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敏 黃麗霞
(1.黑龍江大學信息管理學院 黑龍江哈爾濱 150000)
(2.黑龍江大學信息資源管理學院 黑龍江哈爾濱 150000)
宓浩(1932—1988年),浙江慈溪人,1956年從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畢業。由于特殊的時代環境,他自1957年起轉入華東師范大學圖書館工作,一直到1980年調入該校圖書館系任教,正式開始從事圖書館學研究工作。這期間困窘的生活和工作的熱忱是宓浩先生的生活寫照。陳譽教授在懷念宓浩時提到“他總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圖書館事業上,先后從事過古籍整理、參考咨詢、俄文編目、國際交換等工作,做出很多成績。同時,鉆研業務、關心圖書館學研究,身處逆境志不移”[1]13。
1979年,華東師范大學經教育部批準設立圖書館學系,宓浩于1980年調入新系任教,“近十年中,先后擔任了教研室主任、系副主任、主任,為該系的建設和發展作出重大貢獻”[1]13。也是自1980年從事圖書館學系執教工作開始,先生的學術研究不斷推進,開展了圖書館學基礎理論研究、中國社會科學情報學研究,同時指導圖書館學教學改革實踐、編著《圖書館學原理》等,有力地推動了中國圖書館學的發展。通過梳理先生的生平,筆者理解了為什么作為中國圖書館學基礎理論奠基人,其現有可查到的文獻和著作的發表時間都是在1980年之后,但即便是不到十年的學術研究,宓浩的學術成就依然為學界所震撼。除在華東師范大學任職之外,宓浩也是中國社會科學情報學會理事、上海市圖書館學會理事兼學術委員會副主任。
關于宓浩的學術史研究,從現有可查的資料來看并不多,其中最為經典的實屬黃純元紀念恩師十年祭時發表的《追問圖書館的本質——對知識交流論的再思考》一文。筆者感慨于二位學者的師生情誼,更欽佩黃純元對恩師學術的獨到見解;這種心境讓人越發要去深入探索和學習前輩的理論成果,撰寫本文既想表達筆者的些許觀點,也是對學者的追憶。
宓浩先生的圖書館學學術成果主要是撰寫發表多種主題論文、主編大學教材《圖書館學原理》。本文基于目前可查到的文獻資料,詳細分析宓浩的圖書館學成就、綜合整理其理論要點,筆者將從以下幾個方面著重闡述宓浩的圖書館學思想。
中國圖書館學基礎理論研究到了20世紀80年代,流派紛呈,如日中天。1981年彭修義最先提出“知識學”以期解決圖書館學的基礎理論問題。由此開始,圖書情報領域圍繞“知識”展開的基礎理論研究步入繁盛階段,其間“知識××論”學說層出不窮,為圖書情報學奠定了豐富的理論基礎,而以宓浩為首提出的“知識交流論”便是這股理論思潮中的一支。關于知識交流論,宓浩在《知識、知識材料和知識交流——圖書館情報學引論(綱要)之一》《知識交流和交流的科學——關于圖書館學基礎理論的建設》兩篇文章中作了理論解釋,并將該理論作為研究主線貫穿于《圖書館學原理》,構建了新的圖書館學理論體系。
宓浩認為,新技術革命“不僅振蕩了現有圖書館活動的基礎,而且對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圖書館學理論提出了挑戰”[2]7。圖書館學面臨的新變革成為“知識交流論”產生的背景,也基于新技術革命的契機,宓浩認識到圖書館學變革的關鍵所在,即“圖書館的生存和發展并不取決于自身,而是取決于社會需要”[2]。筆者認為“知識交流論”強調“社會需要”使其具有兩方面的重要意義:①將圖書館學的定位從經驗科學轉變為理論科學(或社會科學)。②將理論研究的價值取向從工具理性轉變為兼備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
2.1.1 學科定位的轉向
經驗圖書館學強調對具體工作流程的研究,而理論圖書館學突破了這種流于表面工作的束縛,抽象、概括圖書館活動的本質,這樣的轉變是樹立圖書館學學科合法性的關鍵。
《辭海》對學科一詞的解釋是:學術的分類,指一定科學領域或一門科學的分支,學科具有相對獨立的知識體系。以往圖書館學一直以注重工作經驗總結、提倡技術先行等作為學科建設的主線,但這種經驗式的、缺乏思辨的學科并不為其他學科所承認;宓浩認為“只有把作為表象的圖書館活動和制約這種活動的內在機制結合起來認識……我們不僅要了解圖書館是怎樣活動的……而且要掌握它是按照什么樣的內在邏輯過程來組織圖書館活動的,這種活動的內在本質是什么,以及它將沿著什么樣的路線形成未來的發展形態”[2]9,這種對表象背后本質的追求催生了知識交流論,該理論“從圖書館和社會內在聯系中,從人類認識發展的歷史過程和社會知識交流的過程入手進行考察”[2]10,認為“有了差異,才有知識的必要的交往和流動”。[2]10筆者認為,在20世紀80年代中國社會環境和教育環境的轉變之際,“知識”這個關鍵概念逐步成為社會的主流。人們獲取知識的需求從特殊的個人需求演變為廣泛的社會需求。在廣泛的知識需求下,圖書館的作用愈發重要,圖書館作為社會公共物品,它成為社會人士(包括學校成員)再教育的首選方式,而這得益于圖書館社會教育功能的發揮。值得注意的是,公民利用館藏資源獲取所需知識的過程,實質上是知識交流的過程,是個人知識和社會知識相互轉換的過程(在此暫時先不考慮讀者與知識生產者之間的知識交流是否實現同一性的問題),同時圖書館也滿足了社會需求(即知識需求),以上即為“知識交流論”的主要內容。“知識交流論”將圖書館的表象活動抽象概括為知識交流,反映了宓浩先生對圖書館學的思辨和對學科體系的重構,實現了將圖書館學從經驗式研究向理論式研究的轉變。
