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周年”之二 略述抗美援朝中的“三視”教育

王尚偉 楊 婕

內容提要：抗美援朝戰爭中，全國深入開展了以仇視、鄙視和蔑視美帝國主義為中心內容的“三視”宣傳教育。“三視”教育有力克服了當時國家社會和軍隊中部分存在的親美、崇美、恐美思想，激發了全國人民強烈的愛國主義、民族自豪感和勞動生產熱情，堅定了志愿軍奮勇殺敵、敢打必勝的信念，最終戰勝了“鋼多氣少”的美帝國主義。

1950年9月，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不顧中國政府的多次警告，介入朝鮮戰局，并企圖迅速占領整個朝鮮半島。美軍機多次侵入中國領空，轟炸丹東地區，戰火即將燒到鴨綠江邊。在事關國家前途命運的抉擇面前，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多輪討論一致認為，出兵“對中國、對朝鮮、對東方、對世界都極為有利”①《毛澤東文集》，第6卷，108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最終形成“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偉大決議。

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均扮演了軍火商和“救世主”的角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投放廣島、長崎兩市的原子彈，不僅重創了日本，對全世界都造成了巨大威懾。到二戰結束時，美國已在大約100個國家和地區建立了2000多個基地，大小軍事設施高達3萬余。②參見徐瑤：《美國海外基地體系的演變：一項基于戰略認知的研究》，導論，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3。1950年，美國國民生產總值已經占了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2/3，黃金儲備占70%，工農業生產總值高達15078億美元，鋼產量8770萬噸。而同期相比，新中國工農業生產總值只有人民幣574億元，鋼產量不過61萬噸。③參見田居儉：《抗美援朝運動與“三視”教育》，載《高校理論戰線》，2000（12），19～24頁。這些，都對國內相當一部分人在抗美援朝結果的預判上產生消極影響。

針對“要不要打”“能不能打”的疑慮，毛澤東強調：“必須使每個士兵每個人民都明白為什么要打仗，打仗和他們有什么關系。”在中國人民志愿軍趕赴朝鮮的同一時間里，中央人民政府發出《關于時事宣傳的指示》，要求通告全國民眾，美國侵占朝鮮和臺灣地區，嚴重威脅我國主權安全，美國侵略朝鮮，我們不能置之不理；要統一全國人民對美帝國主義的鮮明立場，培養人民對美帝國主義的仇視、鄙視、蔑視的情緒，反對親美崇美思想。①參見《中共黨史教學參考資料（19）》，211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并成立以郭沫若為主席、彭真等為副主席的“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反對美國侵略委員會”（簡稱“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領導全國的抗美援朝運動，深入開展以“仇視、鄙視和蔑視美帝國主義”為中心內容的宣傳教育。

一、從“親美”到“仇美”——激發愛國熱情，堅定衛國決心

美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期日本的主要對手，是日本法西斯的終結者之一，美籍志愿援華航空隊曾援助中國進行抗戰。美國向中國大陸輸出各種高級“洋貨”，及其伴隨的資本主義文化，使得當時國內民族資產階級、上層知識分子和部分學生普遍有親美思想。有的認為，美國很和善，不會侵略中國；有的認為，美軍在中國的暴行不過是“個別事件”；還有的甚至認為，美國在中國辦學校是“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友誼”“培養了好多革命干部”②《北京市學生抗美援朝運動的報告》，載《北京工作》，1951（9）。。在抗美援朝運動開展前，部分教會學校中的個別黨團員甚至說，“黨的仇美政策是對的，但我個人在感情上對美帝實在仇恨不起來”③《華東局關于抗美援朝、土改諸問題向中央的綜合報告》，載《斗爭》，1951（1），6頁。。“在一部分教授、資本家、教徒和教會學校中仍存在著濃厚的親美思想，需要用極大的努力來肅清。”④《北京市抗美援朝運動報告（一）》，載《北京工作》，1950（8）。

