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濱芝
《老王》一文中人物的對話包括兩種情況,一種是顯性的,即以引號來完全還原對話內容;另一種是隱性的,是間接引語,只是引述說話人的大致內容。對話的主體分別是作者和老王,作者和老李。文中的人物對話雖然或顯或隱,但是“言有盡而意無窮”,通過聚焦人物對話,可以體察作者的愧怍之情。
一、“我”和老王的隱性對話
文章中“我”和老王的隱性對話有三處,我們逐一呈現,逐一分析。先來看第一處。
據老王自己講:北京解放后,蹬三輪的都組織起來,那時候他“腦袋慢”“沒繞過來”“晚了一步”,就“進不去了”,他感嘆自己“人老了,沒用了”。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因為他是單干戶。他靠著活命的只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有個哥哥,死了,有兩個侄兒,“沒出息”,此外就沒什么親人了。
這一段落里有部分直接引述的內容,即引號內的內容,雖然開頭說是“據老王自己講”,但是細讀后會發現這些話其實隱去了作者的話,只剩下了老王的答話,老王的答話正是在作者的一步步問話中漸顯出來的,并非老王和盤托出,因為既然是“我們說著閑話”,聊天應該是有問有答,所以如果能夠根據語境設計適切的人物對話,還原當時的情境,或許能揭開背后的隱秘。我們嘗試還原當時對話的情境。
楊絳:老王,人家都加入了組織,你怎么沒加入啊?
老王:哎!都怪我腦袋慢,沒繞過來,晚了一步。
楊絳:如今北京都解放了,像你這情況,政府應該能照顧下吧!?
老王:進不去了!
楊絳:為什么呢?
老王:人老了,不中用了。
楊絳:你這樣單干不就成了“黑車”了嗎?政府肯定不允許啊!有組織才有保障!
老王:那能有什么辦法啊!能活命就行!
楊絳:老王,你家里還有親人嗎?
老王:有個哥哥。
楊絳:哦,那還挺好。
老王:死了——
楊絳:啊?那還有其他人嗎?
老王:有兩個侄兒。
楊絳:哈,真不錯!
老王:沒出息。
楊絳:除此之外呢?
老王:沒什么親人了。
按理說,北京解放后,應該是一番新的氣象,老百姓的生活應有所保障。然而老王沒有職業,就只能靠蹬三輪活命;沒有組織,就只能單干,成了“黑車”;沒有救濟,就只能忍饑挨餓。“三無”的老王缺少幫助,只能處于一種“活命”的狀態。沒有什么親人,孤苦無依,周圍的人不僅不伸出援助之手,還惡語相加,更加劇了“老王”的活命狀態。那么文章為什么隱去了“我”的問話呢?因為這里涉及到對于社會問題的指控,可以說,老王也好,“我”也好,都曾受到過社會的不公正對待,雖然作者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文革”已經結束,但是“我”還是心有余悸,有所顧忌,類似于這樣的表述在文章還有,如“‘文化大革命開始,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條腿走不得路了”,“我”難道真的不知道默存為什么一條腿不能走路嗎?當然不是。同樣,“我”難道真的不知道為什么解放后老王還會一直處于“活命”的狀態嗎?當然也不是。可見,作者故意隱去了自己的問話實在是有難言之隱,因為自己無法為老王伸張合法的權益,而正是因為此才覺得有愧于老王。
再來看第二處。
后來我在坐著老王的車和他閑聊的時候,問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說,住那兒多年了。
這一段話的特殊之處在于我的問和老王的答產生矛盾,即老王答非所問。正常情況下,當“我”問老王那兒是不是他家的時候,老王應該回答“是”或者“不是”,然而,老王的回答卻是“住那兒多年了”。這一違反常規邏輯的回答其實內含隱情,首先,老王這樣回答否定了那兒是他的家,家是什么?和家人一同居住的地方,老王有家人嗎?沒有,只是有兩個侄子。沒有家人,自己形單影只,何談有家呢?在老王看來,那個破落的大院里塌敗的小屋只是一個可以暫時歇腳,能夠遮風擋雨的地方,缺少溫情的歸屬感。可見,老王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他既缺少親情的浸潤,又缺乏物質來維系生存。然而在“我”看來,老王缺少的僅僅是維持生活的物質條件,所以總是想方設法給他一些金錢等物質上的幫助,卻忽視了老王對于親情的渴望。在這種金錢和感情的置換中,“我”漸漸地讀懂了老王真正的希冀與渴求,然而為時已晚,頓生愧怍之情。
我們再來看第三處。
我問老王憑這位主顧,是否能維持生活,他說可以湊合。
“我”出于對老王的關心詢問老王能否憑靠這位主顧維持生活,然而老王的回答說“可以湊合”,對于老王的回答,其實作者還是并非完全放在心上的,或者說并未完全領會老王的本意。后面接著說道“可是過些時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錢吃了不知什么藥,總不見好”,由此可見,老王回答“可以湊合”是有話外之音的,憑靠那位主顧雖然可以維持生活,但是卻不能維持精神生活上的情感需求。老王除了需要維持生活的物質條件,更多的是需要精神上和情感上的關懷,試想當“我”得知老王得病后,為什么不去看望呢?為什么不幫助他去醫院診治呢?如此看來,“我”并未讀懂老王所說的“可以湊合”的真正含義。
