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瞰 林 東
內容提要:以《棋經》為代表的古典圍棋著作,與以《孫子兵法》為代表的兵書戰策相得益彰,共同構成精深的圍棋兵法。其中蘊含的精神智慧為深化智能化戰爭認識提供一種新視角,為指揮藝術發展、智能化戰爭設計、智能與人類互鑒互進開拓新篇。
習近平主席指出:“圍棋中包含著人生的哲學和世界戰略。”①習近平主席于2014年7月7日對韓國進行國事訪問時在韓國國宴上的發言,轉引自韓國《中央日報》,載觀察者網,題為《韓總統府披露習近平訪問時談圍棋:包含人生與世界的戰略》,2014-07-08。新時代,圍棋依然蘊含著取之不盡的哲理智慧,穿越千年仍光芒萬丈。以《棋經》(《棋經十三篇》之簡稱)為代表的古典圍棋著作,在兵家眼中更是一部兵經圣典,與以《孫子兵法》為代表的兵書戰策相得益彰,共同構成精深的圍棋兵法。智能圍棋戰勝人類迎來了人工智能春天,使圍棋再度煥發勃勃生機和活力。圍棋兵法精神智慧,或將為開啟智能化戰爭之門提供一把新鑰匙。
包羅萬象的棋局中,蘊含著樸素的唯物主義時空觀。時空是一切存在的基礎,宇宙是時空的復合體。時空觀問題也是作戰指揮的根本問題。劉伯承元帥常說,指揮員研究情況,要對任務、敵情、我情、地形、時間作綜合的估計、考慮,據此而定下決心。“五行不定,輸的干干凈凈”②黃迎旭:《劉伯承兵法》,第21頁,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4。,是劉伯承兵法的核心內容。
《棋經·論局篇》開篇指出:“夫萬物之數,從一而起。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一者,生數之主,據其極而運四方也。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數。分而為四,以象四時。”這段話指明了棋局的天地時空。古人認為,棋局似宇宙,棋盤中心點稱為天元,棋子分布錯落有致似星羅棋布。棋枰稱紋枰,采用土地之黃色,方格象征模擬古代土地之井田阡陌。棋盤上點的分布、線的交叉、面的覆蓋,恰似地球上城防要塞、縱橫經緯、廣袤大地。經緯線又如網格化戰場,網羅著全時段全地域全要素對抗。圍棋基本規則與核心思想是“地多為勝”,雙方圍繞土地這一基本生產資料展開爭奪,直指戰爭根源,淋漓盡致地揭示了圍棋的戰爭模擬屬性。隨著戰爭的發展,攻城略地已從傳統戰爭主要目的退化為一種可選項。而生生不息、和諧共存、少輸為贏、謀勢造勢等圍棋理念,映射出大自然樸素的規律,仍將在世界長期發揮作用。布熱津斯基認為,國際政治本質上是大國圍繞地緣戰略棋局進行的博弈。2004年,美國陸軍戰爭學院發布了一篇題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從圍棋角度剖析中國“勢”的概念》的研究報告①參見林建超:《圍棋走向世界,圍棋影響世界》,載《新浪體育》,2017-03-01。,體現了對謀勢造勢的興趣。弈者要想獲勝必先把握棋局天地的運行法則,掌握其特點規律。正如《孫子兵法》強調的“知天知地,勝乃不窮”“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
《道德經》說“道法自然”,《周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說的是宇宙雖大,唯一不變的是永恒變化。圍棋的黑白棋子效法陰陽,黑白交替落子如晝夜更替。人工智能源于計算機科學,計算機的二進制代碼0和1代表一陰一陽,與一黑一白不謀而合。棋局方而靜,棋子圓而動,模擬古人心目中的天圓地方。棋局方而靜,象征大地;棋子圓而動,象征變化。自古及今,弈者無同局。據驗算,排除重復提子,每局棋的總變化量約為10的768次方。這種海量的計算與大數據理念相關,重要的是不求窮盡其變化,但求將碎片化信息歸納提煉為我所用。一陰一陽也可理解為一虛一實,進入智能化時代,無人蜂群、虛擬現實、人在回路等技術加劇了戰場的虛實互化。
