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遠
摘? ?要:對“敘述視角”的認識與運用是從初中升入高中的學生在寫敘述類文章時面臨的問題。《嬰寧》作為《聊齋志異》這朵桂冠上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其多元性立體化的敘述視角取得了“在限制中尋求突破”的效果,為這顆明珠增色不少,可作為學生寫作敘述類文章的典范。
關鍵詞:寫作教學;敘述視角;《嬰寧》
如何敘述能夠更生動?怎樣呈現主題才能更突出?這是高一學生在敘述類寫作中面臨的問題。筆者在教學實踐中發現,學生從初中升入高中,寫作時遇到的最為嚴峻的問題是對“描寫手法”“敘述視角”的認識與運用。
仔細分析,“描寫手法”是我們的傳統文學知識,種類繁多,師生可借鑒的范本極為豐富,學習掌握起來相對容易;而“敘述視角”,這個語匯是“舶來品”,屬“敘事學”范疇,近年隨著外國小說較多地入選中學語文教材而進入我們的視野。事實上,我國歷代的文學經典,從來不缺“敘述角度”運用得出神入化的好作品。解讀經典,以讀促寫,是提高學生敘事能力的好方法。
敘述視角本身就帶有某種自覺意識,使用好敘述視角,能讓故事情節更加清晰分明,使人物形象更加飽滿生動,結構篇法更加緊密嚴謹,語言表達更加引人入勝。《嬰寧》作為古代文言小說中的佳作,其敘述視角體現了較高的敘述水準,值得我們探究學習。
一、多元性立體化
“情之至者,鬼神可通。”《嬰寧》以時間為線索,將現實的人間和鬼狐的世界時而并行,時而交織在一起,敘述了書生王子服和狐女嬰寧純真浪漫的愛情故事,嬰寧的少女形象也歷來被人所稱道、喜愛。《嬰寧》的璀璨奪目猶如“滿園春色關不住”,這離不開它以時間為主導的多元性立體化的敘述視角。
(一)全知全能視角開篇敘事
《嬰寧》與《聊齋志異》中大多數作品一樣,采用全知全能視角進行開篇敘事。作者用全知全能的敘事方式交代了書生王子服的身世背景及他與嬰寧美麗的邂逅。歸家后王子服神魂喪失,相思成疾。吳生探望,假言寬慰,銳身自任而去。我們借上帝之耳目視角,進入了這個浪漫的愛情故事,也產生了內心的審美期待。
(二)限制個體視角中途轉換
作者隨之一改全知視角,步步為營,巧妙轉換成流動的有限制性的個體視角。首先,我們循著王子服尋找、再遇的步伐走進了嬰寧那詩情畫意般的生活環境。聆聽王子服與老嫗、嬰寧的對話,進一步感受了嬰寧的癡憨,因與觀眾視角同步,于是,王子服視角里的嬰寧就是我們眼里的嬰寧。當嬰寧被王子服帶回家后,在王母的眼里,“此女亦太憨生”,嬰寧的善笑、癡憨又借王母和吳生的對話呈現出來。在鄰女少婦視角里,嬰寧心靈手巧,善操女工,精巧絕倫。女婢們犯了錯多央求嬰寧去向王母求情,因此在家中奴婢的視角里,嬰寧是一個平易近人的女主人。受限視角的運用,增強了嬰寧“笑處嫣然,狂而不損其媚”的可人模樣,故而“人皆樂之”。
(三)內聚全知視角焦點收尾
余下內容,作者看似又使用全知視角來敘述結尾,其實不盡然。嬰寧愛花成癖,喜歡摘供簪玩,王母遇見都要責怪。嚴懲荒淫無禮的西人子的惡作劇,大段內容并未出現嬰寧,直到“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后,才出現王母對嬰寧的評價和教誨。敘述者猶如上帝一般出入講述者的內心,對人物的性格品行和言行舉止都了如指掌,但并不告知讀者這個敘述的焦點人物嬰寧的所思所想,實則也使用了限知視角敘述。
緊接著作者講述嬰寧孝敬凄戀的鬼母,借嬰寧之口道出了一直困擾讀者的身世之謎,亦憨亦黠的嬰寧躍然紙上。這段自述插敘運用了內聚型限知視角,讀者讀之毫無生澀突兀之感。最后以愛笑的嬰寧之子收尾。可以說,這部分內容始終圍繞嬰寧這個焦點人物,在不同限知個體視角的過濾下,顯示了不同的評價方式和感情色彩,最終組合成了圓形流動視角,即全知視角。
二、在限制中尋求突破
《嬰寧》敘事視角的巧妙轉換流動,在限制中尋求到了突破,極大地增強了敘述的真實感,讓主題思想的表達變得豐富又含蓄,也讓文本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氣息,給讀者帶來了愉悅的審美活動。
(一)以實擊虛,故事更加真實耐讀
《嬰寧》講述的是人狐戀的愛情故事,本就虛構而成,但浪漫主義的筆調中依舊有著現實主義的因子扎根其中。亦真亦幻的敘事作品,唯有突出真實感,才能更加耐讀。因此,作者采用了避虛擊實、以實擊虛的技巧。如王子服邂逅嬰寧后的神魂喪失,相思成疾,這份情感真實地可感可觸,而初見王子服的嬰寧卻被避開,一片空白。作者將全知視角都放在了更容易引起讀者共情的男主感知上,自然讓讀者深入文本,頗存遐想。
另嬰寧為狐女,本就虛幻,居住環境若直接敘述,容易讓讀者出境。因此,作者一轉視角,讓相思成疾的王子服聽信了吳生的話,懷梅袖中,大病未痊愈,孤身一人,負氣自往,尋求心中女神。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找到了嬰寧的住所,看到了嬰寧的生活環境。如下:
