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組織衍生企業多元化戰略有利于其績效嗎？
——來自我國上市公司的證據

肖建華，邵靖婷，王若凡

(中國科學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北京 100190)

1 研究背景

創辦衍生企業是科研組織（包括科研院所、大學等科研機構）實現科研成果轉化的重要途徑之一。在我國，科研組織衍生企業已初具規模，其形成大致包括以下3 種類型：一是科研組織為實現已有科技成果的產業化，投資設立全資、控股或參股公司；二是科研院所經過改制，整體形成獨立經營的科技企業；三是科研組織中擁有知識產權的科研工作者或科研團隊為實現創業夢想而新設立的企業。這些企業有的是剛剛創業的小公司，有的快速進入成長期，還有的已經成為上市公司。

現有關于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的文獻，主要聚焦在其初創階段的研究，探討如何實現企業衍生、提高衍生效率。然而，隨著科研組織衍生企業規模的發展壯大，越來越多的企業成功走出創業初期，進入成長期和成熟期，此時，面對不斷增長的內部資源和不斷變化的外部競爭環境，是否要通過多元化戰略實現競爭優勢的提高和績效的增長成為科研組織衍生企業面臨的重要抉擇。盡管學界對多元化戰略與企業績效關系進行了大量研究，但實證研究的結論并不一致。一些研究結果表明，企業的多元化戰略對企業績效有顯著的正向影響［1-7］；另一些實證結果則表明，企業的多元化戰略與企業的績效呈顯著的負相關關系［8-14］；還有的研究表明，多元化戰略與企業績效之間不存在線性關系，而是呈曲線關系或者沒有相關關系［15-18］。而對于科研組織衍生企業這一特殊群體，實施多元化戰略究竟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尚缺乏相關研究，需要實證研究予以揭示。

在當前外部經濟環境趨緊的背景下，我國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和產業轉型與升級都對加快科技成果轉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本文對科研組織衍生企業多元化與其績效關系的研究，以期為相關政策的完善提供有益的參考。

2 文獻綜述

2.1 關于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的研究

科研組織衍生企業是從母體科研組織衍生的，為實現科技創新成果轉化為生產力而創設的企業。母體科研組織不僅包括大學，也包括由國家、地方政府、大型企業設立的科研院所，它們不僅是新知識和新技術的主要提供者，而且是科技創新引領社會發展的中堅力量。目前，國內外相關文獻的研究范圍從初始的大學衍生企業（university spin-offs）逐步擴大到母體包括專門科研院所在內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academic spin-offs，國內也有文獻稱其為“科技型衍生企業”）。這些文獻主要聚焦在衍生企業的初創階段，探討影響衍生企業創業和發展的關鍵要素，如母體科研組織、創始人及其團隊、風險投資、孵化器與產業集群、社會文化和產業政策等［19-26］。還有一些研究從公司治理的角度，探討母體科研組織如何幫助其衍生企業提高業績，例如，張承龍等［27］通過我國非上市大學衍生企業的樣本數據研究發現，大學衍生企業母體大學“一股獨大”的資本結構不利于大學衍生企業績效的提升；而原長弘等［28］的研究發現，高校母體的持股比例與衍生企業的創新能力呈現“U”型關系；Di Berardino［29］研究了意大利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樣本，發現CEO 兩職兼任和母體科研組織研究者進入董事會的比例不能提高企業績效。從企業戰略層面研究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的文獻相對較少，如張書軍等［30］從高管個人社會關系和企業內部資源優勢兩個角度提出衍生企業的網絡化戰略和市場化戰略，并證明二者對企業績效皆有正面影響。而從業務布局戰略的角度研究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發展的文獻還不多見。

