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曉陽
奇石審美有“藝術語言”“藝術形象”“藝術意蘊”三個維度,本文討論奇石的形象與意蘊。
奇石的“藝術形象”(借用藝術鑒賞詞語)屬于視覺形象范疇,是奇石的造型或畫面呈現的圖式與觀賞者心中預存的圖式相契合,促使讀者感悟到的物象或事象,也包括由純粹的奇石材料特征要素(點、線、面、色、體、質感)構成的各種形式結構。視覺藝術的形象有三種——具象、抽象、半抽象。具象就是“有具體的形象”,再現的客觀形象容易被觀者感知。抽象是指不像具體的物象,即脫離客觀形象,給予觀者的美感源于形式美。半抽象是指似像非像,介于具象與抽象之間,既有抽象的形式美,又有一定的物象識別度。半抽象并不一定處在“似與不似”的中間狀態,有時偏向抽象,有時偏向具象。半抽象的識別需調動胸臆,與客觀形象相聯系,因此筆者稱其為“意象”。需要說明的是,“意象”一詞古已有之,原本是中國傳統文論術語,指詩文中寄托作者情感的物象或事象。這里借“意象”一詞指半抽象,旨在簡潔明了。具象石、抽象石、意象石各有各的意趣和審美取向,賞玩者應有“三象”概念,否則可能導致雅石鑒賞、配座、命名的謬誤。現列舉具象、意象、抽象的造型石與畫面石于下。
此瑪瑙花猶如“寂寞嫦娥舒廣袖”,象形度很高,石質如玉,堪稱珍寶。

具象造型石(源自公眾號“石味”)
此松花石,以核桃紋為主要特征,形象略似身披鎧甲的將軍仰天長嘯。

意象造型石《將軍振甲氣凌云》(肖曉陽藏)
金山石,“鈕”“眼”“斧棱”的造型語言特征突出。棱角分明,塊面感強,左右兩側線型富于對比,造型簡潔中蘊含著變化。由大而小向斜上沖的造型,配上硬朗的棱角,使造型充滿張力。其形態約似大象,但抽象度高。

抽象造型石《幻象》(袁友榮藏)
此黃蠟石的畫面內容,猶如民國女子讀書。黃蠟石出圖的少,出彩圖的更少,出彩圖而精彩的少之又少。

具象畫面石(鄒榮供圖)
圖中的長江石,畫面呈現一條由遠方蜿蜒而來的河,近處似有房屋,但形象不夠明確。

意象畫面石《夢繞故鄉河》(肖曉陽藏)
如圖的長江石,畫面色彩斑斕,讓人聯想到秋山草木的多彩。

抽象畫面石《秋色斑斕》(肖曉陽藏)
“藝術形象”是奇石之所以稱為“類藝術品”的本質特征。在奇石鑒賞中,“藝術形象”包含個性與共性、感性與理性、思想與情感的統一,是讀者領悟意蘊美的前提條件。
藝術形象是產生藝術意蘊的基礎。奇石之“韻”相當于“藝術意蘊”,是“藝術形象”給予觀者的心理感受,包含審美意蘊和智性意蘊,如人生哲理、思想內涵、情感、情調、美感等,具有多義性和模糊性的特點。意蘊產生的情形是多樣的,現舉例說明。
奇石構成元素的結構符合形式美的法則,當這種結構的特征足夠突出時,即便是抽象的形象,也足以讓觀賞者領略到“有意味的形式”(英國藝術家克來夫·貝爾語)的意蘊美,獲得審美愉悅。“意味”是一種神秘的、不可名狀的審美情感。趙經寰《視覺形式美學》認為,視覺美感具有獨立存在的審美價值,那些抽象藝術即使不引發更多的聯想,形成深層次的心理美感和理性認識,仍不失獨立存在的審美價值。[1]

富有形式美感的抽象圖紋石(圖源:中國觀賞石協會網)
下圖的海玉切片圖案,其構成就是“有意味的形式”,猶如出自抽象畫家的大手筆。圖案主體呈橫向波浪形展開,絲狀的組合線條猶如混色的油畫筆刷出的筆觸,用筆的走勢與色塊的排列走勢疊加,產生很強的動感,讓人聯想起群馬飛奔的景象。處于意象與抽象之間的形象有:向后飛揚的馬尾、向前奔騰的馬腳、向前趨動的馬首以及一路風塵,這些形象構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力。以黃、橙、棕為主的暖色調與黑、藍黑形成明度和冷暖對比。顏色清晰與模糊相交織,猶如水彩干畫與濕畫并用的效果。形式上的對比與調和、節奏與韻律,均臻于至善。

海洋玉髓片(“楊柳扶風”供圖)
中國民間流傳著許多動人的神話、故事、寓言、傳說,或富于哲理,或感人至深,使讀者產生情感的共鳴,獲得審美體驗。如圖的岷江墨畫石,畫面是古裝人物與一只大鳥,賣家不能命名,因為心理沒有相應的圖式。此石若名《崔文子與王子喬》,將十分精彩。典出東晉干寶的志怪小說《搜神記》,其中《崔文子》寫道:“崔文子者,泰山人也。學仙于王子喬。子喬化為白蜺,而持藥于文子。文子驚怪,引戈擊蜺,中之,因墮其藥。俯而視之,王子喬之尸也。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須臾,化為大鳥。開而視之,翻然飛去。”

