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水蓮 劉莼汐
(湖南警察學院,湖南長沙410138)
近幾年,“反雞湯”風潮開始出現在互聯網上,它以表情、圖像、文字、視頻等形式出現在大眾面前,不管是網絡還是現實生活中,無論是普通人還是名人,都會時不時的“喪”一下。作為新興的青年亞文化之一,“喪文化”廣泛流行并逐漸滲透到人們的生活領域。“喪文化”的表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代青年的價值觀、人生觀和世界觀,是青年群體復雜多樣社會心態的典型表現和情感流露。展開對喪文化的研究分析,有利于加強對青年群體社會心態的疏導與引導,有利于培育積極向上的青年社會心態。
表征是知識在個體心理的反映和存在方式,作為新興亞文化之一的“喪文化”,擁有其特有的內涵、形成方式與表現形式。
“喪”字具有“失去、丟掉”的含義,引申意為“灰心、失敗、逃亡”等消極含義[1]。“喪”字屬于多音字,“喪文化”中的“喪”字讀sàng,帶有壓抑和頹廢的感情色彩。“喪文化”是一種以青年群體為主體,從原有的消極意義衍生出的具有豐富內涵的文化形式。“喪文化”與當代社會主導的“正能量”相反,是一種以形象、行為、言語為表達方式,以自我嘲弄、麻木頹廢、自暴自棄為情感主線,來實現內心頹廢情緒釋放的青年亞文化現象[2]9-10。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喪文化”實現了意義的重構,表現出了自我娛樂的精神,它是自我批評后的自我和解,帶有一定程度的消極頹廢意義,又以喪而不餒為核心[2]21,是一個國家在經濟政治文化發展轉型的過程中不可避免產生的文化現象。
從青年亞文化的角度看,“喪文化”的形成有其特有的運作方式和傳播載體[3]。在后現代主義的影響下,文字已不僅僅局限于一般語境中的意義,而是通過各種方式被拆解、拼貼后,產生新的含義。拼貼是由符號學家列維·施特勞斯在《野性的思維》一書中提出的[2]28,它將現有的具象移植到不同意義的背景文化中,創造出富有新含義的文化形象[1]。“喪文化”的“喪”風格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拼貼”,通過對各種圖片、勵志語錄等進行重新排序或更新語境,從而對意義進行改寫,完全脫離了原本的意義領域,透露了“喪”的氣息。
作為“喪文化”最基本的表現形式,文字在闡釋“喪文化”的意義上起著重要的作用。青年群體根據“喪”這個詞創造了許多經典語錄,如“萬事開頭難,然后中間難,最后結尾難”等反轉式表達,被青年群體在網絡中和現實中以狂歡的姿態使用著。其次,人們更容易對具有視覺沖擊的圖片產生深刻的印象,使得表情包成為“喪文化”的載體之一,在互聯網上廣泛流傳。一些卡通人物形象,如咸魚、悲傷蛙、懶蛋蛋等,也被制成“喪”系表情包反復出現,表達著他們的內心對自我娛樂的內在需求。“喪文化”歌曲也不斷出現在青年群體的工作和生活中,如《藍瘦香菇》《感覺身體被掏空》《他不愛我》等,從歌曲的標題上看,就能讓人感受到強烈的消極意義。此外,電視劇、電影等視頻也是“喪文化”快速傳播和流行的形式,這些影視作品的藝術創作使“喪”的格調得以提升,使人們對這種文化有了更深的了解,如網絡劇“廢柴兄弟”等等。“喪文化”的流行還使得商業營銷從中獲利,用“喪”文字打動消費者,例如“喪茶”,用“扎心”的廣告詞讓消費者愿意為自己的情感共鳴和情感宣泄的愉悅買單。這幾種表現形式無形之中使“喪文化”變得更加多元化,“喪文化”已然成為當代青年情緒宣泄的重要載體。
“喪文化”現象從最初影視劇中某個單一的現象,以“星星之火燎原”的態勢,點燃了一個群體的狂歡,其背后有何深層次的原因,本文擬從個體心理與群體心理兩個層面展開分析。
“喪文化”的存在決定了當代青年的社會心理意識,進而反映出他們的真實生活狀態。我們傳統思想中“三十而立”的觀念,與當今現實社會青年的發展是不一致的。隨著大多數年輕人畢業年齡的推遲,他們離校后將面臨一系列的問題,如戀愛與婚姻、職業工資、父母養老金等。面對巨大的物質生活壓力,沒有物質基礎的年輕人就會利用網絡文字表達自己的情緒,這些“喪文化”段落表達了青年面對現實中的困難和挫折的抑郁和焦慮,是青年個體社會心態的呈現,亦是緩解壓力的方式之一。
1.情感宣泄