近年來，隨著我國科技創新帶動企業發展的力度逐漸加大，上市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也越來越多，并開始進入學界的研究視野，例如，張晨宇［31］以我國A 股上市企業為樣本研究發現，大學衍生企業相比非大學控制的上市企業具有更高的研發強度和更多的專利授予；易朝輝等［32］通過構建技術能力、網絡嵌入與企業績效的概念模型，并運用結構方程模型對湖南省134 家衍生企業進行了實證檢驗，研究了網絡嵌入和技術能力對大學衍生企業績效的影響。科研組織衍生企業從為實現科技成果轉化而創辦的創業企業發展到初具規模的上市公司，其內部資源和外部競爭環境都發生了巨大變化，那么，究竟仍保持原有的業務專注優勢，還是要實施多元化戰略才更有利于其發展，需要從多個視角來研究。

2.2 關于多元化戰略的溢價說

多元化戰略對績效的正向影響可以通過資源富余理論、風險分散理論和范圍經濟理論來解釋［33-35］。大量的實證研究證明多元化戰略的溢價說，即企業多元化經營有利于企業價值的增加，表1 例舉了其中的一些文獻及其選擇的樣本與測度指標。

表1 多元化戰略溢價說的實證文獻例舉

2.3 關于多元化戰略的折價說

與多元化戰略溢價說的觀點相反，一些學者認為多元化戰略分散企業資源，從而使資源不能充分產生協同效應而給企業帶來負面影響。同時，管理層為了降低自身風險而采取的多元化戰略，也常常由代理風險給企業帶來不利影響［36-37］。不少實證研究也證明了多元化戰略的折價說，即企業多元化戰略失敗會對企業業績產生負向影響，表2 例舉了其中的一些文獻及其選擇的樣本與測度指標。

表2 多元化戰略折價說的實證文獻例舉

2.4 關于多元化戰略與企業績效關系的其他研究結果

此外，還有一些研究發現，多元化戰略對企業績效的影響不是簡單的正向或負向關系，例如，Qian 等［15］通過選擇來自財富500 強中的189 家公司1996—2000 年間的面板數據為樣本數據，研究區域多元化對企業績效的影響，結果發現區域多元化程度在中等水平以上對企業績效有積極的線性影響，隨著趨于多元化程度的提高對企業績效的積極影響開始降低，最終變成負影響；Hashai［16］通過隨機選取的以色列147 家高科技企業為樣本研究發現，產業內多元化在不同階段對企業的影響不同，呈現出“S”型相關的趨勢：當企業多元化程度較低時，產業內多元化越多的企業績效越差，當多元化程度繼續加深處于適度水平時，產業內多元化越多的企業績效相對越高，當多元化程度處于較高的水平時，產業內多元化越深反而使得企業績效越低；衛龍寶等［17］利用我國58 家上市農業企業2008—2013 年的面板數據，對樣本企業多元化經營與企業績效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實證分析，發現二者之間呈“U”型相關；張慶壘等［18］在考慮了不同類型的組織冗余資源的影響情況下，以創業板316 家上市企業為樣本研究了企業技術多元化與績效的關系，實證結果表明企業技術多元化對企業績效的影響并不顯著。

由此可見，盡管學界對多元化戰略與企業績效關系進行了大量研究，但由于樣本選擇、績效指標和多元化程度的測度指標等差異，實證研究的結論并不一致，對于以科技創新為依托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來說，實施多元化戰略究竟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還需要實證研究來檢驗。

3 變量選擇與數據來源

3.1 多元化程度的衡量指標

基于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選擇目前文獻中廣為使用的赫芬達爾指數來衡量企業多元化程度，作為模型的解釋變量。該指數是企業每項業務銷售額占全部銷售額比例的平方和，域值分布在0～1 之間，便于直觀比較各個企業的多元化程度。赫芬達爾指數越接近1，企業的多元化程度越低；反之，赫芬達爾指數越接近0，則企業的多元化程度越高。赫芬達爾指數的計算公式如下：

式（1）中：H為赫芬達爾指數；n為在我國《國民經濟行業分類》（GB/T4754—2017）中，中類水平上企業跨業務單元數；Si為各個不同行業產品的銷售額占企業總銷售額的比例。