2.1.2 研究價值取向的轉變
回顧圖書館學兩百多年的歷史,似乎從圖書館學學科建立之初,研究理念就偏向了工具理性的一邊:精確計算圖書館的工作流程,制定標準化的工作機制,探索高效的工作手段,追求工作的最大功效。從施萊廷格時期一直到杜威時期,圖書館學界中的絕大多數理論都表達出“以工具崇拜和技術主義為生存目標的價值觀”[3],而杜威的圖書館學理論更是將這種模式發展到極致。但是,美國芝加哥學派踐行“大換血”式的圖書館學理念,將社會科學的理論和研究方法引入圖書館學,試圖扭轉了這種唯工具理性的價值取向,將長期黯淡的價值理性充分發揚,其中謝拉的《社會知識論》是反映這一思潮的經典著作。
宓浩的知識交流論反映出他對價值理性的追求和對圖書館學本質的探索,即要將圖書館學置于社會大環境中去認識,而不是當作孤立的社會實體來對待。該理論從社會大系統中去認識圖書館、研究圖書館學,關鍵在于把握“滿足社會需要”的本質。社會需要是以人為中心的,它要求知識交流論要強調對讀者的研究,而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區別就在于是否重視對人的研究。在80年代,知識交流的需要成為社會的熱點,圖書館作為資源中心面對知識社會的需要,應將圖書館的各種功能與讀者的知識交流需求相結合,轉變以往單向被動的工作方式,實行主動、多頻次的服務方式;學者們也應在價值理性的指導下建構相關的圖書館學理論來指導實踐工作,使知識交流的社會需要從理想變為現實,宓浩的知識交流論正是對以上陳述的實現。
從情報學到社會科學情報工作,再到社會科學情報學,這一發展過程反映了在社會科學變革的背景下,以科技情報研究獨大發展的局面被打破,社會科學情報的研究逐漸凸顯。在國內,社會科學情報學的理論研究以1975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情報研究所的成立為起點,從此開啟了社會科學情報事業的發展歷程,王知津認為“我國社會科學情報理論研究大體上分為4個階段:萌芽期(1985年以前)、繁榮期(1985—1994年)、低落期(1995—1999年)和復蘇期(2000年至今)”[4],其中不同階段之間有特殊的時代背景和重要事件影響著社會科學情報學的發展趨勢,關于這方面的內容王知津教授在其“實例研究”一文中作了全面而詳細的論述,筆者在此不再過多論述。本文目的在于通過對比分析,論述宓浩對我國社會科學情報學的學術貢獻。
1986年12月中國社會科學情報學會成立,它作為社會科學情報研究的領頭機構,協調起了全國社會科學情報事業的發展,同時它將《情報資料工作》設為該機構學刊,更有利于聚集全國范圍內社會科學情報研究的學術力量。學會的成立使得這一時期的學術性活動規模逐漸增大,包括召開研討會、申請重大課題、出版論文專著等。宓浩開展社會科學情報學術研究正是處于該階段,他同時還擔任社會科學情報學會理事,可以說他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為社會科學情報事業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2.2.1 關于社會科學情報工作問題的研究
宓浩開展社會科學情報學研究處于“繁榮期”的前半段,在這個階段學者們主要的研究工作是大規模地進行理論探索,主要的任務是拓寬研究領域和豐富研究主題,為后期的學科建制和理論體系建設奠定基礎,其中關于社會科學情報工作(或社會科學情報學)中存在問題的探討是重要的研究分支。宓浩對此從“戰略的角度作了初步的探討……從發展戰術的著眼點上繼續進行探索”[5]3。戰略上,宓浩從社會情報環境入手分析我國情報工作存在的問題,并據此提出以“多層次、多模式、多兵種的發展道路”[6]6作為解決問題的方法;戰術上,他提出“在社會科學情報工作聯系的各個側面上出現了一系列的‘斷層’”[5]3,需要“建立一個對系統總體負責的控制中心,或者說一個全國性的社會科學情報的職能機構”[5]6從宏觀角度把握整體態勢,推動解決社會科學情報工作中存在的問題。