古老的國粹圍棋,被譽為一部人間佛法。孟子的天時地利人和思想具有較強的軍事指導意義。以兵論棋、以棋論兵是中國古代博弈文化、戰略文化的一個顯著特點。棋局,也是天、地、人的結合。圍棋之所以被稱為“手談”,是對弈雙方不用說話就可以參透對方心思。從開局至終局,每一步棋對應著不同時空,分布在不同位置的棋子組成了棋局,本質上是一種分布交互式作戰。人工智能,開啟了圍棋新維度,助力戰爭從陸地向海、空、天、網延伸,本質上都是人類能力發展的結果。在實際作戰中,戰爭迷霧的存在也決定了雙方指揮員必須學會在戰場半透明狀態下和對方交手。指揮員搞清楚任務、敵情、我情、時間、地形的過程也是一個天人交互的過程。人工智能運用到圍棋領域已大大改變了人們對圍棋的認知,而運用到戰爭領域則有可能重新定義人們對作戰時間、作戰空間和作戰態勢的認知。然而圍棋交戰空間的廣域性、棋子投放的逐次性、子力作用的整體性,使圍棋更接近智能化時代的戰爭。智能化的“圍棋腦”,運用到軍事戰略層面則演變為“決策腦”和“指揮腦”。圍棋兵法,源于實戰、總結實戰、超越實戰。
察情審局,是《棋經》核心思想之一。察是觀察、偵察,情是情況、態勢,審是審視、判斷,局是局面、形勢。察情審局往往是高手對局中花費時間最多的環節,對于作戰同樣重要。審局就是對戰場時間、空間、敵情、我情的總體把握。毫不夸張地說,察情審局是形成正確形勢判斷的基本前提。圍棋計算與判斷的復雜和高深程度居于棋類首位,天文數字般的變化量要求對弈者必須善于審時度勢。現代戰爭戰局瞬息萬變,指揮員更應重視對戰局的全面審視和判斷。
形勢判斷對指揮官至關重要。《棋經·審局篇》提出“能審局者多勝”的思想,列舉了對不同局面的處理方法。類比作戰而言,說的就是正確的決心來源于正確的判斷。毛澤東在《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中指明:“指揮員使用一切可能的和必要的偵察手段,將偵察得來的敵方情況的各種材料,加以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思索,然后將自己方面的情況加上去,因而構成判斷,定下決心,作出計劃——這是軍事家在作出每一個戰略、戰役或戰斗的計劃之前的一個整個的認識情況的過程。”②《毛澤東選集》,179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這段話,精辟論述了指揮員進行形勢判斷的基本過程及方法要求,這種方法論在智能化戰爭中依然適用,其核心本質,就是察情和審局。
孫子曰:“故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者也。”指出分散和集中是兵力運用的兩種基本形態。曹操在對《孫子兵法·勢篇》注釋時提出“合戰”一詞。李靖與唐太宗談論兵法時說:“臣按曹公注《孫子》曰‘先出合戰為正,后出為奇’。”①《唐太宗李衛公問對譯注》,駢宇騫譯注,12頁,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2。《棋經·合戰篇》論述了棋局中的大小先后、子力疏密、正合奇勝等問題,是高度凝練的實戰之道。圍棋兵法注重使用分析法和綜合法來觀察研究棋局或戰局走向。通常情況下,一局棋分為布局、中盤和收官3個階段,棋手要考察布局的方向、把握戰斗的姿態、區分官子的價值。布局貴虛靈,中盤爭主動,收官重實惠。與此相對應,戰爭開局階段,需搞好廟算,籌劃戰略目標、戰略方向和力量部署;作戰實施階段,奪取克敵制勝主動權;戰爭收局階段,把握態勢控制、目標達成和國家利益實現問題。美國空軍上校約翰·博伊德提出的OODA作戰環之中的觀察、判斷,也對應著察情審局。以上主要指使用“正兵”作戰的情況,而在戰局突變及出奇制勝等特殊情況下,戰爭指導者不必拘泥于上述階段劃分。智能化的指揮控制能夠實現兵力分散火力集中,不僅挑戰傳統的集中兵力原則,還可能影響戰爭階段劃分,甚至出現首戰即決戰、打響就結束等超常規局面。
范疇,是反映事物本質屬性和普遍聯系的概念,中國古人提出“洪范九疇”。圍棋兵法一個重要特色是舍事言理,屬于形而上范疇。《棋經》中提及天地、陰陽、死生、高下、遠近、奇正、虛實、多少、向背、先后、速久、分合等多個對立統一的范疇,與《孫子兵法》為代表的古代兵學著作頗為神似,閃爍著輝耀千秋的辯證法光芒。辯證法是歷史的靈魂。圍棋兵法的辯證思想對于智能化戰爭指導具有方法論意義。《棋經》提出的“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作戰觀和勝敗觀至今仍發人深省。《孫子兵法》中“兵之情主速”原則在智能化戰爭中上升為對超遠程、超高速、高精度的追求,而“勢險節短”原理被極限發揮形成了“即時優勢窗口”“敏捷性作戰”等概念。值得注意的是,進入智能化時代,一些作戰原則的運用條件發生了變化,不能拘泥于一法。