3.2 企業績效的衡量指標

傳統上企業價值是測度企業績效的有效指標，考慮到我國資本市場有效性問題，本文選用凈資產收益率（ROE）來衡量企業績效，作為被解釋變量。其計算公式如下：

式（2）中：ROEt為企業第t年的凈資產收益率；凈利潤t表示企業第t年的凈利潤；凈資產t表示企業第t年的凈資產。

3.3 控制變量

考慮到除了解釋變量，被解釋變量還受其他因素的影響，參照已有研究，本文將如下變量納入控制變量：（1）反映企業成長能力（GROW）的指標——營業收入同比增長率；（2）反映資產流動性（LIQU）的指標——流動比率；（3）反映企業經營效率（EFFI）的指標——總資產周轉率［33］。

3.4 數據來源

利用Wind 資訊數據庫，從滬深兩市A 股上市的3 534 家上市公司中篩選出前十大股東包含大學、科研院所的98 家衍生企業，并按照以下標準剔除樣本：（1）剔除分行業銷售收入數據不全的企業；（2）為消除極端數據對研究結果的影響，去除個別異常數據的企業以及ST 類企業；（3）排除性質特殊的金融、保險業及具有自然壟斷性質的電力、煤氣及水的生產和供應業。剔除之后用于回歸分析的樣本企業共85 家。這些樣本企業中，母體擁有上市公司最多的前5 家科研組織包括：中國科學院、清華大學、電子科技集團研究所、北京大學和華中科技大學。

從Wind 資訊數據庫中獲得2015—2018 年間的相關原始財務數據，共340 個觀測值，并根據分行業業務收入數據計算得到樣本企業的赫芬達爾指數。

4 多元化戰略與企業績效的關系

4.1 模型設定

本文采用樣本企業2015—2018 年間的面板數據。面板數據同時含有橫截面、時期和變量的3 種信息，融合了單純的截面數據與時間序列數據的優點，利用面板數據模型可以構造和檢驗比以往單獨使用橫截面數據或時間序列數據更為真實的行為方程，能夠有效地擴大樣本容量，幫助我們更加全面地了解樣本數據。由于本文樣本數據的截面數N=85，時間維度T=4，屬于“短而寬”的微觀平面數據，預判設定固定效應模型是適宜選擇；F檢驗顯示，應拒絕混合回歸模型，采納固定效應模型；Hausman 檢驗顯示，應拒絕隨機效應模型，采納固定效應模型。綜合來看，應該采用固定效應模型。從變量之間的散點圖來看，解釋變量H與被解釋變量ROE 之間存在時變特征，鑒于此，我們最終選定了固定效應部分線性變系數模型，其中，控制變量具有不變的系數。具體模型形式如下：

式（3） 中：i=1,2,,N(N為樣本個體數)；t=1,2,,T(T為每一樣本個體的觀察時點數)；αi為樣本個體i未知的固定效應；θt是時變系數；β1、β2、β3為常系數；ROE 為平均凈資產收益率；H為赫芬達爾指數；GROW、LIQU、EFFI 為一組控制變量，分別反映樣本企業成長能力、資產流動性和經營效率。

4.2 描述性統計分析

相關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3 所示，樣本企業績效差異較大，凈資產收益率最大值為49.69%，最小值為-33.82%，平均值為8.223%；反映多元化經營程度的赫芬達爾指數平均值為0.732，中位數為0.792，兩者較接近，顯示樣本企業總體的多元化程度不算高，但為數眾多。作為分別反映企業成長能力、企業經營效率以及資產流動性的控制變量，營業收入同比增長率、總資產周轉率和流動比率的差異都很大，最大值分別為399.641%、2.438、30.319，最小值分別只有-87.318%、0.016、0.400，平均值分別為15.143%、0.586、2.930。