約三十余里,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里落。下山人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墻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
如此清幽秀麗,如此不染塵埃,完全符合嬰寧身上那超凡脫俗的氣質。這由王子服限制性的個體視角來敘述,合情合理。當聽到墻內嬰寧嬌細的聲音,正是多日來夢回縈繞的她,墻外的王子服仿佛清風自來。同時,在這取舍和趨避中也造成了情節的千變萬化,王子服的個體視角始終牽引著讀者的心。如此癡情書生,是陪襯又如何?天下有情之人都會為之動容。即使真是假,讀者也會深陷其中,真可謂真亦是假,假亦是真。
(二)內外結合,嬰寧更加立體豐滿
據統計,《聊齋志異》中視角的承擔者大多是古時書生,整個故事的感知焦點都是通過書生的認知和各種知覺意識活動表現出來的,而《嬰寧》可以說是內、外視角敘述的雙向流動。
一花一笑一嬰寧,可謂內部視角的敘述。但明倫作眉批:“此篇以笑字立胎,而以花為眼,處處寫笑,即處處以花映帶之。”愛花成癖的嬰寧,出場即“撚梅花一枝”,姿態優雅,容華絕代,笑容可掬。再見時亦“執杏花一朵……含笑撚花而入”。宅子里“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小園里更是花木四合。嫁入王家,院子里依舊無非花者,真可謂人面桃花相映紅。笑是嬰寧的另一個顯著特征,出場便是笑語自去,再見時含笑而入,后來又是隱笑、嗤笑、忍笑、大笑、狂笑等,各種深入人心的笑態,比比皆是。嚴懲西人子后嬰寧不復笑,孝敬凄戀的鬼母的哭泣,都被認為是“我嬰寧殆隱于笑者矣”。
美景眾人一嬰寧,可謂外部視角的敘述。眾人眼中的嬰寧以及景物環境的襯托,皆為敘述嬰寧的“襯語”,蓄積文勢。“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如此雅致之景,文中共有三處,美景襯美人,讀來令人賞心悅目。“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讀來更是趣味橫生,美人創造美景,美景又反過來映襯美人。再如王子服、老嫗、吳生、王母、鄰居、家中奴婢等眾人眼里的嬰寧,從他們眼中我們可以讀出嬰寧的共性和個性,這讓一花一笑的嬰寧人物形象更加立體豐滿。
(三)鋪排安放,篇法更加緊致嚴密
巧妙的敘述視角讓紛繁復雜的事件和線索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捻花一枝數語,已伏全文之脈”,嬰寧的“笑”,是展現人物性格的脈絡,“花”是勾連全文情節的線索,二者在敘事結構上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作者敘述王子服尋愛、再遇愛時,通過限制視角,用了大量的筆墨鋪陳,情之至者,讀來不嫌贅余。同時“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等寥寥數句,將王母派人尋找王子服的情節用全知視角補敘交代出,使故事情節更為嚴謹。
伏筆與照應的安放,讓敘事更加豐富而曲折,也巧妙地讓敘事結構中隱晦的情節線索呈現出清晰的軌跡。如老嫗視角中的嬰寧“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癡裁如嬰兒”,與后文全知視角下嬰寧“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等行為前后伏應、無縫銜接。如此,行文篇法更為緊致嚴密。
(四)視角跳躍,語言更加引人入勝
蒲松齡有著語言大師的美稱,非常講究錘煉字詞,經常達千金不易一字之地步。如二人初見和再見時“撚”這個動作,讓一個嬌美優雅的少女形象呼之欲出。若結合敘事視角來分析,第二處的“撚”又多了份驚喜和期待。敘述視角靈活轉變,有機融合,讓行文語言更加個性自如,正如但明倫評價《嬰寧》“語語離奇,筆筆變幻”。
再如嬰寧說:“個兒郎目灼灼似賊!”不染纖塵的嬰寧敢于直面王子服,語出驚人。小榮語云:“目灼灼,賊腔未改!”率真、不受約束的言語正是主婢二人個性化的表達。“枯矣。何留之?”“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葭莩之情,愛何待言。”“我不慣與生人睡。”這些都是在王子服個體視角下嬰寧的表達,仿佛是愛情中的羞澀扭捏試探之態,讀來讓人忍俊不禁,這份青澀之美也觸動了讀者心弦。因此,若能結合相應的敘述視角,對語言的鑒賞品讀也會更加精準深入。
《嬰寧》作為《聊齋志異》這朵桂冠上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值得我們精讀、細品。它的多元性立體化的敘述視角更是取得了“在限制中尋求突破”的效果,為這顆明珠增色不少,也成為我們寫作敘述類文章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