當今社會是一個充滿競爭壓力的社會,弗洛伊德已經證明“抑郁和宣泄是人類的兩種基本心理機制”,由于現實生活中的局限性,人們通常會選擇抑制情緒。相反,網絡空間具有相對的隱蔽性和虛擬性,現在已經慢慢成為人們發泄情感的最佳場所。學者劉易斯·科塞提出了“安全閥機制”理論,為人們的情感釋放提供了緩沖區,正如朋友圈就是這樣的緩沖區,“喪文化”就如同心里抱怨的東西[4]。“喪文化”通常是通過自我反諷和自我貶低的方式傳達的思想,通過這種方式可以減輕青年群體的壓力,從而減輕和消除生活中的不快樂。
然而,“喪文化”的傳播并不意味著“喪文化”的實踐。當代青年喜歡在朋友圈里傳播“喪文化”,但這種“喪”并不是真正的心死如塵,而是表達軟弱和挫折,是奮斗之路的情感宣泄。相反,在現實生活中,大多數喊“喪”的年輕人其實一點也不喪,反而擁有不畏艱險和迎難而上的勇氣。無論是“假喪”還是“真喪”,當代青年對“喪文化”的熱情最終會影響到他們的人際交往。一方面,雖然一些年輕人顯然熱衷于“喪文化”,但他們的身體仍然充滿活力,即“真正的斗爭,虛假的頹廢”。從長遠來看,他們的言語和行為的不相符,將會導致信任危機,得不到周圍的人的信任。此外,那些真正“喪”的人通過他們的言語和行為,將自己的消極情緒傳播給身邊的人,從而使他人的情緒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所以,無論是真正的“喪”還是假“喪”,青年群體的人際關系和人際交往都會受到重大影響。
2.自我貶低,自我防御
根據臨床經驗,心理學家羅杰斯提出了現實自我和理想自我的概念。現實自我是指個體在環境中表達的真實自我,而理想自我則是指個體根據社會或自身需要在頭腦中想象出來的理想化的形象[5]。由于各種原因,真實的自我和理想的自我之間總是存在差距,而當代青年又有很強的自尊心,因此在受到他人的嘲弄前,他們率先尋找或創造機會貶低自己,降低別人的期望和尊重,為可能的失敗提供一個很好的理由。這種激進的自我評價往往是不客觀的,但這種自我批評有效地制止了他人的嘲弄和不友好的攻擊,可以從源頭上減輕自己的痛苦,所以自我嘲弄是一種有效的防止焦慮的方法。
自我貶低策略也影響著“喪文化”的傳播。青年在朋友圈里自貶和自嘲,看起來好像造成了一種缺乏能力的印象,但實際上通過這樣做,無形中預留了獲得好感的機會,因為,如果經歷失敗,他們在他人心中的好印象會受到保護,人們將這種失敗歸因于此人在自我貶低時提供的客觀條件,而一旦成功,就會給人留下很有天賦和能力的印象,并且人們還會認為這個人善于克服困難和障礙。
此外,在“喪文化”盛行的背后,也有相應的心理原因。18~25歲的青年正處于成年早期階段,他們的自我意識發展較快,但尚未達到良好水平。這個階段的青年通常對自己保持極度關注的狀態,并且容易發生強烈的情緒波動等一系列不穩定的心理狀態。因為他們正處在人生的探索階段,所以很容易被各種各樣的“喪文化”所干擾。當“理想自我”與“現實自我”之間存在很大的差距,很難在短時間內克服時,出于自我保護,他們傾向于采取“防御性悲觀”的態度,避免因可能出現的失敗或未能實現的目標而產生對自我懷疑和自我否認。在朋友圈里表現出“喪”是一種自我防御的悲觀主義。通過否定自己的努力以及悲觀地預測結果,可以降低對目標的期望來保護自我價值,并努力抵制最終的失敗可能導致的痛苦。
3.尋求社會支持,實現自我價值
青年對自我認同和自我實現的追求,使得“喪文化”逐漸形成。隨著新媒體技術的迅速發展,社會環境的逐漸開放,青年群體的自我意識不斷覺醒,他們渴望表達自己、證明自己,從而實現自我價值。但在現實生活中,社會給他們帶來的壓力往往與青年自我預期的狀態存在一定程度的差距,所以他們傾向于用“喪”來表達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和想法。他們用自己的話語進行交流,如帶有“喪”情緒的段落和表達,然后相互理解、認同和支持,以獲得思想和情感的共鳴。可見,青年群體試圖通過“喪文化”來表達他們對現實生活的抵抗,對自我認同、自我實現的追求。