表3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4.3 相關性分析

各個變量之間的相關關系系數矩陣如表4 所示。從表4 中可以看出，解釋變量H與控制變量GROW、LIQU、EFFI 以及各控制變量之間的相關性都很低，表明本研究的模型設置具有良好的基礎。

表4 變量間相關關系系數矩陣

4.4 面板回歸分析結果

利用EViews 軟件，我們對設定模型進行面板回歸分析。為消除截面異方差，采用了截面加權調整的廣義最小二乘法(EGLS)，回歸結果如表5 所示。由表5 可見，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的赫芬達爾指數與其ROE 在1%顯著性水平上呈負相關關系，但在各年份間存在著一定的差異，這說明衍生企業多元化戰略總體而言提升了企業業績，只是這種提升作用會因經濟環境的變化而略有變化。各控制變量對企業績效的影響方向與預期一致：GROW 的系數在5%顯著性水平上為正，反映企業成長能力對衍生企業績效有正向促進作用，只是該系數較小；EFFI 的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上為正，且數值較大，反映了企業經營效率對企業績效有較大的正向促進作用；LIQU 的系數在1%顯著性水平上為負，反映了資產流動性對衍生企業績效有一定的負向作用。回歸方程的R2和調整的R2分別為0.9758、0.9669，說明整體回歸效果非常好。

作為對比，我們還列出了采用截面與時間雙固定效應模型所得出的結果（見表5），可見衍生企業的赫芬達爾指數與其ROE 仍然呈現顯著的負相關關系，盡管程度和顯著性水平均略有下降。各控制變量的系數與設定方程的差異不大，影響方向不變：GROW 的系數顯著性水平略有上升，其他兩個控制變量系數的顯著性水平不變。回歸方程的R2和調整的R2均略低于部分線性變系數方程。對比來看，本研究設定的模型效果更好，優于雙固定效應模型。

進一步地，我們還列出了不加控制變量的計量分析結果（見表5）。在不加控制變量的情況下，F檢驗顯示應拒絕混合回歸模型，Hausman 檢驗顯示不能拒絕隨機效應模型，綜合來看，應該采用隨機效應模型。可見，簡單回歸模型中的衍生企業赫芬達爾指數與其ROE 在5%顯著性水平上呈現正相關關系，即衍生企業的專業化經營程度對其績效有正向影響，這說明在不考慮其他因素影響的情況下，衍生企業對經營業務越專一化，其績效越好；然而，對于上市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來說，其績效的影響因素相對復雜，僅僅考慮多元化程度一個變量說服力是不足的。表5 中顯示的簡單回歸方程的R2和調整的R2分別只有0.014 7 和0.011 8，說明單一變量的簡單回歸效果很差，模型可靠度不足。

因此，從總體上看，部分線性變系數模型和雙固定效應模型的回歸方程的R2和調整的R2都在0.9以上，回歸效果非常好，解釋力強，說明解釋變量H和被解釋變量ROE 存在顯著的負相關關系，即企業的多元化程度越高，企業績效越好。

表5 變量回歸結果

表5 （續）

5 結論

本文以我國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了科研組織衍生企業多元化程度及其對績效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我國上市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的赫芬達爾指數與企業績效顯著負相關，即企業的多元化程度越高，其績效越好。這說明，盡管科研組織衍生企業在創立之初多數以專業化的技術和產品取勝，但隨著企業的發展，多元化戰略是其保持和擴大競爭優勢的有益選擇。

目前，我國上市的科研組織衍生企業以制造業為主，在本文選取的85 家樣本企業中，有62 家屬于制造業，其他各行業企業樣本分布分散、數量較少，因此難以實現分行業的樣本比較研究。隨著我國科研組織衍生企業規模的不斷擴大，行業分布多元化態勢逐步顯現，未來對科研組織衍生企業的分行業研究將會揭示更多的影響其發展的因素和規律，從而不僅對衍生企業本身的發展，而且也對我國更有效實現科技成果轉化為生產力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