1950年10月27日，毛澤東會見民主人士時指出：美國“要把三把尖刀插在中國的身上，從朝鮮一把刀插在我國的頭上，從臺灣一把刀插在我國的腰上，從越南一把刀插在我國的腳上”。11月4日，中國共產黨和各民主黨派發表《聯合宣言》，強調美帝國主義侵略朝鮮的目的，向全國人民講清為什么要抗美援朝，以及抗美援朝與保家衛國的關系。12月16日，中國政府特派代表在聯合國所在地舉行記者招待會，分發《關于控訴美國侵略中國案的發言稿》，指出：無數歷史的事實證明，侵略者第一步侵略所達到的終點就是第二步新侵略的起點。今天侵略朝鮮的侵略者明天必然侵略中國，55年以前日本帝國主義是這樣做的，目前美帝國主義正在加速這樣做。美帝國主義的飛機侵略中國領空，深入中國境內進行狂轟濫炸，侵略臺灣，并在公海上非法盤查我國商船……中國政府派出志愿軍，不僅是為幫助自己的鄰人，更是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⑤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系文件集（1949-1950）》，第 1集，230～231頁、236～237頁，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58。全國的工廠、學校、機關、團體、街道、里弄廣泛開展集會游行。南京64所大中學校學生，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為先鋒，深入開展“反侮辱、反誹謗”運動，控訴美國帝國主義的罪惡，并迅速與上海、北京等地的學生運動一起，匯成“反帝愛國斗爭的怒潮”。⑥參見《社論：進一步開展反美愛國運動》，載《人民日報》，1950-12-14。

在“三視”教育推動下，中國人民認清了美帝國主義的真實面目，全國上下反美情緒空前高漲。民主進步人士主動與親美派劃清界限，北京輔仁大學校長、歷史學家陳垣在《人民日報》撰文號召，“要認清美帝國主義本質和侵略中國的陰謀和事實，不要心存幻想，為虎作倀”。各地的工商界人士紛紛表示，民族工商業的利益是和中華民族的利益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只有中國人民的勝利，才能保障工商業的繁榮和發展。為支援前線作戰，全國工人、農民掀起愛國主義生產勞動競賽和增產節約運動，提出“工廠就是戰場，機器就是槍炮”“要人有人，要糧有糧”等口號。全國范圍內，80%以上的鐵路工人報名赴朝參與運輸工作，6000多名醫護人員和醫科學校師生，志愿組成醫療隊、手術隊和防疫隊赴朝救死扶傷，60多萬農民踴躍參加擔架隊、運輸隊和民工隊支援前線，僅參加擔架隊的東北農民就有15萬之多。到1952年5月底，全國人民共捐獻人民幣5565億元，從1950年10月到1951年1月，各地就寄出慰問袋36萬個、慰問信45萬封。①參見田居儉：《抗美援朝運動與“三視”教育》，載《高校理論戰線》，2000（12），19～24頁。

二、從“崇美”到“鄙美”——喚醒民族尊嚴，增強國家自信

當時國內知識分子群體，特別是美國在中國開辦的教會學校中，學生對美國的物質文化較為崇拜，認為，美國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國家，美國創造了世界上最優秀的東西，應該向美國積極學習。有人評論，“中國落后是自身的原因造成的，跟美國沒關系”②蔡海波：《抗美援朝運動的民眾動員探析》，鄭州，河南大學，2009（6），22～26頁。“美國的科學和物質文明是世界第一，我們不如人家，蘇聯也不成”；有人認為，“美國是天堂，一切都好”“美國創造許多物質文明，給全世界享受”“美國最民主，每個人都有一張選票”；美國對中國的經濟侵略是因為中國人“自己不爭氣”，沒有好的產品去和人家競爭。③參見《北京市與抗美援朝》，載《冷戰國際史研究》，2006（6），393～466 頁。