《鬼谷子·捭闔》指出:“捭之者,開也,言也,陽也;闔之者,閉也,默也,陰也。”《棋經》中暗含的捭闔玄機也可稱為“捭闔策”。例如,其《度情篇》和《洞微篇》都要求細致揣摩、把握對手心理和情緒的變化,從而因敵施策加以控制。戰爭舞臺上充滿縱橫捭闔,對敵方進行把握是優秀指揮員的必修課。下好一局棋,不僅需要運用形象思維建立各種構圖,還需要運用抽象思維精確計算見招拆招。這種把宏闊的定性勾畫和精確的定量計算相結合的思維方法,為智能化作戰指揮提供了借鑒。進入智能時代,模糊與精確的界限將逐漸淡化,戰爭審局也將部分交予人工智能。據報道,人工智能圍棋阿爾法狗采用深度神經網絡把蒙特卡洛樹搜索和評價網絡、策略網絡結合起來,超越了國際象棋電腦“深藍”的暴力窮舉算法。隨著智能化的發展,戰爭對抗向更高、更深、更遠領域延伸,人類與機器互動的方式可能從遙控作戰向人機結合、人機共融等方向發展。
子效分析,就是運用圍棋理論對分布在棋盤上的棋子及其組合所發揮的效能進行評價。子效分析既可貫穿于對局過程,也可用于復盤檢討,類似于體系貢獻率評估。圍棋在追求效益上與作戰評估不謀而合。《棋經》提出“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占角”等富有遠見的價值判斷為智能化作戰指揮和評估提供了參考,特別是為戰與不戰、威懾與實戰、戰略預置及戰役戰術手段的選擇方面開闊了思路。
圍棋以地多為勝,勝負的判斷是基于黑白雙方在近乎同樣數量的手數前提下,比較圍地面積的多少。不管對抗過程曲折抑或平緩、血腥抑或溫和,最后都要“算總賬”,獲勝方的比較優勢建立在子效比拼的基礎上。因而圍棋高手從開局到終局,每一步都爭取主動高效。圍棋本質上就是追求子效的最大化,即作戰資源配置的最佳效益,這與戰略評估、價值工程的目標是一致的。高手高度重視子效,力圖讓每顆棋子都充分發揮作用,正如優秀的將帥決不浪費手下士兵生命一樣。國家安全籌劃講效益,謀求目標和資源的平衡。智能化戰爭具有“快吃慢”特征,對抗雙方力求在盡短時間內將戰斗力釋放,以獲得較大作戰效益。而指揮員需要善于把握戰局不同時段、不同位置、不同目標的不同價值,圍繞整體效率進行充分設計才能獲得勝利,這也是作戰評估日益重要的原因。評估需要滲入作戰籌劃的各個環節,借助智能化手段對比分析評估不同作戰方案的優劣,可以在比較中獲得優選方案。
置以會圍的意思就是,圍棋高手看似不經意之間的投棋布子,卻已為后續作戰埋下伏筆,類似“十面埋伏”這種戰略合圍。最高水平的棋手具有《棋經》序言所說的“置以會圍,因而成得道之勝”的境界。現代大國之間的對抗越來越表現為廣袤空間上的全局關聯性對抗,在分布交互基礎上實施戰略包圍,具有突然性、高效性,待敵醒悟后為時晚矣。大國之間比的是格局和方向,要有“置以會圍”的戰略思想。大國突圍不僅是地緣上的突圍,也要在產業上、技術上突圍。就作戰而言,區域防衛已不能滿足戰爭需要,全域機動、跨域控制是智能化戰爭的大勢所趨。人工智能產業進入“井噴式”發展階段,也要考慮產業密度和產能分配問題,兼顧現實與未來。建設智能化軍隊同樣應關注力量布局和組織架構問題,因其事關整體戰斗力生成,必須在把握作戰方向的基礎上科學提出需求。
《棋經·權輿篇》中提出“近不必比,遠不必乖”,講的是子力配置問題,強調行棋要注重己方子力的發揮,想方設法使敵方子力重復。這啟發人們用下圍棋的方式配置和調度作戰資源。智能化時代,軍隊在網格化戰場上靈活調動作戰資源,依托覆蓋全域的“作戰網”、多維互聯的“軍事云”、多源共享的“資源池”、實時在線的“應用端”,可以將兵力流、火力流、信息流交互融合,實現兵力兵器優化編配,布局布勢靈活調整,從而達成協同制勝。資源配置的難點在于取舍,既要避免部署空白,也要避免力量重復,切忌去“撒胡椒面”。智能化軍隊探索發展過程中難免遇到“迷霧”,只有區分輕重緩急、有所取舍,才能做到趨利避害。戰略本質上是將復雜問題簡單化的學問。略去次要枝節達成“刪繁就簡”,這也是軍事戰略的重要內涵。當前,“絕藝”等智能圍棋一旦占據優勢常采取快速定型的“剪枝”策略,目的是節省運算資源,爭取簡明獲勝。圍棋兵法的內在規律和智能化戰爭的制勝機理,均體現出“大道至簡”的真諦。
