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返老還童》的美學內涵

顏克儉

作為20 世紀最偉大的美國小說家之一，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作品被后世稱為美國爵士時代的寫照。《返老還童》（又譯名《本杰明·巴頓奇事》）作為菲茨杰拉德短篇小說代表作，講述了在出生時就已是八十歲身體的本杰明·巴頓的奇特人生。身心的逆向生長使本杰明遭受諸多磨難，雖然在他中年時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這須臾的精彩成為短暫的夢幻，經歷了諸多際遇后，最終他所有的回憶都隨風而逝，本杰明以一個嬰孩的形態與世訣別。小說《返老還童》在經歷了一個世紀后，被著名導演大衛·芬奇搬上了大銀幕。在編劇羅賓·史威考德以及艾瑞克·羅斯的精心打磨之下，該劇以生命之美、愛情之美和際遇之美重新詮釋了這部經典小說改編為電影的美學內涵，這三個角度也成為理解影片的審美與意義的三個維度。

一、生命之美

本杰明從小就在養老院長大。在那，風燭殘年的老人隨時都可能無聲無息地離開人世。他不斷目睹死亡，但從未抱怨，從自己的角度思考死亡這一命題。“死亡也是這里的常客，人們來到這里，又安靜地離去。你可以感覺到有人離開了。那時房子里總是寂靜無聲。這是個值得在此成長的美好的地方，在這個地方，人們拋開了所有生命中的矛盾。一個人去了，另一個人便會填補上來。”養老院的成長歷程使本杰明能以廣闊的角度觀察周圍的世界。悠然的旁白，超然的心態，展現了小說原作所蘊含的深刻哲學韻味。主人公本杰明并沒有自怨自艾，也沒有用消極的方式思考過人生和死亡，卻是用一種超脫的積極態度直視自己跟他人的不同。在本杰明最后的生命旅途中，他意識到“不論生命是向前還是向后，也許所有的一切都不意味著什么……只要我們好好對待我們的生活，生命沒有什么不同。”如此閱遍大千世界，仍以獨特視角看待生死，令人贊嘆。

1.童年時期的純真之美

《返老還童》本身具有強烈哲學韻味的原因在于它全面展現了本杰明的一生，包括他出生到死的全過程，我們看到了主人公的家庭、事業、愛情等。從本杰明的出生論起，他生下來就表現為年邁的老人，其母親在產房中難產離世，他被自己的父親嫌棄，并被直接遺棄在養老院中，好心的黑人女子奎妮收養了他。影片接著展現本杰明的生長過程，完全與常人的生理現象相逆，起初的病魔纏身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愈發有活力，他坐著輪椅，也逐步在別人的鼓勵下站了起來，開始走路。本杰明在養老院里的童年時是并不愉快但卻很平淡而安全的，讓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遇見了小女孩黛西。不過本杰明的童年時光引起我們注意的地方，則正在于其普遍性的同時有著諸多常人沒有的特殊之處，也更多地體現了他對于童年的深刻認識，因為他絲毫不避諱自己的老態。

2.青年時期的探索之美

本杰明漸漸成長到常人可以工作的年齡后，看起來仍是老態龍鐘，但是養老院的護工們都建議本杰明能夠去工作，于是稍顯活力了的他當上了切爾西號的海員，在那里他學會了很多事情，認識了很多人。隨后，本杰明出海環游世界，在這段旅途中，他不斷地通過寄明信片的方式與黛西聯系。這時全世界已經在二戰的氛圍中了，日本偷襲珍珠港，本杰明所在的切爾西號被軍方征用，卻不幸在一次戰事中與敵軍相遇，戰斗中雙方同歸于盡，僥幸的是本杰明生存了下來。正如影片中他的獨白所說：“不順的時候，你可以像瘋狗一樣對周圍一切憤憤不平，你也可以詛咒命運，但到頭來，你還是得放手。”“我們注定要失去我們所愛的人，要不然我們怎么會知道他們對我們是多么的重要。”這一段的生命經歷蘊涵著另一種人生哲學，那就是在青年的成長過程中注定會碰到許多的第一次，這些第一次會帶給特別的人生的新鮮體驗，但是也是最容易碰到打擊和挫折的時候，它帶領人重新認識人生和生命，看清楚其中的得與失，了解一種在自然規律支配下的最大能動性。

3.中年時期的責任之美

故事在本杰明的海難結束后出現了一個小的斷裂，從電影中我們只能說本杰明和黛西在若干年后重新在養老院中相遇，二人遇見的那一剎那很是感人。不久，本杰明的生父邀請他前來自己的工廠參觀，這時的中年本杰明終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生父死前將自己一百多年的家族紐扣生意交給了本杰明，由他來打理，本杰明也終于因此過上了一段時間的輕松生活。時光荏苒，回到養老院后，黛西與本杰明再次相逢，兩人終于難耐愛情的火花，組建了家庭，生下了一個小女孩，開始了美好的生活，影片在這里出現了全片少有的溫馨。不過，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黛西越來越老，她臉上開始長皺紋，女兒也越長越大，反而本杰明卻變成了 30 歲男人性感的臉龐，本杰明看到了這種窘境對于家庭帶來的影響，他毅然離開黛西，變賣了所有的家產以供養黛西母女兩人，重新開始了環游世界的生活。這一段中我們了解了他與黛西分分合合的愛情，懂得了人生并沒有一帆風順的旅程。更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真的是最短暫的時光，即便是如此短暫的快樂也伴隨著不確定因素。