《崔文子與王子喬》(“石玩人”藏)
中國傳統藝術對題材的追求具有很強的觀念意識,偏好吉祥美好的主題,奇石收藏也不例外,逼真度相同的畫面,鳳凰一定比烏鴉更受歡迎。奇石藏家如能收獲一方富有吉祥寓意的美石,無疑會欣喜萬分,這種交織著喜悅的滿足感也是一種意蘊。如圖的長江石,圖案猶如一幅花鳥國畫,可命名《荷蓋蔭雀圖》。左上是一柄荷葉,開張如傘;右下是一只喜鵲立于草莖之上。荷具有“和合、和美”之意,與喜鵲組合,具有很強的吉祥寓意,命名《和合之喜》也很到位。

長江石《荷蓋蔭雀圖》(肖曉陽藏)
《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這則寓言是表現莊子齊物論思想的名篇。莊子認為,人如果能打破生死、物我的界限,則無往而不快樂,這種充滿智性意蘊的哲思,頗有啟迪意義。

長江石《莊周夢蝶》(陳德林藏)
有的奇石以趣味見長,讓人粲然一笑,塵慮頓消。如圖的長江石,畫面的體裁語言屬于剪紙(剪影),雖然裝飾感不強,但漫畫般的諷刺意味卻很濃。畫面中部剪影是馬的后半身,馬屁赫然,好似作者刻意省略前半身以突出主題。有趣的是,右邊剪影表現的簪花之人,臉面湊近馬屁股,似看似嗅,神態惟妙惟肖,活脫脫一個“馬屁精”,令人捧腹。此命名極為貼切,是以點題“救活”畫面的典型案例。

長江石《馬屁精》(肖曉陽藏)
觀者對風景及其意境之美的感受,是基于對實景的審美經驗,這種感受往往是不自覺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不影響審美的準確性。景物的意境美源于觀者的情景交融、物我兩忘。自然界的煙嵐云霓、雷電風雨無不關涉人的生活與情緒,并在人們的心理留下相應的圖式,當藝術品再現如此“虛象”時,觀者會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情感融入其中,使自己變身為“景中人”,感受其中的氛圍。如圖的長江石,畫面月光朦朧,湖天一色,蘆葦叢中依稀可見一只小船。這種幽靜的夜景,往往令讀者心向往之,通過想像將自己置身其中而作種種設想,于是產生情感的漣漪——這是意境之美被感知而產生審美愉悅的過程。

長江石《蘆蕩月色》(肖曉陽藏)
意境也可以作為部分奇石評賞的角度。所謂意境,是指文藝作品中描繪的生活圖景與所表現的思想情感融為一體而形成的藝術境界,是“足以使讀者沉浸其中的想像世界”[2]。這種生活圖景,在詩歌中是由“意象群”構成的;在視覺藝術中則是現實的藝術形象。因此,沒有意象的詩歌不存在意境;沒有具象的視覺藝術(如抽象藝術)也產生不了意境。此外意境還有有無、深淺之別,有藝術形象,不等于一定有意境,例如《馬屁精》就沒有意境,但意蘊卻是存在的。可見在藝術鑒賞中,意境的適用面比意蘊窄。
怎樣的圖景才富于意境?筆者在專著《詩鐘津梁》有過探討,[3]以下觀點可供參考。
1.自然景觀比人造景觀、人事之景更能感受到意境。
2.意境不可簡單地理解為“情景交融”,而是圖景與意蘊的綜合。圖景之外的意蘊越豐富,意境越深化。
3.生動、鮮明、意涵豐富的形象更易于彰顯意境美。
4.自然景觀而言,清遠、幽寂、朦朧之景更具意境之美。

長江石《門墻幽寂遠塵囂》(肖曉陽藏)
長江石《門墻幽寂遠塵囂》,猶如一幅水彩畫,畫面主體是高墻起伏的大院外觀,墻頂覆蓋的紅瓦與拱門紅框形成顏色呼應。一條山徑由低而高直抵拱門,可見院子建在山上。此畫面妙在光影效果極佳,與紅瓦相伴而生的深棕色線條,正好位于紅瓦之下,好似紅瓦的投影。墻面上迷蒙的冷色調,恍如微光中樹叢的投影。天空深棕與土黃交融,正是黃昏之象。山徑兩側的山坡、樹叢皆省略,就像畫家為突出主題有意為之。顏色的清晰與模糊,恰似水彩濕畫和干畫并施的效果。此圖的色彩和光影效果,營造出山中黃昏靜謐清幽的意境。命名用“門墻”,不僅與畫面的形象相吻合,也暗含“師門”之意,“門墻桃李”即指師門與學生。對讀者而言,這種意境伴隨著“向往感”,一是對院中人的崇敬,二是對清靜生活的渴慕。
奇石出自天然,卻能以逼真的形象示人,這種神奇的景象令人驚訝,在贊嘆造化鬼斧神工之際,意蘊油然而生。這種意蘊裹挾著對奇石形象的熟稔感、驚訝感、愛慕感。戈壁瑪瑙組合的蟲與果,不僅形象,還兼有玉質般的美感。

戈壁瑪瑙組合(源自公眾號“石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