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帆
(浙江圖書館 浙江杭州 310007)
曬書,亦稱曝書,系指藏書者或政府管理圖書的部門每年在特定的時間,將所藏圖書拿出來晾曬,藉此以免除圖書因潮濕而生蠹蟲等受損狀況,從而延長書籍壽命,并保護書籍的完整性,是保護古籍的重要措施之一。浙江圖書館自建館伊始,就十分重視圖書的保護工作,定期開展曬書活動。
浙江圖書館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清乾隆時期。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四庫全書》告成,乾隆皇帝“因思江浙為人文淵藪,允宜廣布,以光文治”,“特發內帑銀兩,雇覓書手,再行繕寫三分,分貯揚州大觀堂之文匯閣、鎮江金山寺之文宗閣、杭州圣因寺之文瀾閣內”[1]4。此即著名的貯藏《四庫全書》的江南三閣。其中,文瀾閣位于杭州西湖圣因寺內,系由舊藏《圖書集成》之藏書堂改建而成,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底落成。次年,江南三閣《四庫全書》開始陸續入藏,到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文瀾閣已藏有《四庫全書》《欽定古今圖書集成》《全唐文》等大型叢書。按照乾隆皇帝的旨令,“全書繕峻分貯三閣后,如有愿讀中秘書者,許其陸續領出,廣為傳寫”[1]5。事實上,文瀾閣具備了后來公共圖書館的初步功能,即對外開放,允許士子到閣抄閱,并制定了嚴格的管理制度,委派專人管理。該閣所藏《四庫全書》等,后來劃撥給了浙江圖書館,所以有“吾浙之有圖書館,清乾隆時已有萌芽”[2]之說。
文瀾閣位于孤山之麓、西湖之畔,近山腳水源之處,易潮濕生蠹,并非保存圖書的最佳場所。事實上,乾隆皇帝最初選擇建造文瀾閣的場所是圣因寺行宮后的玉蘭堂,因為玉蘭堂“逼近山根,地勢潮濕,難以藏書”[1]4轉而改為玉蘭堂之東迤下藏書堂。藏書堂與玉蘭堂皆在圣因寺內,只是地勢比玉蘭堂高敞而已。因而,文瀾閣藏書從一開始就面臨著保護的問題,從一開始,文瀾閣就設有專人負責曬書。道光年間,江蘇人錢熙泰、張文虎等曾赴文瀾閣校書,“訪周竹所。竹所向為文瀾閣司事,已于去冬撤職,經岳運使鎮南委員查修,另設訓導一員,總管鎖鑰,即后湖董事章公次白黼。而司一切曬書事物者,為朱石樵茂才。是以閣中出入,較嚴于疇昔”[3]。同治元年(1862年),曾經的文瀾閣主事陸光祺寫到:“每歲盛夏暴書凡一月,由鹽運使派儒學官掌之。”[1]13“鹽運使”即兩浙都轉鹽運使司主官,是文瀾閣《四庫全書》的主管。咸豐十年(1860年)、十一年(1861年),太平軍兩次攻打杭州,閣圮書散,賴杭州著名藏書家丁申、丁丙等的努力,散失的文瀾閣庫書得以部分保存。同治三年(1864年),在杭州知府薛時雨的幫助下,庫書貯藏于杭州府學之尊經閣。這期間,仍堅持曬書。據同治十一年(1873年)七月上諭《詳送書目咨部奉到撫批鹽運使飭知兩浙江南鹽運使司宗室靈為飭遵事》記載,貯藏在杭州府學尊經閣的《四庫全書》殘帙,“由該學教授選派學識門斗,封鎖守護。每年由丁申稟請詳給曬書經費銀六十兩在案”[1]19。光緒六年(1880年),在浙江巡撫譚鐘麟的支持下,文瀾閣得以復建,散失的閣書重回文瀾閣。光緒七年(1881年)八月二十九日,丁丙《送呈補抄閣書章程并議定經費稟》中說:“伏查閣地甚為寬曠,庫書實宜慎重,經理須常川看守,薪水似宜從優,每月擬支錢二十四千文,司事一人,幫理曬書,督率收拾、拔草,薪水每月給錢五千文……每屆曬書,查點一次,報案備考?!盵1]26