“喪文化”本質上是一種“懇切示弱”的自我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方式試圖通過表現他們的脆弱、痛苦和無助來削弱他們的孤獨和痛苦,以尋求他人的社會支持或找到同情者。社交網絡上的人傾向于去幫助那些表達需要幫助的人。采用“懇切示弱”的自我呈現模式的人傾向于表達自己的負面情緒,這使得社交網絡中的朋友給予他們更多的關心和支持。當代青年在他們的社交網絡圈中發布“負能量”信息,期望獲得他人的安慰和支持,從而減輕自己的痛苦,他們之所以喜歡公開自己的“喪”情緒,是因為他們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到自己的盟友或富有同情心的人,產生共情的效果,淡化孤獨感,減少內心的痛苦,從而達到自我心理平衡。
群體心理的一些特性,也使得“喪文化”在網絡群體中得以盛行。
1.“曬”文化與“喪”文化
在青年人的成長過程中,情感的“喪”和“燃”同時存在于青年文化中。由“喪”上升到“燃”,承認自己是“嚴重拖延癥患者”,最后期限作為第一生產力,已經成為許多年輕人的現實生活狀態。作為社會心理學的一項重要原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現》中提出的戲劇理論分析了社會交往中“印象管理”的過程,即人們會在社會交往中不同程度地管理他們在群體中所營造的個人形象。人們的內心世界與自我呈現之間的轉換過程可以分為四種狀態,如圖所示。[6]

顯然,自我美化的外在表現并不一定是真實的。同樣,對自己的貶低和否定也不一定是真實的,但通過曬出“喪”卻能夠獲得他人的安撫和鼓勵,以使自己獲得支持,這一點很好地解釋了“曬”文化和“喪”文化共存的心理動因。
2.集體無意識
集體無意識是由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提出來的,它是人類心理的一部分,指由遺傳保留的無數同類型經驗在心理最深層積淀的人類普遍性精神。弗羅姆認為社會為了維護其存在與發展,存在一個決定認識形式的體系或范疇,這種體系的作用就像一個社會的過濾器。不能通過這個過濾器的經驗不能成為意識。社會過濾器主要有語言、邏輯和社會禁忌幾種。通過社會過濾器,社會對與其要求不相適應的經驗予以壓抑,最后形成了社會無意識。從古至今,主流文化往往是宣傳積極向上、樂觀的趨向,而對于人性中低迷、喪氣的部分所形成的文化并不推崇。故往往當個人存在喪時,一般采取壓抑、遺忘等方式。而現實是每個人并非都一帆風順,總會有挫折,而由此產生的喪在久而久之中,便形成了社會無意識。當喪文化的出現,喚起了人們壓抑的社會無意識,即使人們并未意識到自己的社會無意識,但在投身于喪文化的過程中,卻得到了滿足。因此這便是“喪文化”在社交網絡中,在不同的地域和不同人群中廣泛傳播,十分流行的原因之一。
3.社會焦慮
從青年人的生活狀況來看,家庭經濟狀況的差距使青年群體面臨著沉重的經濟負擔。由于青年群體的事業上升空間的限制,使青年變得利益、金錢至上。此外,還存在學歷貶值、就業困難等現實問題,這些問題使青年很容易產生危機感。在現實的壓力下,青年群體的人際關系過于疏遠,進而加劇了他們的無助感和孤獨感。青年群體之所以遭遇“中年危機”,除了將其理解為自我嘲弄以外,還可以發現,“三十而立”這一傳統觀念已經不再符合當代青年群體的現實狀況。如今仍有許多人在30歲時還在學習或“啃老”,晚婚晚育更為普遍,物價上漲延遲了青年群體成家立業的時間,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給青年群體帶來了無法承受的壓力。
“喪文化”是全面深化改革背景下青年群體復雜社會心態的集中呈現,體現出一定的群體社會心理。結合喪文化的研究,提煉出若干對策,有利于青年積極向上社會心態的培養,有利于社會的和諧穩定。
負面的社會情緒是社會釋放出來的警報,反映了社會發展過程中所出現的問題,因此,我們要關注年輕人的現實發展,重視青年在學術、情感和就業等方面出現問題,從源頭上避免頹廢心態對青年群體的影響,確保他們健康成長。我們應該意識到“喪文化”的流行所反映出的青年心理和表達需求,借此發現現實問題,了解青年需求,用積極正確思維引導青年,通過收集、整理、分析和判斷網絡信息,降低“喪文化”的在線交流和青年參與率,為青年的成長創造良好的環境。網絡平臺經常暴露出一些熱點社會問題,特別是負面社會突發事件,如果沒有理性的篩選和比較,很難區分真假信息。一些年輕人會在錯誤輿論的誤導下逐漸迷失自我,產生不理性的想法和行為。因此,必須引導青年群體理性的參與網絡公共生活,提高他們的信息辨別能力、獨立判斷能力和理性思考能力等。