關于社會情報環境,宓浩從“社會情報生產能力、社會情報保障水平、社會情報意識和需求程度”[6]4這三個方面具體論述了當時我國社會科學情報工作的狀況和問題。筆者發現情報交流能將上述三個因素銜接起來。首先,情報交流是社會情報意識和需求出現的前提。以科學研究工作為例,科學交流是開展科研工作的重要步驟,而科學交流本質上是情報交流,這種交流既包括研究者的自我情報服務過程,也包括科研團隊的國內外學術交流過程。科學交流的形式主要是閱讀文獻、參加專業研討會等,通過交流會發現各自的情報差異,研究人員為克服差異會產生相應的情報意識和情報需求。其次,社會情報生產推動了情報交流。有了情報意識和需求之后,獨立研究者或科研團隊借助于情報服務來解決科研問題,最終產出相應的科研成果;科研成果是社會情報的一種,它一經產生就會引起下一階段的情報交流,這是一個螺旋式上升的循環過程。最后,情報交流的實現得益于社會情報保障水平。這是由各級、各單位情報機構的建設和發展水平決定的,由以上論述可看出,情報交流是情報工作開展的基礎,而情報交流的本質是為了滿足交流過程中不斷出現的情報需求,所以對于社會科學情報工作來說,社會科學情報需求是關鍵,而這也是宓浩探討該問題時始終貫穿的思想。
同期關于社會科學情報工作問題方面的研究還有很多不同的觀點,如楊教認為社會科學情報學理論“研究問題應該從客觀實際出發,而不能從抽象概念出發……認為最大的客觀實際是我們至今并沒有充分發揮情報的職能作用……情報工作不能滿足各方面對情報的需求”[7];周黎明、魏云波在《關于武大研究生集會討論社會科學情報問題》一文中提到“要更好地發展我國社會科學情報工作,必須從科學角度發展社會科學情報的理論體系,建立社會科學情報學”[8];黃宗忠認為“有了統一的領導,還必須進行科學的分工和協作,目前有些爭論不休的問題,主要是由缺乏全局觀念、缺乏分工與協作而引起的”[9],并提出建立社會科學情報機構圖書情報一體化的模式。不同學者對社會科學情報工作問題研究的角度不同,但根本上都是為了將社會科學情報學建設成為一門獨立學科作出的努力,在基礎問題存在分歧的階段,學術間的爭論是尤為重要的。
2.2.2 關于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研究
1975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情報研究所成立之后帶動了一大批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所的建設,各省市紛紛效仿并在當地社會科學院下設情報機構,致力于為地方科研機構和黨政機構提供情報服務。但是迫于地方情報環境中情報需求的不足以及地方社會科學情報理論研究的不成熟,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所建立之后面臨諸多問題,如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建設問題、發展方向問題等。
宓浩依據“從功能而結構,從結構而模式”[10]的思路來論述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組織結構的理想模式。“情報保障功能”和“情報開發功能”分別從內向和外向兩個角度反映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作用,“基礎文獻工作”“二次文獻工作”“情報分析工作”從三個方面構建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結構,并依據三者的地位和性質借助金字塔模式來搭建情報機構的理想模式。
宓浩在論述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建設設想中談到,在“地方社會科學院情報所和社會科學院圖書館的雙重建制歸并結合成一個統一體”[11]39的基礎上再設置社會科學情報資料綜合部門和情報分析部門,他提出,統一之后再分類的做法的關鍵在于統一,統一之后便于管理,并且兩個部門的發展方向、目標任務是一致的,這對于情報工作的開展是有利的,既解決了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所情報資料不足的現狀,又可以使情報機構更專注于情報分析工作;但他同時也強調“情報分析中心的研究人員應該參與資料綜合中心的資料建設工作……千萬不能人為地割裂研究工作與情報資料工作”[11]40-41。這樣的設想是由當時的地方社會環境決定的,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社會科學情報事業剛剛起步,不論是全國總體還是地方各省市都處于建設階段,由于各地社會科學情報發展水平的差異,節省人力物力財力對于當時的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而言意義重大。因此,充分利用各地的現實資源,將基礎而龐大的資料建設工作盡可能地利用外力輔助來完成,這是更為實際的做法。