以上文獻說明,文瀾閣自《四庫全書》入藏以后,一直有曬書的制度,并有專人負責曬書??上У氖?,由于種種原因,沒有留下曬書的詳細資料。
清宣統三年(1911年)六月,浙江咨議局議決并經浙江巡撫核準,文瀾閣《四庫全書》劃歸浙江圖書館保管。1912年,浙江圖書館孤山館舍白樓落成,時任浙江圖書館總理(館長)錢恂將《四庫全書》移藏到浙江圖書館西面一墻之隔的紅洋房中。從此,《四庫全書》的保護就成為浙江圖書館的常規。1912年6月公布的《浙江圖書館章程》第五十二條規定:“本館每暑假逢陰歷三伏曬書之期得為一星期以內之閉館,預先定期登報通告,屆時停止觀閱?!盵4]從此,曬書作為一項常規制度,頻繁見之于浙江圖書館的相關記載中。例如,《浙江省立圖書館民國二十二年度進行計劃》中記載:“本館依辦事細則第十九條之規定,每年夏季應規定二十天將圖書曝曬一次。”[5]
縱觀民國時期浙江圖書館的曬書活動,有以下幾個特點:
(1)在時間上,曬書在三伏天內,以二十日為限
歷史上關于曬書的時間,各家說法不一。浙江圖書館的“曝書日”則定在三伏天,時間以二十日為限。此見于1927年《浙江圖書館報》第三、四期合刊的記載。1932年出版的《浙江省立圖書館月刊》第一卷第五、六期合刊中記載:“(七月)十二日,今日起新民路分館開始整理曝書,停止閱覽?!盵6]八月十七日記載,“整理晾曝《四庫全書》及殿本《圖書集成》,于七月六日開始,今日始竣事”[7]。1935年七月十五日開始清理書庫,曝曬圖書。1936年時從七月十三日起開始清點。1948年的曝書時間是七月二十二日至八月十八日,歷時四周。雖然由于種種原因,歷年具體的曬書時間并不完全統一,但大致在七月中旬到八月底,在“三伏天”內,以二十日為限。清人孫從添《藏書紀要·曝書》云“曝書須在伏天”[7]46,即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這個時期通常被認為是最適合的曬書時間。浙江圖書館的曬書活動,在時間上既遵守了這個間接的經驗,又靈活運用,既不局限于某一天,又有利于閱覽工作。
(2)曬書與清點相伴隨
曬書活動需要將圖書從書庫中搬移到庫外或室外進行,這也是清理書庫、提高圖書保護質量的最佳時機。浙江圖書館每年夏季曬書之時,同時有清理書庫之舉?!氨攫^向例,于每年夏季有清理書庫之舉。蓋以一年中圖書出納頻繁,多有破損,有提出整理修補之必要。兼之一年以來,新到圖書之編目入庫,及舊藏圖……特關二室,檢提已蛀之線裝書及出借甚頻之平裝書,舉行消毒一次,以資整潔。”[8]例如《浙江省立圖書館民國二十二年度進行計劃》中記載:“惟一年以來,圖書頗多改訂移動,難免缺失,又以借閱較頻,尤多凌亂。故決定在本年度開始,即七月杪八月初,將總分館所藏圖書,照書目清檢一次?!薄捌渲泄律椒逐^所藏《四庫全書》與其他善本,則因向藏木櫥,仍擬分日檢出,除檢點外,并在日光中晾曬一次?!盵5]此舉未見于古人有關曬書的記載中,算得上浙江圖書館古籍保護的一個創舉。
(3)準備周詳
浙江圖書館所藏《四庫全書》及其他善本書,數量眾多,工作量巨大。為了有效提高工作效率,減少天氣變化對曬書工作的影響,每年的曬書活動之前,浙江圖書館的館長循例召集各部主任,商討曝曬圖書的具體相關事項。“六月廿九日,本館主任談話會久未舉行,茲以年度告終,諸事待商,由館長邀集各主任于今日上午八時開談話會,討論暑期中清查書庫曝曬圖書及改排卡片等問題。”[9]“七月十九日,館長赴博物館接洽王氏藏書交還本館事。事畢,往孤山分館查察點收藏版及曝曬善本書等項工作。”[9]以上兩則記載,是浙江圖書館曬書前準備工作的一個縮影,體現了浙江圖書館對曬書工作的周密計劃。