4.老年時期的積淀之美

時間不會停止，十多年后，二十多歲面孔的本杰明再次見到了已經長出半頭白發的黛西，悲劇的因素是即便黛西改嫁、女兒不認得父親、本杰明環游世界變了長相，但二人的愛卻從沒變過，為了黛西的幸福和女兒的未來，本杰明仍然隱瞞著真相，僅僅說是“黛西的朋友”。數年后，本杰明·巴頓老了，但卻變成了小孩，他長著青春痘，后來甚至嬰兒一樣依偎在黛西的懷抱中，他老得記不得任何事情，認不出黛西這個曾經用盡一生去愛的人。最后，本杰明在黛西懷中永遠安睡，黛西相信在他閉上眼睛的一剎那認出了她。從回憶轉向現實，颶風來襲，黛西靜靜躺在即將受災的醫院中，也安詳地離開了人世。智力水準的下降是不可阻止的趨勢，似乎這時影片在勸導我們觀眾，這就是人生，這就是生命，安心接受吧。

二、愛情之美

生死和情愛是人類永恒的話題，在這部影片中，兩個主題被緊緊地捏合在一起，在強化生死命題的同時，凸顯了親情和愛情之于生命的重要意義。在逆向的生命經歷中，人們相遇，最美妙的時光總是很短暫，而人在更長的生命時光中所面對的主要內容卻是等待死亡的那一天。本杰明以嬰兒之身，來到世上，又終將以嬰兒之身離開人世，命運仿佛是一個圓周，從零開始，又歸于零而結束。雖然起點和終點如此相似，但在漫長的80多年的歲月中，本杰明經歷了很多的事，在大海與戰爭中得到了歷練，并收獲了短暫卻又是永恒的愛情，最后在愛人的懷中永遠幸福的睡去。這無疑讓不完美的生命得到了一種溫暖的撫慰，并變得飽滿和充實，同時，也撫慰了觀眾的心靈，雖然那種對生命的感嘆，對歲月流逝的無奈和生命終將逝去的憂傷在所難免，但這些正是生命獲得意義的前提。在遺憾中，影片最終卻呈現給了觀眾一個完滿的結局。貫穿全劇的是本杰明和黛西的浪漫的愛情傳奇。他們“兩小無猜”，聽外婆講童話，晚上偷偷地溜出來點蠟燭說秘密，感情開始積累沉淀。后來黛西成為著名的舞蹈演員，來到了奢華的紐約，被浮華的生活迷住了雙眼，不理睬本杰明，但是本杰明沒有絲毫抱怨和不平，一如既往地愛著黛西。后來黛西因車禍受傷，再也不能走上舞臺，本杰明不遠萬里接她回家，雖然又遭拒絕，依然選擇默默離開靜靜等待。最終，兩人在各自人生的中年綻放了絢爛的愛情之花。對于這諸多的人生主題，還是用本杰明給女兒的勉勵來結束：“要成為你想成為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太晚——對于我來說是永遠不會太早。沒有時間的期限，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開始，你可以改變，也可以一成不變，做事本不應該有所束搏，我們可以充分利用人生，卻也可以把它搞砸，但我希望是前者。我希望你能看到令人嘆為現止的事物，體會你從未有過的感覺。我希望你能遇到與你觀點不同的人們。我希望你能有一個值得自豪的人生。如果你發現還沒有達到你向往的生活，我希望你能有勇氣從頭再來。”

三、際遇之美

影片中，本杰明決定離開養老院闖世界。他到渡輪上打工，到俄羅斯遠航，參加二戰，經歷了花花世界，體味了雜陳五味，坦然接受難以預知的命運，以樂觀積極的態度追求幸福，在人生的重要關口作出抉擇。人的命運是由無數的選擇組成的，雖然重要的關口可能只有幾處，但其實每一個選擇都可能永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命運也跟“蝴蝶效應”一樣，細節體現其難以捉摸。幸運與不幸，世間萬物看似互不相關各自運行，但其互動卻造就了每一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誠如所言“有些時候我們就活在即將發生沖撞的軌道上渾然不知，無論它是意外發生的還是命中注定的，對此我們都無能為力。”影片在表現命運和對待命運的態度上還有許多其他例子。比如整天爛醉如泥，卻自詡為藝術家的船長麥克。麥克記恨父親對他舫道的控制，不得已子承父業，但他在乘風破浪之時也不忘浪漫一把，自創了周身的文身，堅稱自己是個藝術家。他的話也飽含哲理“你可以像瘋狗那樣對周圍的一切憤憤不平，你可以沮兄命運，但是等到最后一刻，你還是得平靜的放手而去。”放手，說來容易做來難。懂得放手真的是需要智慧和悟性的，這也體現了船長麥克對命運的態度。影片最后，生命在交匯之后注定漸行漸遠，黛西漸老，而越來越小的本杰明難以接受自己將成為別人的拖累這個事實，選擇離開，放逐自我，浪跡天涯。孤獨的意味在這一刻彌漫開來，駕著摩托車的本杰明只身漂泊四方，就像他孤獨地來到這個世界一樣，孤獨地消失在所愛人的生活之中。他慢慢變成了孩童，喪失了記憶，甚至不對一生所愛的黛西都不認識，最終成為嬰兒在黛西懷中安然睡去。養母奎尼曾對本杰明說過：“每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對自己有著不同的認識，但是我們最后都會去往同一個地方，只是走的路不同罷了，你也有屬于你自己的道路，本杰明。”她還告訴本杰明“我們注定會失去我們所愛的人，要不然我們怎么會知道他們對我們有多么的重要”，這些語言不但富含哲理，令人深省。另外，在一部電影中描繪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一生具有很大的難度，電影利用對話與獨白在該影片中將本杰明的一生貫穿起來，使影片的情節與感情發展更為緊湊，避免了可能出現的情節上的蒼白，并給觀眾提供了一定的感受和思考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