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文化”，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伍里川

一句流傳頗廣的笑話：男人沒錢就談愛情,企業沒錢就談文化。這真是“聰明”。反正空對空說說，說完拉倒，既不用掏出真金白銀，又不需要負責任

見多了企業懲罰員工的畫面，但“人體蜈蚣”還是開了某種風氣之先。在吉林某地，近日，一家KTV員工因沒有完成業績任務被罰爬行。視頻顯示，歪歪扭扭的爬行姿勢整體看上去確實很像“蜈蚣”。爬行中還發出“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口號。據工作人員透露，上個月初，店長和員工約定了業績和目標，結果大家都沒完成。店長當天帶頭爬的，被罰員工對此也比較接受，他們不覺得這是侮辱人格，不然也就不會爬了。

KTV里要完成指標，離不開人氣。可疫情背景下，要完成既定目標——假如這個目標是不切實際的話，實在艱難。完不成任務也情有可原，哪能不盡人情？有媒體記者聯系上該KTV的管理者，該管理者稱，懲罰方式是得到員工一致認可的，跟記者、跟網友都沒關系，希望大家別多管閑事。話說到這個份上，網上一片質疑倒像是網友不懂事。可這種“滴水不漏”的回應，無非惹人發笑而已，真把大家當傻子了？

嘴上強調著推行“罰則”的民意基礎、人畜無害性質，但骨子里還是一副“解釋權歸領導”的樣子。小到現場呵斥爬行者“鵝鵝鵝”的笑聲，要求“認真點”，大到試圖把強制員工聽話的那一套照搬到天下網友身上。其間的悖論是，既言“人體蜈蚣”，本身應為游戲而已，但種種跡象表明，這是向員工開出一張表面嘻哈實則嚴厲的“罰單”。老實說，能接受如此懲罰方式者，多有謀生不易、“忍辱負重”之考慮。

“有人管這個叫企業文化，他們可真有文化”，一位網友的話，揭開了這種“企業文化”外衣的粗鄙與滑稽。看上去，這是一件尺寸不夠的透明裝，將其包裹著的霸蠻、幻象、偏執暴露無遺。

不禁想起一句流傳頗廣的笑話：男人沒錢就談愛情,企業沒錢就談文化。這真是“聰明”。反正空對空說說，說完拉倒，既不用掏出真金白銀，又不需要負責任。

企業文化不是漂亮的空頭支票，也不是虛無縹緲的精神按摩，如果涉及員工，何妨多體現一些責任和關愛？　在此基礎上，企業文化才能根深葉茂，在多領域展現價值。

換句話說，如果一個企業真的有企業文化的話，理應讓自己的員工從實踐中感知、體驗、共鳴，并與企業合作，將這種企業文化建設得更有層次、更有章法，而不是把“企業文化”打磨成一塊塊糖果派發，甜甜嘴而已。

“人體蜈蚣”并不孤獨。其背后，是一股羞辱員工的歪風。

朋友說起過，他曾經在南方一家公司待過，企業主為了強調“從頭開始”“齊頭并進”，竟然要求骨干以上的男性管理者剃光頭，違令者罰款、開除。在朋友看來，這是一家以算計員工利益出了名的吝嗇企業，卻揮舞大棒搞什么“勵志”文化，真是笑話。

今年夏天，在長沙華海3C廣場，幾名男子裸奔引來關注。有知情者稱，這幾個人沒完成業績，被罰裸奔。有意思的是，據說這幾名裸奔男還表示“裸奔的感覺很刺激”。看來真的被“刺激”到了。然而，這種“裸跑游戲”即使出現在公司年會上，也不妥，何況置于公共空間發出某種無知挑釁。此前，有媒體報道稱，河南洛陽某房產中介員工因業績沒完成，被罰做俯臥撐，還有人往其身上澆水。被澆水的倒是沒有表示“很刺激”，但想必滋味不好受。

一些企業平素對員工冷暖漠不關心，困窘時只以“鐵腕”管理，不惜侮辱員工人格、毀滅員工羞恥心，這種“狼性文化”，說白了就是狼吃羊、強凌弱。考慮到其熱衷于洗腦、畫餅、灌雞湯，實有“邪教”做派。

業績是員工、企業的立足之本，甚至關乎企業生死存亡。員工不思進取，敷衍塞責，犧牲業績，當然不能等閑視之，自然可以賞罰分明，但業績之上還有“以人為本”。現代企業的管理之道，向來反對對人心的奴役、壓制。打著“團隊精神”旗號，在企業內部搞反人性的那一套，以控制人心、強加“威權”、極限壓榨，都是去往“邪路”的表現。這類現象的存在，是真正的企業文化之恥。

（作者系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