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外國語大學 劉興兵
提 要: Du Bois在對話句法理論中提出了互涉原則假說,但并未進行深入論證。本文基于經典的語義三角理論和構式的定義證明了這一假說的正確性,并且認為,借助關聯理論,能夠厘清具體語境中互涉的兩個意義之間的方向性和極性,最后,借用王寅的SOS理解模型和Du Bois的立場三角理論,論證了對話句法現象中互涉意義的互動性、對話性和交互主體性的本質。
對話句法理論(Dialogic Syntax,下稱DS)是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語言學系John W.Du Bois教授(Du Bois, 2000, 2001 /2010, 2002a, 2002b, 2003a, 2007: 140, 160-177, 2011, 2014; Du Bois & Giora, 2014; Du Bois et al., 2014; Hobson, Hobson, García-Pérez & Du Bois, 2012)于1996年首創,并在近二十年致力發展的、超越句子層面的、基于真實會話的句法理論?!墩J知語言學》(CognitiveLinguistics)雜志2014年第三期被辟為DS的??蒖achel Giora和Du Bois本人共同主持,發表了有關對話句法的七篇論文,標志著DS的正式確立。
DS的研究目前存在兩個方向: 一是理論發展,是將DS與認知語法、構式語法、會話分析理論深入結合。二是應用研究,將DS應用于多種文類、多種語言、以及多類語言學論題的考察。
DS在語言結構、功能、語用、認知、語言習得、語言演變等方面產生了一系列新穎觀點(劉興兵, 2015: 65-68)。在語言結構方面,Du Bois(2001 /2010: 18-20)提出了互涉原則(Principle of Engagement)的假說,即“互涉的形式產生互涉的意義”,但是他并未進行深入的論證,并未解釋互涉的形式何以產生互涉的意義?本文將在介紹DS及其互涉原則的基礎上,借助經典語義三角理論和構式的定義,論證形式互涉導致意義互涉的機制,并探討形式互涉所產生的互涉意義的方向性和本質特性。
DS考察說話人再次選用前面語句的某些方面,聽話人意識到由此產生的平行或對仗,推理出含意這一現象,并深入探討其中涉及的語言、認知和互動的過程(Du Bois, 2014: 359, 366)。
Du Bois(2001 /2010: 3, 2014: 360)發現,在同一個真實自然會話中,后一語句傾向于把前面的語句當作模板,再次選用前面語句中的詞語、結構和其他語言資源,形成平行和對仗(parallelism),讓人感覺到前后兩個語句及其對應的構成成分之間在語言結構上存在相似之處和緊密聯系,產生共鳴。共鳴可能發生語言的任何層面: 符號、詞語、詞素、構式、音位、韻律結構、特征、意義、所指概念、語力、語用功能、互動話步等等(Du Bois, 2001 /2010: 12, 16; 2014: 372)。平行語句的對應成分之間存在著映射關系,這是一種句子層面之上的句法關系。Du Bois稱這種現象為對話句法現象。如例(1)中,Joanne Joanne和Lenore正在談論一位兩人都認識的男士,他正從酗酒中恢復健康:
例(1)(1)例子中的轉寫符號: “(H)”表示可聽見的吸氣聲;“(0.8)”表停頓時間;“.”表語調結束的降調;“,”表話語繼續的語調(小幅上升、下降,或平聲);“^”表首重音;“[ ]”表話語重疊的首尾位置;粗體表共鳴的平行語句。(Du Bois, 2014: 368)

圖1 映射結構圖(Du Bois, 2014: 368)
例(1)還可以用更詳細的鏡式映射結構圖(限于篇幅,此處略去,參見Du Bois 2014: 377, 389, 391)表示,用短線把對應成分聯系起來,把深層的詞類、短語類型和句式等句法結構信息表示出來,呈現當前說話人Joanne和Lenore在構建平行語句時動用的語言結構資源。