二、“我”和老王的顯性對話
文中有關“我”和老王的顯性對話有兩處,我們先來看第一處。
他說:“我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我一定要給他錢,他啞著嗓子悄悄問我:“你還有錢嗎?”我笑著說有錢,他拿了錢卻還不大放心。
老王送錢先生看病,這體現了其熱情,不要錢則體現了其善良。當“我”給老王錢時,他竟關心“我”是否還有錢。這里有兩個用詞需要特別注意,一個是“啞著嗓子”,一個是“悄悄”,老王為什么要這樣問呢?我們可以這樣理解:一是老王這樣問說明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別人,他想的不是自己拿了錢怎樣,而是擔心“我”沒錢了會怎樣;二是顧及“我”的面子,“我”畢竟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三是怕因為錢的原因加重對“我”和錢先生的影響,這個從該段部分語句中即可得知,錢先生因為“文革”的影響而一條腿走不得路了,而“我”不敢自己乘三輪,可想而知如果被別人知道錢先生花錢乘坐三輪這件事,在老王看來是性質非常嚴重的。由此看來,老王是一個非常善良淳樸的人。即便是后來“我”說還有錢,把錢給他,他還是不大放心。
(A)我吃驚地說:“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嗎?”
他“嗯”了一聲,直著腳往里走,對我伸出兩手。
(B)我強笑說:“老王,這么新鮮的大雞蛋,都給我們吃?”
他只說:“我不吃。”
(C)我謝了他的好香油,謝了他的大雞蛋,然后轉身進屋去。他趕忙止住我說:“我不是要錢。”
我也趕忙解釋:“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我們把第二處對話分成三個部分,先來看A部分。在這處對話之前是對老王的一處外貌描寫,據此不難看出老王當時的狀態很差,所以“我”才會“吃驚”地問他好些了沒有,然而老王的回答卻是一個“嗯”字。這個“嗯”字不僅寫出了當時老王的病態已經嚴重到連說話都很吃力的地步,而且細細揣摩,我們不難得知,這個“嗯”字言不由衷,其實老王的身體狀況很差,他這樣回復只是想讓“我”不必為他擔心,從這一點上我們能看出老王的善良,他更多的是為別人著想。然而,對于老王的回答,“我”卻并沒有進一步關心,而是選擇了默認老王的回答,將話題轉向了香油和雞蛋。
接著,我們看B部分。按照情理和邏輯說,當“我”詢問老王雞蛋是否都給我們吃時,老王的正常回答應該是“是”或者“不是”,然而老王卻只說了“我不吃”三個字,老王為什么會這樣回答呢?老王的身體狀況很差,是最需要補充營養的,而香油和雞蛋是當時極為寶貴又富有營養的食品,對老王而言是必需的;況且無論是香油也好雞蛋也好,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得到的,應該是有一個積累的過程,也就是說對老王來說得到香油和雞蛋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既然香油和雞蛋得來不易,又如此珍貴,那么老王為什么不吃呢?“我”難道不知道這兩者對于老王的意義和重要性嗎?然而,“我”又選擇了默認老王的回答,老王不吃就是不需要,所以才接過來他的香油和雞蛋。
最后,我們看C部分。老王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他不是要錢,那究竟是要什么呢?很顯然,他已經把“我”當成了自己的親人,一個人行將就木,最想見到的就是親人,這樣不難理解,他想要的是“我”把他當作親人一般。而“我”呢,“我知道,我知道”,這兩句話似乎欲說還休,話都沒有說完,只是用了一個破折號,這里的破折號起一個解釋說明的作用,言外之意,“我”自認為知道老王想要什么,“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免得托人捎了”,由此看來,“我”自認為老王需要的是錢。然而細細體會,便會發覺“我”所謂的“知道”并非知道。“我”果真知道么?如果“我”知道老王需要的是什么,“我”還會給他錢么?可見“我”并不知道。這種不對等的情感在這個地方達到了極點。原來,“我”自以為知道,所以能在經濟上接濟他就盡力而為,別人嫌棄他眼瞎不肯坐他的車,“我們”坐,給他錢,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老王送冰、送默存看病、送香油和雞蛋,“我”統統給他錢,“我”只是以為他缺錢,所以更多的是給予他經濟上的幫助,卻很少給他親人般的關懷,哪怕是朋友般的關懷也很少。所以,其實“我”不知道,正是因為多年后的頓悟,“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愧怍。
三、“我”和老李的顯性對話
過了十多天,我碰見老王同院的老李。我(1)問:“老王怎么了?好些沒有?”