所謂“查察”,實際上就是確認圖書的保存情況,以確定其是否需要晾曬,以便制定晾曬措施。因為中文線裝書平放較難查找,民國時期各大圖書館為解決中文線裝書與西文書共同存放,一般采用將中文線裝書裝匣插架之法?!爸形木€裝書平放疊置,不獨檢尋較難,且極易破損凌亂,故國內各圖書館多有裝置紙匣,標目直立。本館在十九年楊前館長時,將新民分館所藏線裝書曾加裝紙匣三千只,頗便檢取。今總館書庫均為鋼鐵書架,不適平放線裝古書之用為保護完密及取便檢查起見,擬將全未編目之一部分線裝書加裝紙匣,標寫書號,直立陳列?!盵10]此法雖可解決中文線裝書直立存放的問題,但書籍長期存放于半密閉空間,悶熱而易回潮。同時,在紙匣制作過程中,多用漿糊,也增加了生蠹的可能性。因此,仍需要根據保存情況,酌為晾曝。此外,對于上一年擇要修補過的書籍,也需要進行檢查,區分其種類和程度,進行晾曬。
準備工作的另一個內容是根據工作的需要,將工作人員分工,以提高工作效率。例如,1936年《圖書展望》記載:“今年暑期,爰規定自七月十三日起,合全館館員分配為十二組,從事總館及兩分館之檢點工作……至孤山分館方面,檢點冊數及次序外,并將《四庫全書》與所有善本就通風處加以晾曬,并將每書翻抖一過,以防蠹蛀?!盵11]不但對晾曬之處有明確要求,更是具體說明了晾曬之法。
此外,浙江圖書館在確定曬書之前,還在杭城主流報社媒體發文,告知廣大市民讀者。在民國二十三年度工作計劃中,提出暑期停閱清理書庫和曝書之例,不便于社會人員讀書之所需,故擬定總、分館輪替停閱的辦法施行。
1954年,時任浙江圖書館館長張宗祥先生撰寫了《圖書館曬書問題》一文,對浙江圖書館的曬書活動進行了總結。其基本要點如下:
首先要確定什么樣的情況下需要曬書。假使是在黃河以北空氣干燥的地方,或者書庫建筑相當合式,有調節空氣的設備,可以不必曬。假使是元明以前的刻本,或者這些書向來藏在北方冬天生爐子的屋內,紙張已經很古老脆弱的了,就應當選擇天氣晴燥的日子,靠著空曠的窗戶,翻動它,不可以當著烈日去曬。
其次要揀擇天氣。一般應選擇立秋左右曬書。這時節陣雨少,空氣干燥一些,夜間比較涼快,書本中白天所受的熱氣比較容易消散。因為書在曬過之后,需要涼透,方可以收疊上架,曬過的書,最好再夜間翻騰一遍。
再次,要做好精心的準備。在組織人力方面,圖書館往往曬書數量都很大。因此,曬書一兩個星期以前,就要對所曬之書進行檢查、估計,根據實際的工作量,組織人員進行曬書,以提高工作效率,減少失誤。因為曬書是要靠天氣的,天氣的好壞又往往是靠不住的,所以,應該根據天氣情況,盡量縮短時間,完成曬書工作。如果需要曬的書很多,就要根據地方、人力等條件,分開完成。具體的方法為,可以分成若干個小組,每一組三人,一人作領導,其他人作助手,按次序事先分配好工作任務。曬畢,取書涼透,然后歸架。
在曬書工具方面,曬書板忌諱用洋松及一切樹脂比較多的木類,“因為樹脂多,日光烘照之下,必定脂膠滲出板面,就可以黏住書面,損傷紙張。在我們浙江來講栗樹柏樹比較適宜”[12]。曬書凳的高度“高二尺四寸,以離地略高,即使泥地略有潮濕,不致侵入書帙,又須相當高度,易以使人攤翻書籍,不必俯躬曲背為宜”[12]。既要求達到隔潮之目的,又便于工作人員操作。凳的長短、寬窄也有要求,既不可過寬,免于挪作他用;又不可過長,以防工作人員貪圖便利,放置太多曬書板,萬一遇疾風驟雨,增加搶救難度。