基于此,Du Bois(2001 /2010: 18-20)提出了互涉原則的假說,認為“互涉的形式產生互涉的意義”。因為Du Bois發現,當說話一方在設計語言形式與另一語句實現互涉(和共鳴)時,兩個語句在意義上也因此產生了微妙的聯系,即共鳴語句之間由于語言形式上的對仗和聯系,會導致意義上的聯系;甚至有時候,如果沒有形式上的聯系,意義上的聯系無從建立?!盎ド媸且环N信息和能量順途得以傳遞的聯系”(Du Bois, 2001 /2010: 18)。
很明顯,例(1)的第1、3行之間存在平行和共鳴。從圖1可知,healthy和walking around是對應的成分。但它們字面意思并不等同,詞性也不相同。然而,在這個語境中,Lenore用后者代替前者,讓我們推理出: walking around與heathy相關,也是健康狀況的一種,具體說是不完全健康。實際上,由于兩個語句構成平行結構,產生形式上的聯系和互涉,任何出現在walking around這個空位的成分都會表示在健康程度上與healthy意義相對。因而,“共鳴不但反映約定俗成的語義聯系,更重要的是,還可以創造新的語義聯系”(Zima, 2013: 40)。
互涉的形式何以產生互涉的意義,首先可以借用經典語義三角理論進行解釋。
Ogden & Richards(1923: 10-12)提出了著名的語義三角理論(圖2),認為: ① 任何語言陳述或理解都會涉及三個因素: 符號、思想(或能指)和所指對象,可以把它們看做三角,三個邊代表三個因素之間的關系。② 思想與符號之間的關聯是直接的,是一種因果關系,并且思想決定符號,即有了思想才用符號表達,思想先于符號,而不是相反。③ 思想與所指對象之間的關聯可能直接,也可能間接,也是因果關系;直接關聯時所指對象直接在場,間接關聯時所指對象缺席或不在場,而僅僅依賴于思想或記憶。④ 底邊表示的符號與所指對象之間的關系與另外兩邊表示的關系大為不同;這種聯系全然是間接的,是一種人為歸結的關系,其產生僅僅由于我們在指稱某個對象時使用了某個詞(即符號);這種關系必須經由思想者的思想進行中介,即我們使用符號不能直接指稱所指對象,指稱必須經過頭腦中的思想或者概念才能實現?!罢Z義三角的基本思想在于,符號與所指物之間沒有內在的必然聯系,真正的聯系存在于人的頭腦中”(李霓, 2013: 8)。

圖2 語義三角
在對話句法現象中,前后語句之間在語言形式上存在著平行或對仗,讓人感覺到二者在語言形式上產生了聯系(即互涉)。這種語言形式上的互涉對應于圖2中的符號因素,即在符號上共鳴語句之間產生了互涉?!安还苷f出或理解任何陳述,都會[同時]涉及三個因素”——符號、思想或能指、所指(Ogden & Richards, 1923: 10)。由于這種語義因素的同步關聯性,即在說出或理解語句時三個因素是同時涉及的,所以,自然而然地共鳴語句之間在符號因素的互涉必然會導致在思想(能指或概念)上的互涉和聯系,也即必然導致在意義上的互涉和聯系。這就證明了Du Bois互涉原則在語義理論上的正確性。如在例(1)中,由于兩個語句在形式上多處相同,包括多個詞語(he, ’s, still)、句式、語調等等,進而產生了共鳴,最終導致詞性和字面上本不相關的healthy和walking around在意義上也產生了緊密的聯系,walking around臨時獲得了表示一種健康狀況的意義。
另外,“說出或理解任何陳述”實際上意味著符號已經給定,也就是說,Ogden & Richards(1923: 10-12)在構建語義三角時,實際上是假定了符號已經確定;在符號已經給定的情況下,“說出或理解任何陳述”同時涉及思想(能指或概念)和所指,三者之間存在上述三角關系。這就是為什么有學者在批評Ogden & Richards(1923: 10-12)的語義三角時,認為它具有明顯的從語言符號到外在事物(所指對象)的“語言中心論”傾向(彭利元、肖躍田,2009: 51;李霓,2013: 8)。但是,這種“語言中心論”進一步強調了符號的牽一發而動其他語義因素的重要性,進而進一步證明了,在語言符號即形式上的聯系和互涉必然會導致意義上的聯系和互涉,而不是相反。
從“語言中心論”和語義因素的同步關聯性可以得出另外一個推論: 在符號沒有給定的情況下,如果多個思想(能指或概念)存在聯系和互涉,語言使用者不一定會使用存在聯系和互涉的語言符號或語詞來表達思想;在符號沒有給定的情況下,由于所指對象與符號沒有必然聯系,即使多個所指之間存在聯系,語言使用者同樣不一定會選擇存在聯系和互涉的語言符號或語詞來代表所指。這個推論正好證明了Zima(2013: 50-53)發現的隱性共鳴存在的可能性。