“早埋了。”(2)
“呀,他什么時候……”(3)
“什么時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兒的第二天。”(4)
這一段對話有三點需要特別注意,第一點是人物在對話時并沒有相關的其他描寫,如人物對話時的心理、外貌、動作等;第二點是第三段中的省略號似乎欲言又止;第三點是老李說的“到您那兒的第二天”這句話頗耐人尋味,這幾點給我們留下了很豐富的想象空間。
至于第一點,我們可以嘗試通過添加相關人物描寫來還原人物說話時的狀態。我們逐一分析。(1)處我們可以揣想當時的情境,老王送完香油雞蛋之后的十多天,“我”對于老王的現狀應該是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的,老李和老王又同院,對老王了解最清楚,可見當時“我”非常關心,非常迫切地想知道老王的病情;而對于“我”的疑問,老李僅僅簡單地回復了三個字,老李對于老王和“我”的關系是最了解的,臨死送香油雞蛋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然而“我”卻對老王十多天沒有關心,可見這三個字是帶有一定的情緒的,我們可以揣摩當時語境下老李的動作或者外貌等,(2)處我們可以補充如:老李臉上現出一絲怨氣,頭也不抬一下。面對老李這樣的反應,其實在“我”看來是情有可原的,當“我”得知老王死訊的時候,恐怕猶如晴天霹靂一般,不僅因為老王的死對“我”而言是十分悲慟的,也不敢相信,不愿相信,而且對于沒有及時得知老王的死心懷愧疚,一個“早”字猶如一塊石頭重重地壓在了“我”的心上,所以我們可以想象(3)處“我”的相關描寫,如:我即刻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擊打了一下,面如死灰,怔在原地,心里惴惴不安。沒等“我”說完,老李已經接過“我”的話,可見老李對于“我”問什么已經心知肚明,只是這一問有些姍姍來遲,如果說第一次老李說話的時候對“我”有一絲怨氣,那么此時老李應該是對“我”發泄著不滿,據此可以判斷(4)處老李說話時的狀態,如:老李的話語中夾帶著些許不滿,仿佛在埋怨我。通過補充人物對話時的狀態,還原語境,我們漸漸地感受到“我”對于老王死去的歉疚。
第二點是第三段中的省略號,這里的省略號所指代的內容并不難理解,應該是指老王的死,但是“我”為什么卻欲言又止了呢?可想而知,“我”當時對于老王的死是不能接受的,是不愿意接受的,所以“我”無法說出口。可是為何說不出口呢?一者是老王的死讓“我”很悲慟,二者是“我”對于十多天后突然得到老王的死訊有些自責,難以啟齒。
第三點是第四段中老李說的“就是到您那兒的第二天”這句話,這句話非常值得探究,對于我的問題,老李完全可以回答是具體哪一天,也可以回答幾天前,這些都是比較合乎情理的正常回答方式,然而老李卻以這樣的形式來回答,是有言外之意、話外之音的。老王到“我”家的那天,其實“我”對老王的病情是有預感的,送香油雞蛋其實就是臨終前的告別,然而“我”卻并未完全放在心上,否則也不會過了十多天也不去過問老王的病情,可見,老李這樣回答是帶著一種責備的語氣和情感的。老李這樣的回答顯然讓“我”不僅自責而且充滿了歉疚。
四、“我”和老李的隱性對話
他還講老王身上纏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因為老王是回民,埋在什么溝里。我也不懂,沒多問。
這里有一個地方耐人尋味,在老李給“我”講述了老王下葬時的一些情景后,我“沒多問”,難道僅僅是因為“不懂”嗎?其實不然。在老王病重后,老李一直充當著代老王給“我”傳話的角色,試想,和老王同住一個院子的老李對于老王的情況是最清楚的,老王給“我”送完香油雞蛋后,其實“我”對于老王的病情是有預感的,然而“過了十多天”老王毫無音訊,可“我”卻從未過問,只是在恰巧碰見老李的時候才得知老王的死訊,此時的“我”已經深感愧疚,無言以對。
基于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和作者對老王的特殊情感,作者在回憶時并未說盡說透,語言的背后其實洞藏隱情,意味深長。然而正是通過賞析這些隱性的和顯性的人物對話,我們逐漸體會出作者對于老王的愧怍之情。聚焦人物對話,才發現作者“言有盡而意無窮”,通過對人物對話探幽析微,讓我們真正地走進了人物的內心世界,直接與人物對話,在品析中體察情感。
(作者單位:山東省東營市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