這些人“唯美”思想傾向嚴重，對抗美援朝戰局走勢也持相對悲觀態度。乃至1951年6月，在調查北京市部分學校學生思想動態時發現，有些學生“仍然崇拜美國的文化和物質文明”。例如，愛穿美國的衣服，愛用美國的東西，覺得美國科學發達，喜歡美國小說和電影，覺得中國的民歌“粗糙”“不夠藝術水平”。有的學生表示，“美國的東西就是好，這點我們不應否認”“如果美國不好，為什么他們工業那么發達，生產的東西那么好”，等等。④參見中共中央宣傳部秘書處：《北京一部分學生的思想動態》，載《宣傳通訊》，1951（8），18頁。

針對以上思想情況，中央和地方的報刊、電臺大量登載和播發有關專文、資料和報道。《人民日報》特辟《抗美援朝專刊》，《時事手冊》刊發“怎樣認識美國”宣傳提綱，各類文章揭露美國政府的邪惡本質和壟斷資產階級追逐絕對利潤的內在規律。“美國是最為腐朽的帝國主義國家，美國人民生活貧困、流離失所，不愿作戰”⑤《廣西大學留美教授座談美國見聞：美國人民生活貧困不愿作戰》，載《人民日報》，1950-11-26。“美國的科學研究正在走向末路”⑥陶愉生：《美國的科學研究走向末路》，載《光明日報》，1950-12-09。。宣傳教育告訴中國人民，資本主義的剝削性必將導致社會貧富分化，1948年美國有57%以上的家庭收入無法維持最低生活。⑦參見田居儉：《抗美援朝運動與“三視”教育》，載《高校理論戰線》，2000（12），19～24頁。在國際上，通過建立布雷頓森林體系捆綁世界金融，利用馬歇爾援助計劃控制歐洲多數國家，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以爭奪世界霸權，在歐亞到處建立軍事基地，充當世界警察，通過戰爭恐嚇索取利益；在政治上，扶持蔣介石、李承晚、季里諾等反動政權，其中僅資助國民黨用于內戰經費就達43億美元，并始終拒絕承認新中國。⑧參見田居儉：《抗美援朝運動與“三視”教育》，載《高校理論戰線》，2000（12），19～24頁。全國文聯動員文藝工作者運用詩歌、曲藝、電影、小說、繪畫等各種形式開展宣傳，組織文藝團體深入軍營和廣大基層巡回演出。各基層黨組織也利用黑板報、墻報、宣傳畫、報告會、座談會、控訴會、聲討會等，廣泛開展“三視”教育宣傳。

“三視”教育使全國人民重新對美國有了認知，從而增強了民族優越感和國家自信心，實現了國內“民族主義空前高漲，凝聚力、向心力特別強”①龐松：《毛澤東時代的中國（1949-1976）》，第1卷，1頁，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3。的良好局面。

三、從“恐美”到“蔑美”——催化戰斗精神，樹立必勝信念

新中國成立初期，政治上，人民民主政權尚未完全鞏固，西藏和臺灣尚待解放；經濟上，要收拾國民黨留下的一個爛攤子，四分之三地區未完成土地改革；軍事上，人民海軍、空軍都處于初建階段，不具備直接參戰條件，部隊的輕武器裝備型號雜亂不統一；等等。