與顯性共鳴[語言結構上存在的平行和對仗導致意義上也產生了聯系和互涉,如例(1)]不同,隱性共鳴的語句之間僅僅存在意義上的平行和往復,并不出現在詞句或句式上的對仗或重復;意義上的聯系和互涉并沒有導致語言形式上的聯系和互涉。
如在例(2)中,國會議員Mitterlehner認為對方把項目的失敗僅僅歸因于地點(第1、2行),并且指出: 你只是在遠處進行評判(第4的judging at a distance和第5行的making a remote analysis),并沒有進行過細致的考察。而Grünewald認為自己是在居高臨下進行觀察和評判(第7行的bird’s eye view),因而高屋建瓴、統攬全局,優于對方。這里,“at a distance”與“bird’s eye view”都表示觀察和評判的方位和角度,在意義上緊密相關,存在互涉,但在語言結構上差別很大,前者是介詞短語,后者是名詞短語。由于它們意義互涉,因而仍然存在緊密的聯系,構成隱性共鳴。
例(2)(Zima, 2013: 51)
1 Mitterlehner;and the reason you give for the failure of the project is the location issue
2 only the location issue
3 I really have to ask myself
4 you are judgingatadistance
5 [(making] a remote diagnosis
6 [saying] that the project is built at the wrong place
7 Grünewald;bird’seyeview
最后,根據語義三角,形式的互涉將導致意義的互涉,那么另外一個可能的問題是: 共鳴語句之間如果符號或語言形式相同,是否意味著它們的意義肯定會相同呢,是否意味著表達的立場肯定會相同或一致呢?能否從語義三角出發,進一步推論出符號或語言形式相同的共鳴語句之間在意義和立場上存在相同的方向性或極性呢?可以確定地說,答案是否定的;由于符號只能表示思想,不能決定思想,從語義三角表示的語義因素的同步關聯性和“語言中心論”只能推出,共鳴語句之間在形式上的聯系會導致意義的聯系,不能推出相同的形式肯定會導致方向性或極性相同的意義。說話人在具體場景的思想由語境決定。Ullmann在修正經典語義三角時討論的同一符號的多義關系和不同符號的同義關系(Garza-Cuarbn、榕培, 1994: 20),也證明了這一回答。意義的方向性或極性將在第5部分進行討論。
互涉的形式何以產生互涉的意義,還可以參照構式的定義進行解釋。
在構式的定義中,Goldberg(1995: 4)的表述最為知名:“C要成為構式,當且僅當 C是一個形式(Fi) 和意義(Si) 的配對體(Fi, Si),而且C的形式(Fi)或意義(Si)的某些方面不能完全從 C 的組成部分或先前已有的其它構式預測或推知。”構式語法認為,構式是象征符號,是形式和語義(及話語功能)的配對體,具有自身的意義和話語功能。具體構式的形式和意義能夠相互激活(Langacker, 2008: 15)。構式包括傳統語法中的各級語言單位: 語素、詞、習語和抽象的短語型式(phrasal pattern)、句型;語法系統是以構式為基本單位建立起來的巨大網絡,包含的構式數量巨大,且具有不同程度的抽象性和內部復雜性;構式網絡具有層次性,低層構式傳承(可能多個)高層構式的具體特性。這樣,整個語法知識就被囊括于構式概念之下。
DS學者從構式語法的角度解釋了共鳴的認知機制: 在對話句法現象中,說話人在聽到起觸發作用的前一語句后,會立刻抽象出這一語句的圖式、構式或模板(即圖式化),然后進行例示(reinstantiate),例示時將選擇再次使用前一語句的哪些方面,并且可能對前一語句的詞句和 /或句法結構進行擴展,從而構建自己的語句(后一語句),實現與前一語句的共鳴(Sakita, 2006: 474-493, 2008: 622-630; Zima & Feyaerts, 2010: 8-11)。這樣,共鳴的前后語句實際上是同一個構式的不同例示,有些情況下后一語句對構式進行了一定的擴展。
