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飛 袁 藝 高冬明
內容提要:戰爭具有典型的時代特征,戰爭設計方法也隨著人類認知水平不斷進步而發展變化。戰爭設計方法可以分為辯證思維方法、數學分析方法和科學實驗方法三大類。生產方式的變化、系統/體系工程的發展、現代科學技術的進步,是影響戰爭設計方法發展演變的主要因素。新時代的戰爭設計,應著眼戰略威脅和戰爭形態演變,探索我軍特色的戰爭設計思想和方法,構建以戰爭預實踐為牽引的戰爭工程化實驗體系。
戰爭是打出來的,也是設計出來的。①參見沙基昌:《打贏戰爭離不開“戰爭設計”》,載《解放軍報》,2005-04-13。每一場戰爭都是敵我雙方精心籌劃和設計的結果。戰爭設計并不是現代社會的產物。不論古代還是近現代,不論東方還是西方,有戰爭就有戰爭設計。隨著人類認知水平和科學技術的發展,戰爭設計方法逐步形成多種類型,并不斷發展演變。新時代的戰爭設計,應著眼戰略威脅和戰爭形態演變,探索我軍特色的戰爭設計思想和方法,構建以戰爭預實踐為牽引的戰爭工程化實驗體系。
戰爭設計,是對尚未發生但可能發生的戰爭進行的構思或者設想。戰爭設計以戰爭為研究對象,通過對戰爭中的過程與現象、手段與結果的搜集與分析,探索戰爭的內在本質和運行規律,進而指導、設計、打贏戰爭。方法是人類認識客觀世界和改造客觀世界應遵循的某種方式、途徑和程序的總和,戰爭設計方法的實質是研究未來作戰的一種方法。戰爭設計方法種類繁多,綜合來看,戰爭設計方法可以分為辯證思維方法、數學分析方法和科學實驗方法三大類。
辯證思維方法,主要是從戰爭各個方面的相互聯系中進行考察,以便從整體上、本質上完整地認識戰爭規律。基于辯證思維的戰爭設計方法,其戰爭設計行為主體主要是軍事理論專家,憑借對大量戰爭案例的學習和歸納總結,對未來戰爭進行前瞻性的預判,研究方法以定性研究為主。
大約2500年前,我國春秋時期的“兵圣”孫子就提出了“勝兵先勝而后求戰,敗兵先戰而后求勝”。通過提前設計戰爭,以期達到“先勝”或“全勝”。戰國時期的“圍魏救趙”,三國時期諸葛亮的《隆中對》,都是運用奇正思維方法進行戰爭設計的經典之作。抗日戰爭中,毛澤東運用辯證思維的方法,通過綜合比較中日雙方的各種因素,寫下《論持久戰》,準確預見了戰爭的進程和結局,堪稱戰爭設計之壯舉。解放戰爭時期,粟裕面對四倍于己的敵人,綜合分析敵我優勢和內線外線作戰的利弊,主動設計戰局,實現蘇中戰役“七戰七捷”,成為我軍的勝戰典范。可見,采用辯證思維方法進行戰爭設計古已有之,而且取得了很好的戰爭實踐效果。
數學分析方法,主要是從戰爭各個方面的數量關系中進行考察,建立與決策目標相適應的、反映戰爭行為相互聯系的數學模型,以便從定量上更精確地認識戰爭規律。基于數學分析的戰爭設計方法,其戰爭設計的行為主體是軍事理論專家和數理學家,通過對戰爭規律的數學化、形式化建模,完成未來戰爭的定量設計。
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英國工程師蘭徹斯特就試圖將數學與戰爭設計和分析結合起來,提出了關于空戰戰術的嘗試性數學模型——“蘭徹斯特方程”。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各國對“蘭徹斯特方程”予以深入研究,提出了一批新的數學模型。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科技大學從20世紀80年代初開始進行的數理戰術學研究,推動了我軍的戰術學從經驗科學向精確科學轉變。
數理戰術學提出的“規范交戰”模式等概念,通過建立“作戰指數概念”和“武器裝備的作戰運用”數學模型,證明了“規范交戰”模式的存在與唯一性定理,揭示了作戰效能、作戰毀傷與最優火力運用之間的內在本質與規律,在總體上反映現實戰爭或未來戰爭的演變規律,使虛擬戰爭不再是純粹的“紙上談兵”。