張宗祥先生曾在京師圖書館擔任過主任,也是文瀾閣《四庫全書》第三次補抄的主事者,1949年以后出任浙江圖書館館長。他的這篇文章“是我體會到的一點為曬書而應該有的知識,浙江圖書館正是這樣做的”[12]。也就是說,他的這篇文章既是對浙江圖書館民國時期曬書工作的總結,也有自己多年對古籍保護工作的體會和思考,是對浙江圖書館曬書活動的升華。
早在北魏時,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一書中就有曝書的記載,并明確指出:“須要晴時,于大屋下風涼處,不見日處曝書?!盵13]228“曝書”的正確含義是“晾曬書籍”。浙江圖書館的曬書活動十分明確為“晾曬”,是對古代曬書傳統的繼承和守正。在曬書時間的選擇上,浙江圖書館選擇了三伏天,而不是《齊民要術》中的“五月十五日以后,七月二十日以前”[13]227,充分考慮了浙江地區的氣候和環境條件,避開了浙江地區炎熱多雨的梅雨季節,是對歷史上曬書時間的靈活運用,是發揚。
自2007年國家啟動中華古籍保護計劃以來,古籍的保護工作越來越受到各級政府和圖書館界的重視,全國各主要圖書館的善本書庫大都安裝了恒溫恒濕設備,達到或超過了張宗祥先生所說的“書庫建筑相當合式,有調節空氣的設備,就可以不必曬”[12]的條件。但毋庸諱言,由于恒溫恒濕設備昂貴,一般地市級公共圖書館、民間私人藏書庫,甚至各著名圖書館的非善本書庫的建設仍未達到上述條件,仍需要借助傳統的曬書方式來對古籍進行保護。同時新的恒溫恒濕設備雖然能確保古籍不受溫濕度的影響,但并不能避免其他方面的問題,比如霉變、蟲蟻的侵害等。對于霉變、蠹蟲侵害的古籍仍可進行晾曬,在晾曬的過程中,抖落侵害的蠹蟲,放置藥物、通風透氣,確保古籍不再受蟲蛀,同時也能有效防止霉變。中國古代的書籍制作原料和方法是完全物理的,晾曬的方法是借助自然之力,既能對古籍實施有效保護,又不會改變古籍的物理特性,對古籍造成損壞,是最少人為干預的物理方法,是最符合古籍保護的基本原則。
近年來,國家古籍保護中心開始提倡、推廣曬書活動,借助傳統的曬書形式,聚集愛書之人交流、分享古籍保護和收藏的經驗,進一步推動古籍保護活動的深入和普及。如何開展曬書活動,有效地保護古籍,歷史的經驗值得汲取。尤其是,近年來隨著各種不可抗拒因素的影響,各地自然環境和氣候等因素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果一味恪守傳統的晾曬方法,勢必影響古籍保護的效果。民國時期浙江圖書館對傳統曬書活動的靈活運用,尤其是張宗祥先生對傳統曬書工作的總結和分析,仍然可以成為我們曬書工作的重要指導:①成立工作小組,加強領導,統籌安排,合理利用人力和物理,確保曬書工作有序進行,節省時間。②根據古籍保護和破損程度,制定曬書計劃,因書而異,進行不同程度(時長)的晾曬。③做好應急預案工作。一旦晾曬時期出現大風和雨水、火災等突發情況,及時將晾曬圖書搬入庫房。④事先做好準備工作。包括選定專門曬書場地和專用曬書器具專用庫房等。曬書場地要遮陽、干燥、通風、安全。專用工具包括曬書凳,以及清點、搬運和抖晾所用的工具(手套等)。專門的庫房則用于暫存已晾曬的圖書,待涼透后再入庫房。⑤做好曬書前后的清點登記工作,以防丟失。⑥利用圖書搬離書庫晾曬的機會,打掃、清潔書庫。⑦加強安全保衛工作,禁止無關人員進場,確保被晾曬圖書的安全。⑧曬書結束后,及時對曬書工作進行總結,包括檢查晾曬效果,以總結經驗,吸取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