構式是形式與意義的配對體,形式和意義相互激活。共鳴的前后語句從屬于同一個更抽象的上位構式,自然會繼承上位構式的特性,在形式和意義上存在共同之處。這樣,后一說話人在抽象出前一語句的構式作為上位構式、并對其進行例示時,會選擇相似或相近的語言形式,形成平行結構或對仗,以產生共鳴的效果。這樣,自然而然地,作為同一上位構式的例示,共鳴的后一語句會在意義上與前一語句存在相似之處,即發生聯系和互涉。即使后一語句對前一語句的構式進行了某些擴展,但共鳴的兩個語句在更高層級上仍然同屬于一個上位構式,因而,只要共鳴的后一說話人例示了前一語句的構式,其語言形式的互涉必然會導致意義的互涉。這是構式的定義做出的明確規定。
關于隱性共鳴,從構式語法的角度講,后一說話人并沒有抽象出前一語句的構式,而是選擇僅僅在概念內容或 /和識解方式上與前一語句形成互涉,在語言形式上卻沒有形成對仗或平行(所以,上述DS學者對共鳴認知機制的解釋僅局限于顯性共鳴)。比如,在例(2)中,“at a distance”與“bird’s eye view”都表示對對象的觀察和評判,在概念內容上存在聯系,但表示不同的識解視角,前者表示觀察者和評判者處于與對象平行的位置,后者表示觀察者和評判者位于垂直于對象的高處。但在形式上,后一說話人卻沒有選擇與前一語句緊密聯系的語言結構,因而只是構成隱性共鳴。隱性共鳴是共鳴的特例。
與第3部分的最后一個問題相同,根據構式的定義,共鳴語句之間如果形式相同,是否意味著它們的意義肯定會相同呢,是否意味著表達的立場肯定會相同或一致呢?能否從構式語法出發,推論出形式相同的共鳴語句之間在意義和立場上的方向性或極性呢?可以確定地說,答案是否定的。首先,根據構式的定義,共鳴的前后語句會繼承上位構式的一些意義特性,但不足于判斷二者的意義是否一致或相同;其次,構式構成語法系統,語法是使用中的語言的語法,語法不能與語言的使用和語境相互脫離(Du Bois, 2003b),因而不考慮具體語境,無法得出共鳴語句之間在意義方面的方向性或極性。意義的方向性或極性將在第5部分進一步討論。
互涉的形式產生互涉的意義,但從第3、4部分的最后一段都可以看出,經典的語義三角和構式的定義都不能解決共鳴語句之間互涉意義的方向性或極性,即互涉的意義之間是相同、相近、相反或者僅是相關。從第3、4部分的最后一段也可以看出,互涉的意義主要取決于廣義的語境,只有從語境出發,才能推導出互涉的兩個意義之間的具體方向性和極性。
我們認為,說話人和分析者主要利用關聯假設(Sperber & Wilson, 1999)進行非論證性推理,來推導互涉形式導致的互涉意義的方向性或極性。當后一說話人說出平行語句,并與前一說話人的語句實現共鳴時,他把語言形式的共鳴當做一種明示的行為,以表達自己特定的意圖。后續的說話人(二人會話中就是前一說話人,多人對話時還可能包括其他說話人)注意到這種明示的共鳴以后,會根據最佳關聯原則(Sperber & Wilson, 1999: 157-160),認識到這個明示刺激具有足夠的關聯性,值得進行處理,而且這個刺激是與自己能力和喜好相一致的最具關聯性的刺激。這樣,根據關聯理論的理解程序(Sperber & Wilson, 1999: 163-171),后續說話人在理解共鳴、計算認知效果時會遵循最小努力的路線: 按照可及性大小的順序驗證各種理解假定(包括消除歧義、指稱消解、含義等),直到關聯期望得到滿足時停止。當后續說話人遵循最小努力的路線獲得一個滿足其關聯期望的解釋后,如果沒有相反的證據,他就會認為這一解釋即是關于說話者意義的最可信的假設。
真實話語的分析(如Nir, Dori-Hacohen & Maschler, 2014)也表明,平行結構和共鳴的語句之間可以表示各種不同的意義、功能、立場和交互主體性。共鳴“不是模仿、重復或者僅表贊同,而是關涉,既可表示一致,也可呈現爭論”(Du Bois, 2014: 363)。結構上的共謀(形式的互涉)與語用意義上的顛覆可能共生共存、相互依賴(Du Bois, 2014: 363)。
除了極性外,互涉的形式到底產生什么樣的互涉意義,互涉意義的本質特性是什么呢?借用王寅的“SOS理解模式”和Du Bois的“立場三角”對此可以進行深入的闡釋。