當代青年“喪文化”浪潮的掀起是由于復雜的社會矛盾和社會沖突,使青年群體的物質利益需求未被滿足,物質生活得不到充分保障,導致他們的實際獲得感不強。青年群體是國家經濟建設發展的新力量,我們必須先贏得青年,才能贏得未來。現階段,要想充分發揮青年一代建功立業的主觀能動性和強大潛力,就必須對他們合理的社會利益要求進行重視和滿足。因此,為了滿足青年對生活多樣化的需求,必須促進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協調發展,改善物質生活條件,擴大青年發展的空間。促進社會機會均等和公平分配,增強青年的實際獲得感。全面協調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各方面工作,滿足青年多維度的利益訴求。同時,要注意青年需求的合理性,避免“喪文化”對青年價值觀的負面影響,努力促進青年積極向上的生活方式的形成。
網絡技術和新媒體的發展促進了“喪文化”的形成和傳播。“喪文化”中的消極意義通過傳播媒介擴大其影響,如果引導不當,將對青年群體價值觀的形成造成很大的影響。因此,為了營造健康的網絡文化環境,我們應當加強網絡文化建設。首先,網絡和新媒體應該考慮到對社會的影響,明確社會責任,傳播積極向上的“正能量”,加強對“喪文化”內容的審核力度,制定相應的標準和規范,建立和完善互聯網的綠色環境體系,降低“喪文化”內容的負面影響,對各類與“喪文化”相關的平臺實時監控監督,樹立正確的“喪文化”認知觀。其次,教育工作者應正確把握青年人對網絡文化的需求,營造積極向上的網絡文化環境,用積極向上的網絡文化來豐富青年的精神世界,避免“喪文化”的入侵。同時,要加強主流文化與“喪文化”之間的對話,引導青年群體理性地發泄情緒,傳播符合青年特點的高質量網絡文化。因此,媒體既要合理控制“喪文化”的負面影響,積極尋求滿足當代青年需要的文化價值,也應向社會傳遞“正能量”,借助媒體促進社會主流思想的發展,倡導和宣傳主流文化精神,不斷鞏固主流文化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影響。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我國現階段大力倡導的主流價值觀念,從屬于社會文化分支的“喪文化”會在一定程度上干擾青年群體的精神生活,表現出對主流價值觀的顛覆。面對“喪文化”的沖擊,要加強網絡素養教育,樹立正確的網絡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及時正面引導青年群體乃至全體社會成員。由于青年群體是“喪文化”的主要追隨者,我們可以為他們建立有針對性的心理咨詢機制,在情感輔導過程中,各級青年組織應積極與政府合作,確保情感疏導機制的有效實施,引導青年運用自身的能力面對困難,通過正規渠道表達自己的訴求,防止極端事件的發生。
由于網絡青年“喪文化”仍屬新生現象,因此,可供本文參考的對于“喪文化”研究的文獻并不多。但是,作為近幾年在社交網絡不斷流行的現象,筆者認為,對網絡青年“喪文化”進行社會心理學視角的分析很有必要。
“喪文化”是網絡時代群體心理和社交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是青年群體對交流方式的選擇。本文將“喪文化”現象的表征劃分為“喪文化”的內涵、形成方式和表現形式三個層面,認為“喪文化”是一個國家在經濟文化發展轉型過程中必然出現的文化現象,它的“喪”風格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拼貼”,并通過文字、圖片、視頻等表現形式,成為當代青年情緒宣泄的重要載體。同時,本文從社會心理學視角下對網絡青年的“喪文化”現象嘗試梳理,從個體到群體,由小環境到大環境兩個層次對青年心理進行解析。最后,提出了引導當代青年正確對待“喪文化”的對策,從內到外的采取措施來降低“喪文化”對青年群體的消極影響。只要正確地引導青年群體,網絡文化規訓方式的變革將為他們帶來更加積極、全面的思考方式,形成網絡環境新格局,使青年真正走向創新、進步、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