圍棋兵法包含天地自然、萬物互聯、貫通古今之道,其時空觀、戰略觀、哲學觀穿越千年而富于生命力,為智能化戰爭融入了中國元素。運用《棋經》“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占角”的理念,迎接智能化作戰的機遇和挑戰,把握“高者在腹”就是搶占先機,占據戰略制高點,把握國家安全向高邊疆、新邊疆、遠邊疆拓展的潮流,不斷創新超越。
人工智能自20世紀50年代概念提出,歷經一個甲子,終獲突破,綻放異彩。智能化作戰,各種新質的、非常規的軍事力量撲面而來融入對抗,正改變著戰爭形態和對抗規則。在圍棋界為人們津津樂道的也是人工智能引發的一場棋盤上的革命,它改變的不僅僅是一招一式,甚至將顛覆整個傳統圍棋理論和指導思想。《棋經·品格篇》指出:“夫圍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體,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入神即出神入化,古代很多大國手窮其一生也難以達到“入神”的境界,而從智能圍棋的迅猛提速來看有望沖擊“圍棋上帝”。戰爭指揮同樣面臨智能化的沖擊,強大的人工智能將勝任多種參謀作業和輔助決策。面對冰冷的智能機器,戰爭的藝術成分被大大壓縮,指揮官駕馭戰爭要加強專注力、戰略定力和身心修養,提高技術理解力和學習創新能力。正如《棋經》提倡的“用意深而存慮精,以求勝負之由,則至其所未至矣”。
棋局“戰勝不復”,歷史上也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場戰爭,可謂詩人筆下的“年光似鳥翩翩過,世事如棋局局新”。猶如智能化戰爭推演,即便作戰想定相同,推演過程也不會雷同。欲成大師就要忘記定式。圍棋在數千年發展過程中形成并固化了一些套路和定式,初學者通常被師傅強制要求從定式學起。以阿爾法狗為代表的人工智能圍棋全面戰勝人類的一大法寶就是徹底顛覆了長期以來無人質疑的圍棋定式。創新是智能化時代可貴的品格。世界機器人大會展現的領域之廣、技術之先,令人驚嘆,無疑將給未來作戰裝備和戰爭形態帶來極大的改變。《棋經》強調“日日新”,體現了創新不止的永恒時代精神。人工智能從弱智能到強智能再到超強智能是螺旋式上升,是一種顛覆性超越,這正如超限戰的最高規則是沒有規則。
習主席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七次集體學習時強調:“在馬克思主義軍事理論、中國革命戰爭和人民軍隊建設實踐、中華傳統兵法相結合的過程中,我們黨靠不斷創新,逐步形成了一整套建軍治軍的原則和制度,創造了人民戰爭的戰略戰術,形成了我軍的特有優勢。這表明,中華傳統兵法等中華優秀傳統軍事文化,是馬克思主義軍事理論與中國實際相結合的重要內容。”①《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七次集體學習時強調 準確把握世界軍事發展新趨勢 與時俱進大力推進軍事創新》,載《解放軍報》,2014-08-31。這種結合的偉大之處,在于它是一種永不停息的創新,是一種敢破敢立的超越。在全球化浪潮下,東方與西方、智能與人類、理論與實踐之間互動日益頻繁。不論下棋還是作戰,欲立于不敗之地,離不開全局判斷、直觀考察、關聯衡量、合理搭配、整體評估等科學理念。中國圍棋協會主席林建超指出,智能圍棋是人類可敬的對手、無私的教練、忠誠的陪練、公正的裁判、并肩的學者、不倦的教師、鐵面的考官、呆萌的玩伴、掌上的翻譯、不竭的智庫。②參見林建超:《智能時代話圍棋》,載《騰訊網》,2018-07-19。在軍事家眼中,具備多面手、智多星特征的人工智能,不僅可以執法演兵場主導模擬演練,甚至可以擔當參謀長協助戰場指揮。人工智能和世界在互動中不斷前行。智能化戰爭對軍地合作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和圍棋一樣離不開“政府力度、企業強度、媒體熱度、草根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