經歷過解放戰爭的指戰員見識過優良的美式裝備，一些人也覺得敵我裝備強弱懸殊，對美軍的飛機、坦克感到束手無策，因而對與美軍作戰的殘酷性看得很重，形成了思想負擔，認為“鴨綠江是鬼門關，有去無回”②《中國人民志愿軍抗美援朝戰爭政治工作》，22頁，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5。。當時社會民眾的恐美心理也較明顯。不少人對抗美援朝有無取勝的把握“心存疑慮”，“對戰爭的前景憂心忡忡”③《毛澤東主席談朝鮮戰爭》，載《團結報》，2000-10-26。。積極分子在抗美援朝初期表示志愿參軍時，情緒極為悲壯，一副“壯士一去不復返”的神態。④參見《北京市與抗美援朝》，載《冷戰國際史研究》，2006（6），393～466頁。有人認為，美國干涉朝鮮戰爭是美國與朝鮮之間的事情，我們不需要多管閑事，要是惹惱了美帝國主義，中國會跟著吃虧的；還有人認為，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強的軍事武器，和他們抗爭，無異于雞蛋碰石頭。⑤參見蔡海波：《抗美援朝運動的民眾動員探析》，鄭州，河南大學，2009（6），22～26頁。如此類似的恐美心理，在社會上普遍存在。

“三視”教育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揭露美國外強中干、可以被打敗的紙老虎面目，增強全國人民特別是奔赴朝鮮的志愿軍將士戰勝敵人的信心。教育內容先從戰爭的正義性說起，美國發動的侵略戰爭，遭到包括美國人民在內的世界人民反對，其軍心士氣必然低落；再從地理形勢上分析，志愿軍開門迎客，進可攻，退可守，而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橫跨兩大洋，不遠萬里而來，兵力和后勤補給困難，缺少戰略回旋空間；最后從戰績上擺明，人民軍隊剛剛打敗了兵力遠勝于我且裝備優良的國民黨軍隊，而第一批入朝的就是解放戰爭時期從東北打到海南幾乎戰無不勝的第四野戰軍。

面對朝鮮戰局，毛澤東說：“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我們會堅持打到底，他們要打多久，就打多久！”彭德懷說：“打爛了，最多就等于解放戰爭晚勝利幾年就是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豪言壯語更加鼓舞并激發了全國軍民的斗志。從1950年10月19日跨過鴨綠江，到1951年1月8日，志愿軍將士在不到3個月的時間內三戰三捷，直接將“聯合國軍”從鴨綠江畔打到“三七線”以南，一舉攻克漢城，打破了美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三視”教育激勵志愿軍奮勇御敵，前線的輝煌戰績又反推“三視”教育開展。松骨峰阻擊戰、上甘嶺戰役等感動了千萬同胞。通訊報道《誰是最可愛的人》在海內外華人中廣泛流傳，并影響了數代人；“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由詩作改編的戰斗歌曲《打敗美帝野心狼》人人傳唱，并成為志愿軍戰歌。全國各地人民以當兵為榮，紛紛報名參加志愿軍。以浙江為例，全省總人口2000萬，要求報名參軍的達100多萬人。廣大青年更是踴躍報考各類軍事院校，先后有58萬人報名。廣西一省（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就有2.4萬人報名，超過在該省原定招生人數的13倍。①參見田居儉：《抗美援朝運動與“三視”教育》，載《高校理論戰線》，2000（12），19～24頁。這些兵員同時也為新中國的國防建設作出了巨大貢獻。

四、結語

客觀分析“三視”教育內容，會發現部分存在“矯枉過正”的問題，有的呈現出“泛政治化、泛階級化、泛意識形態化”②張濟順：《中國知識分子的美國觀（1943-1953）》，234頁，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傾向，甚至一些報道為追求宣傳效果，有夸大事實之嫌。但在抗美援朝戰爭時期，“三視”教育充分發揮了國防動員和戰斗精神的培育功效，并實現了預期的良好效果。

毛澤東在總結抗美援朝勝利的意義時指出：“帝國主義侵略者應當懂得：現在中國人民已經組織起來了，是惹不得的。如果惹翻了，是不好辦的。”作為抗美援朝宣傳教育運動的中心內容，“三視”教育有力克服了當時國家社會和軍隊中部分存在的親美、崇美、恐美思想，激發了全國人民強烈的愛國主義、民族自豪感和勞動生產熱情，堅定了志愿軍奮勇殺敵、敢打必勝的信念，是中國人民取得抗美援朝戰爭勝利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