王寅(2009a: 88,2014b: 533-556)“SOS理解模式”認為: 交際存在多重互動,人們的理解過程既有主客互動,又有主主互動,基本的交際過程由兩個主體和一個客體構成,是兩個主體之間面對同一個客體時的互動。同時,主客主的互動具有體驗性: 兩主體之間共同面對的是一個(基本)相同的客觀世界,正是由于不同主體對相同世界的體驗才形成了部分共通的認知。交際雙方的個體先通過與客觀外界的互動性體驗,基于其上必能形成一定的共識,這是人類能夠互相理解的認知基礎。
無獨有偶,Du Bois(2007)提出了一個表達立場、理解和解釋立場行為的統一框架——立場三角(圖3),也認為立場行為中涉及的實體包括三個: 主體1(立場行為人或持有者)、主體2(立場接受者)和二者共同的客體,立場是兩個立場行為主體針對同一個客體的行為。立場行為可以分解為三個子行為、部分或者過程: 在持有立場時,持有人(主體自身)同時對客體進行評價(評價客體),對自身進行定位(定位主體),并且協調與其他主體的關系(協調關系)。三個子行為、部分或者過程體現了三種社會—認知關系: 評價客體涉及的客觀性,參照具體社會文化價值體系定位主體涉及的主觀性,協調主體間關系涉及的交互主體性?!皬膶υ捫越嵌戎v,沒有立場是孤立存在的”(Du Bois, 2007: 172)。立場持有者做出立場行為時,必定會考慮對方在具體語境中的立場,以及他在當前會話的前面部分已經表達的立場,并且試圖影響并將實際上影響對方的立場;立場接受者也不會被動接受他人的立場,必然會根據自己的立場做出反應;之前表達的意義和立場會在后續意義和立場的上下文中得到重新語境化,被賦予新的理解。立場行為必須通過立場持有者和其他主體之間的互相合作才能付諸實施(Du Bois, 2007: 171),必然是雙方互動協商的結果。

圖3 立場三角
SOS理解模型和立場三角都把意義理解(包括立場理解)涉及的主要實體分為三個——二主一客,把理解看做是兩個主體之間面對同一個客體的互動。在對話句法現象中,后一語句(實際上是后一說話人)再次選用前一語句(也即前一說話人)的某些語言形式,從而在兩個語句(也即兩個說話人)之間形成了語言形式上的互涉和互動,最終引起了二者在意義(包括立場)上的互涉和互動。共鳴和互涉的本質上是前后兩個語句之間——最終是兩個說話人(兩個主體)之間——針對同一個客體對象的互動和對話,因而互涉的意義和立場在本質上帶有深深的互動性、對話性和交互主體性。
下面例(3)中兩個語句存在明顯的互涉和共鳴。圖4是Du Bois(2007: 165-166)根據立場三角為其繪制的“立場映射結構圖”。從中明顯可以看出,互涉的兩個共鳴語句表達的實際上是兩個說話人即主體(Sam和Angela)之間對于同一客體(those)的評價,或針對同一客體對主體自身的定位;either是這種互動性、對話性和交互主體性的顯性標記。
例(3)

圖4 立場映射結構圖
Du Bois(2001 /2010: 18-20)提出了互涉原則的假說,但是并未深入論證互涉的形式何以產生互涉的意義。本文基于經典的語義三角理論和構式的定義,從語義學和認知兩個角度分別證明了這一假說的正確性,解釋了形式互涉導致意義互涉的機制。并且認為,借助關聯理論,能夠厘清具體語境中互涉的兩個意義之間的方向性和極性。最后,借用王寅的SOS理解模型和Du Bois的立場三角理論,論證了對話句法現象中意義互涉的互動性、對話性和交互主體性的本質。
Du Bois等提出DS的意義不在于發現了對話句法現象,而主要在于通過分析這一現象,進行了一系列的理論構建。其中互涉原則通過揭示對話句法現象中語言形式與意義之間的關系,對深入探討一般意義上語言形式與意義之間的關系提供了較大啟示,也在一定意義上證明了語言使用在形式和意義方面的互動性、對話性和交互主觀性。
互涉原則假說的證據應該不僅僅在于語義和認知,其他領域的研究也能提供很好的驗證,如在心理語言學領域,Moscoso del Prado Martin & Du Bois(2015)的研究表明,自然會話中說話人之間在句法結構上的相互借用是他們在情感上協調一致的一個指針。情感屬于意義的范疇,這種句法借用以表征情感協調的現象也在一定意義上間接證明了互涉原則。它們在其他領域的證據我們將專文進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