科學實驗方法,主要是在實驗室人工控制或模擬特定的戰爭條件,排除各種干擾因素影響,反復觀察和分析戰爭預期結果,檢驗戰爭設計的合理性和可行性。基于科學實驗的戰爭設計方法,其戰爭設計的行為主體是軍事理論專家、系統工程專家和實驗工程師,通過運用以計算機技術為核心的各種技術手段,對未來作戰環境、作戰行動、作戰過程,以及武器裝備性能等進行描述和模擬,從而得到近似實戰環境的高度模擬化的研究和實驗條件。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世界主要國家開始建立各種作戰實驗室。在實驗室內實施高度實戰化的模擬研究和訓練,是外軍提高戰斗力的重要手段。1992年5月,美國陸軍率先啟動作戰實驗室的建設;1996年后,美國海軍和空軍也相繼建立各自的作戰實驗室。美國國防部于1998年授權大西洋司令部作為開展聯合作戰實驗的執行機構,同時增設第九參謀部(即聯合實驗部,J9)。1999年春,根據聯合作戰的需求,美軍又組建了聯合作戰實驗室,專門進行各種聯合作戰實驗。至此,美軍形成了完善的作戰實驗體系,為其轉型提供了扎實的實驗基礎。美國約翰霍普金大學應用物理研究所于2000年開發的 Warfare Analysis Laboratory(WAL2000),實際上是一種基于研討的戰爭系統分析綜合集成環境。2000年,美國蘭德公司利用作戰模型,對2005年的臺海局勢進行研討式模擬推演,并撰寫了題為《恐怖的海峽?》的研究報告,分析和總結了計算機模型推演的結果。這些研究采用定性、定量相結合的方式,對未來戰爭的各種可能情況進行分析考量,以提出對策。如今,大力加強作戰實驗室的建設,已成為各軍事強國研究設計戰爭的重要舉措。
戰爭具有典型的時代特征。戰爭設計方法也隨著人類認知水平不斷進步而發展變化。其中,生產方式的變化、系統/體系工程的發展、科學技術的進步,成為影響戰爭設計方法發展演變的主要因素。
農業時代,由于傳統戰爭的規模有限、范圍有限,作戰方式主要為冷兵器的線式戰、近距離接觸戰,指揮員一人就可以做到對戰爭進行研究、管理和控制。比如,孫臏的圍魏救趙,主要依靠學識和靈感應對危機。機械化大生產時期,作戰方式主要是陸上塹壕戰、海上近距離火力戰,戰爭設計主要用以線性、確定性、準確性為特征的機械思維方式。工業化時代,生產方式逐漸向自動化、工程化轉變。雖然優秀的指揮員配合相應的參謀人員也可以做到“胸中自有雄兵百萬”,但是戰爭的設計、計劃、控制、試驗及評估等,也都逐步向工程化方向轉變。
隨著生產方式逐漸向信息化、智能化轉變,作戰方式也以非接觸、非線式、非對稱作戰為主。戰爭的規模越來越大,涉及的范圍越來越廣,需要考慮的因素越來越多,對戰爭的研究、管理和控制也就越來越困難。戰爭設計的思維方式,逐漸向以發展、變化和正反饋為特征的復雜思維方式發展。為加強對信息化、智能化時代戰爭的研究、管理和控制,就應該有相應的信息化和智能化方法。
系統/體系科學及其工程化方法的發展,促進了現代戰爭向工程化方向發展。由此,綜合集成方法、戰爭實驗方法、戰爭模擬方法等相繼涌現。
美軍在其新軍事革命和軍隊轉型研究中,已經采用“戰爭工程”的理念。美軍的“快速決定性作戰”理論就是建立在系統理論基礎之上。該理論認為,戰爭可以被看成復雜自適應系統之間的對抗,無論國家、非國家、軍隊、游擊隊,還是恐怖分子,每一方都必須面對戰爭的挑戰,適應戰爭,并作為系統在戰爭中生存下來。美軍提出的“五環論”系統作戰思想、作戰凈評估、基于復雜性理論的目標打擊等,都是系統思想的體現。在“千年挑戰”演習中,美軍專門通過作戰實驗的方法,檢驗了“基于效果的作戰行動”“快速決定性作戰”“聯合交互規劃概念”“作戰凈評估”等概念。
以色列也提出了系統的作戰設計方法,把系統科學的成果運用于作戰設計。通過確定作戰約束條件、分析敵我系統差別、現存指揮關系和保障問題,來設計戰役行動,確定各階段作戰計劃、任務、效果等問題,實現設計、計劃、行動、學習的循環體系。
我國著名科學家錢學森提出的系統工程的理論和方法,以及后來提出的“從定性到定量的綜合集成方法”,使定性與定量相結合的綜合集成研討體系不斷發展完善,已成為處理戰爭復雜性的一種新的科學方法論。這種方法,通過定性與定量結合、人與機器結合,數據、模型、裝備、系統、專家智慧融合,提出更多的戰爭構想,并進行實驗驗證,預測戰爭構想的效果。由此,在改進—評估循環中,不斷提高戰爭設計質量。
信息技術、仿真技術、虛擬技術、智能技術等科學技術的發展,為戰爭設計奠定了設計基礎。隨之,對抗模擬進入以模型論為基礎的現代作戰模擬階段。