關于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資料建設工作,劉紀興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情報資料是地方社會科學院進行科學研究的基礎,也是為本省、市的改革、開放、搞活工作服務的基礎。從這個意義上說,情報資料的建設應成為地方社會科學院工作的重點”[12]19,“地方社科院情報所有必要朝大范圍的文獻情報中心過渡”[12]20,同時就資料建設工作提出了一系列相應的對策,“以情報所為主體,組建文獻情報中心和數據庫”,“加強情報資料的標準化、專業化建設”這些都是基于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所的長遠發展來考慮的,情報工作研究者在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自建的情報源上開展工作,更符合情報工作的規律和流程。但筆者更認同宓浩的觀點,借助外力完善情報資料建設,突出情報機構的情報研究工作,這是更符合社會實際和社會需求的。
關于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發展方向,圍繞應該側重于為決策服務還是為科研服務引發了學者們的廣泛討論,宓浩雖未發表相關文章,但是筆者認為有必要在此一并論述,這部分內容對于了解社會科學情報機構建設和社會科學情報學發展有關鍵作用。回顧相關文獻發現,吳育群和劉恩達分別就兩種不同觀點展開的論述很有代表性。吳育群認為應側重于科研服務,并從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所的地位、性質、能力和情報需求人員狀況兩個角度表述了看法,他認為“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所工作的基礎——情報資料的優勢在學術方面,情報研究人員的專業知識和活動范圍,決定了他們的研究在理論和學術方面。他們的科研成果——社會科學情報,主要提供社會科學研究人員、科研工作的組織者和領導者使用”[13]34。而地方黨政機構制定決策時“主要需要緊密聯系實際的應用性研究成果及執行政策中的反饋性情報”[13]34,這些情報工作更多地是由當地黨政機構相關部門,而非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來承擔;同樣社會人員對社會科學情報也存在需求的隨機性和有限性,使得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的服務重點不會側重于后兩個群體。劉恩達認為“地方社會科學院是地方黨委和政府領導下的科研機構,理應成為地方黨委和政府的得力助手和參謀……社會科學院的情報所與各專業研究所是平行的科研機構,它同各專業研究所一樣,首要任務都應該是為黨政領導機關的決策服務……兩方服務的內容和方式不同,其實質和目的則是一個”[14]。由此來看,不同地方社會科學情報機構據各地實際確定服務重點對于機構建設有重要的影響。
宓浩的《圖書館學原理》一書分為上、中、下三編,與之前的圖書館學基礎理論著作不同,他的研究突破了“圖書館”實體,緊緊把握“知識交流”的本質,從圖書館與社會的關系中研究圖書館學理論,多角度且深入地探索社會需求,將圖書館事業定位為“國家為了滿足知識交流的社會需要,而組織各類圖書館從事文獻搜集、處理、存貯和利用的一項大規模的社會活動”[15]。
該書從整體來看可以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對“知識”“知識交流論”的論述,首先詳細闡述了知識、知識載體和知識交流,并分析三者與圖書館、圖書館學的關系;然后具體論述了知識交流論的理論體系,以及基于此構建的圖書館學理論體系,這部分內容是全書的理論框架。第二部分是從圖書館學的各個研究要素出發,分別就圖書館、圖書館事業、文獻、讀者、圖書館工作機理和工作內容等方面,基于“知識交流”的本質來重新構建理論,也就是說雖然在整個框架各分支的命名上依然沿襲傳統,但是內容是從“知識交流”的角度的新理論。
宓浩關于知識交流論的研究,不僅豐富了我國的圖書館學基礎理論,而且推動了學界對于知識論研究的關注,從此學者們圍繞圖書館知識和知識活動不斷提出各種知識論,極大地推動了我國圖書館學基礎理論研究的進程。同時,以知識交流論為主線編撰的《圖書館學原理》為我國圖書館學教學改革提供了有力的支撐,促進了圖書館學教育事業的發展。他倡導的圖書館學教育思想,打破了以往缺乏理論思辨的教育理念,在學界引起了基礎理論研究之風,沖擊了經驗圖書館學研究的固化思維。此外,盡管社會科學情報學研究已經成為歷史,但是宓浩開展的社會科學情報工作研究和地方社學會科情報機構研究對于當時我國社會科學情報學的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產生了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