為標準”“同名同譯”“同姓同譯”“同音同譯”等是堅持這唯一的根本原則在語音上的具體要求。選/創字記音時,“譯音用字采用常見易懂的字,不用冷僻字”,“選擇筆畫少且使用頻率高的字作為外來詞的對譯形式”(周有斌的“簡單性原則”),盡量不用多音字,是堅持這唯一的根本原則在文字上的具體要求。選/創字記音時,“避免選用有貶義的漢字”“女子的姓名盡量選用具有女子特征的漢字”“音譯須音似與形似相結合”“舍棄粗俗而選擇文雅的字”(周有斌的“文明性原則”)、“外國人自己起的漢名要尊重照用”是堅持這唯一的根本原則在文化上的具體要求。對業已形成的音譯詞進行“約定俗成”“沿用歷史上用慣的名稱”“沿用已久的人名、地名即使在譯音上有些出入也不另譯”等,都是對未能堅持名從主人這個唯一的根本原則而產生的、廣泛流傳的誤譯的無可奈何的被動接受。
2.前面已經討論了的其他所謂漢語音譯原則論述雖推進了我們對漢語音譯的認識,但它們不能成為漢語音譯原則,因為這些論述的提出者對該事物的認識常常受到習慣性思維制約,沒有仔細考究它們之間的邏輯聯系,沒有嚴格區分原則和原則之下的具體要求,也因為中國翻譯史上歷來不重視漢語音譯,漢語音譯研究長期邊緣化的結果使然。
漢語音譯須以漢字作為記音符號,以漢語為目的語,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參照,因而表現出與其他音譯不同的特點,又因為漢字同音字多音字優勢和認識限制等原因,漢語音譯有人譯人殊、千人千譯的形式差異,亟需規范。對現有漢語音譯原則論述進行歸類分析,提出名從主人為漢語音譯的唯一原則,也是對漢語音譯方法使用和漢語音譯形式選擇和使用的一種規范。其目的就是規范漢語音譯原則表述,提高漢語音譯認識,正確使用漢語音譯方法,有效防止漢語音譯詞泛濫,避免趙彥春、吳浩浩所稱的音譯尷尬。
注釋:
①漢語音譯是筆者提出的專名化新概念。本文提及的研究者筆下沒有使用漢語音譯這一術語,但他們所稱的音譯不是泛指的,實際上都是指從外語至漢語的音譯,與本文的專名化概念指稱意義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