利用仿真技術,可對陸、海、空、天、電、網等作戰元素,武器裝備性能和作戰行動進行量化分析,進而精確模擬戰場環境,使之呈現相關戰場態勢。1980年,美國陸軍組建了“國家訓練中心”,此后,其陸軍幾乎每個基地都開設了兵棋推演訓練中心。海灣戰爭結束之后,美軍對兵棋推演的重視程度空前提高。20世紀90年代以來,為全面推廣計算機模擬訓練,美軍成立了專門負責研制、開發、管理模擬訓練系統(器材)和支持美軍模擬訓練的執行部門——“國家模擬中心”,從而推動了計算機模擬訓練的廣泛開展,引發了美軍訓練觀念、訓練理論、訓練手段、訓練方式、訓練內容等一系列深刻變革。其中,虛擬現實技術能將軍用仿真系統生成的虛擬物體、場景和信息疊加到真實場景中。當前,美國陸軍依托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技術,開發出未來整體實驗訓練環境,實現了無縫、混合的沉浸式作戰訓練。可見,軍用仿真系統已經成為研究未來戰爭、設計武器裝備、支撐戰法評估的有效手段。
設計戰爭體現的是更高層次的戰略水平和運籌藝術,是掌握未來戰爭主動權的必由之路。推動戰爭設計由經驗化向常態化、規范化、系統化、工程化轉變,提升戰爭設計水平,還應注重以下幾個問題。
信息時代以及即將到來的智能時代,作戰力量構成向人機結合、腦機融合延伸,戰場空間向極深、極微、極遠拓展,作戰體系向全域互聯、自適應自協同重構,決定作戰勝負的因素更加復雜,對戰爭設計也提出了更高要求。只有把握戰爭發展的“脈搏”,開啟戰爭設計工程,才能搶占新一輪軍事競爭制高點,奪取戰爭主動權。
新時代的戰爭設計,應著眼戰略威脅和戰爭形態演變,通過設計開發作戰概念、形成作戰構想,進而轉化為制勝能力,最終達成“先勝”的戰略目的。
改變以往戰爭設計重辯證思維、輕科學實驗的“純理論化”傾向,走開從定性到定量再回到定性的綜合集成法的戰爭設計路子,推動戰爭設計工程化;改變以往戰爭設計重宏觀設計、輕細節設計的“虛浮化”傾向,使戰爭設計從戰略到戰役、戰術逐步細化落實,為部隊戰斗力建設提供有力支撐;改變以往戰爭設計重兵力對抗仿真、輕未來戰爭預測的“局部化”傾向,跟蹤研究對手形成常態化,在戰略博弈中進行連貫動態演化設計,以期準確把握未來作戰態勢。
現代戰爭規模更加宏大,參戰兵力更加多樣化,復雜性與時效性也空前增大。應以戰爭預實踐為出發點,打造戰爭設計和驗證的實驗體系。
實驗是研究設計戰爭、推演作戰過程的有效手段。美軍尤為注重以“戰爭預實踐”為理念的戰爭設計環節,要求采取多種措施,對新的作戰思想和作戰概念進行論證與評估。其中,包括進行模擬和仿真實驗、召開研討會和專題討論會、進行兵棋推演和實兵演習等。這樣,可大大減少未來戰爭設計創新中的非科學因素,推動聯合作戰理論體系的不斷發展完善,形成理論與實踐的良性互動。例如,美軍在推出“空海一體戰”概念后,曾先后組織“英勇盾牌”“終極憤怒”“龍嘯”等多次兵器推演模擬和實兵演習,為促進這一概念向作戰理論和作戰能力的快速轉化,發揮了重要作用。
當前,迫切需要探索對未來戰爭設計的推演和驗證工作,瞄準戰爭設計的研究需求,構建相應的實驗體系和平臺體系,形成戰略博弈綜合研討、戰爭構想設計與推演、作戰概念開發與驗證、能力需求與力量體系論證等科研支撐能力,以提高戰爭設計研究的可演示、可推演、可驗證、可模擬水平。通過預實踐活動,搭起戰爭設計從理論研究到指導實踐的橋梁。
在大力推進戰爭設計工程化進程的同時,應該認識到,戰爭設計不僅僅是純粹的工程問題,戰爭的“藝術性”仍然存在。計算機擅長處理邏輯問題。但是,戰爭設計不僅僅是邏輯推演,更需要直覺和想象力,戰爭中的許多因素復雜多變,是不能通過計算得到的,而目前仿真模擬技術還不能起到完全體現戰爭全貌的作用。因此,在戰爭設計方法從“戰爭中學習戰爭”到“戰爭前研究戰爭”的轉變中,應充分發揮人在未來戰爭形態、戰爭樣式和制勝機理判斷上的能動性和創造性,實現戰爭設計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由是,作戰藝術和工程技術的結合,才是戰爭設計方法追求的目標,也是戰爭中占據主動的關鍵。應避免陷于“技術決定論”和“工具依賴癥”,走開部隊中高級指揮員和戰爭設計軍事科研單位合作交流、共同進行戰爭設計的路子。針對青年官兵思維活躍、對新事物敏感的特點,集思廣益,開展戰爭設計創新的群眾性活動。同時,建立健全戰爭設計的成果整理、上報、評估、轉化和推廣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