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桂周
摘要:長篇小說和學術著作是兩種不同類型的著作,一個是文學類文本,一個是論述類文本,其寫作目的、內容、語言和方法不同,相應的二者的閱讀定位、閱讀方式、所抓關鍵及閱讀取向也不盡相同。如果我們模糊或忽視了二者的區別,那么我們的整本書閱讀就缺乏針對性,閱讀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關鍵詞:整本書閱讀;長篇小說;學術著作
2017年版《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提出了18個“學習任務群”,以此規定高中語文的教學內容,而“整本書閱讀與研討”位列學習任務群之首。整本書閱讀在必修階段安排1學分,18課時,要求“完成一部長篇小說和一部學術著作的閱讀”。長篇小說和學術著作是兩種不同類型的著作,一個是文學類文本,一個是論述類文本,其寫作目的、內容、語言和方法不同,相應的兩者的閱讀定位、閱讀方式、所抓關鍵及閱讀取向也不盡相同。如果我們模糊或忽視了兩者的區別,那么整本書閱讀就缺乏針對性,閱讀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一、閱讀定位不同:體驗與知識
文學類文本和論述類文本的目標定位是不同的,無論是從寫作者還是從閱讀者來說。“論說性作品要傳達的是知識——在讀者經驗中曾經有過或沒有過的知識。想象文學是在闡述一個經驗本身——那是讀者只能借著閱讀才能擁有或分享的經驗——如果成功了,就帶給讀者一種享受。”[1]小說偏重于藝術欣賞,而學術則更關注學術思想。
長篇小說作為文學類文本,實際上是把日常生活中經歷的情感通過想象創造進行再體驗,追求的是美,給人的是美感體驗。無論是創作還是閱讀,文學作品都需要我們體驗情感,身臨其境,感同身受,獲得一種親合的感動,從而實現自我成長和生命關懷。現實生活中我們總是庸碌的、孤獨的,感到一種荒寒與無助,通過閱讀小說等文學作品,我們進入一個想象的創造的藝術世界,仿佛遇見另一個自我,彼此契合,兩相合一,情感共鳴,心靈凈化,獲得一種審美的愉快,體驗生活,反思人生,建構人生意義,提升人生的境界。
小說給我們的只是美,無關乎概念,無關乎功利,這是一種獨特的純粹的人生體驗,讓我們在一種想象和創造的意象世界中實現自我確證和人生反思,豐富我們的精神世界。如笛福的《魯濱遜漂流記》敘寫魯濱遜一次在去非洲航海的途中遇到風暴,只身漂流到一個無人的荒島上,歷經了28年的生存奇跡。我們仿佛追隨主人公一起冒險,心緒和他一起起伏,痛并快樂著。也讓我們逐漸認識到,魯濱遜的傳奇人生并不僅僅是靠運氣,更是因為人類自身的理性與知識、信念與智慧。
論述類文本,像學術著作,多是指導行動、闡釋原理、研究規律的,從而進行周密的論證與說理。它給我們提供的是理性的知識,增進我們的理解與智慧。我們的世界,無論是自然領域,還是社會人文領域,都是紛繁復雜的,需要我們去認知和把握。而學術著作就是研究這些真相與原理,針對某一學科或問題進行深入、詳盡的闡釋與說理,一般對特定問題都有獨到見解,能給我們提供各種知識,從而更好地指導我們認知與實踐,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促進人類的文明進步。
學術著作給我們的是真,描述世界,規范人生,講求的是必然律,要求無限逼近事物,接近真相,讓我們對生活中的真實世界有一個清晰的系統的認識,增進我們的理解與智慧,從而提升自我,更好地把握世界與人生。比如美國人本尼迪克特的《菊與刀》,運用文化人類學的方法,通過大量調查研究與文獻閱讀,從日常生活細節中去解讀日本人的思維方式和習慣,特用“菊”與“刀”的形象,揭示日本人的矛盾性格和民族性,好戰而祥和,黷武而好美,傲慢而尚禮,呆板而善變,馴服而倔強,忠貞而叛逆,勇敢而懦弱,保守而喜新,進而指出日本文化乃是一種恥感文化。
二、閱讀方式不同:快讀與慢讀
閱讀文學類文本的長篇小說和論述類文本的學術著作,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方式,一個是一氣呵成、酣暢淋漓,一個是細嚼慢咽、反復盤桓。讀小說總的來說是輕松愉悅的,是滿心的感動;而讀學術著作則是艱難前行,感覺是仰之彌高,鉆之彌堅。
小說寫的是我們的日常生活與情感體驗,文字上相對順暢易懂,在閱讀時沒有多少語言的障礙和理解的阻力,我們可以駕輕就熟地快速閱讀下去,不知不覺中已經讀了很多頁,讀了好幾章。所以一本長篇小說,往往用不了一兩天就被我們讀完了。
而學術著作一般來說語言較為晦澀、艱深,談的都是一些專業理論知識,非我們常人所能了解和熟知,相對來講難度較大。就好像人們所說的,讀康德的“三大批判”,要有下地獄的決心。書中很多地方不是我們一眼就能讀懂,需要我們仔細琢磨,反復研讀,才能讀懂其中含義,弄清里面頭緒。所以,讀起來速度較慢,孜孜矻矻,皓首窮經,大概古今如此,概莫能外。
讀小說,讀文藝作品,我們投入其中,沉浸于意象世界,物我同一,共鳴感動,完全是忘我的愉悅的,如果這時候被突然干擾打斷,則十分敗興、窩火。從這個角度來說,讀小說必須聚精會神,快讀、暢讀、美讀,一氣呵成。因為只有如此我們才能知道我們讀的是什么,才能真正讀懂小說。否則,我們可能沒法看到整個故事,看了后面早已忘了前面,腦中的形象處于半枯的狀態;可能會漏掉一些重要的細節,難以體會其中的妙處。只有一氣呵成將小說快速讀完,才會了解事件的關聯和活動的前后順序,才算完整地了解故事和人物。
學術著作重在論證說理,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我們在閱讀的時候就不僅僅是記住其主要的結論與觀點,還必須理解其分析論證的過程,從而服膺其理,完善我們的知識結構體系。這就需要我們自己在閱讀過程中開動腦筋,放出眼光,和作者一起分析推理,復盤論證的過程。自然,如此的還原推究,我們的閱讀必然就要慢下來,涵泳再三,研讀精進。
正因為學術著作過于專業與艱深,所以有時候我們還需要外在的助力,進行輔助閱讀,這則進一步拖慢了我們閱讀速度。這時候我們可能需要閱讀相關資料文獻,助讀一些工具書等,進行互文對讀,才能更好地閱讀學術著作。以此幫助我們鳥瞰全貌,把握核心,了解本書的學術思想及學術價值,從而進入堂奧,領悟主旨,達成共識。
三、所抓關鍵不同:情節意象與概念術語
閱讀任何一本書都要進行分析總結,要知道這本書的主要內容、基本架構、寫作技法及學習意義。所有這些都要以讀進去為前提,否則一切的分析都是枉然。這就要求我們找到一個閱讀的突破口,也就是要抓住閱讀的關鍵,牽住這本書的牛鼻子。對于長篇小說來說,這個關鍵就是情節意象,而學術著作則是概念術語,它們正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關鍵處。
小說最吸引人的就是故事情節,我們一般人首先關注和最感興趣的都是小說情節。小說最初就是從講故事開始的,作者注重故事情節,不要說傳統的故事類小說、人物類小說,就是現代的意蘊類小說,如《變形記》《百年孤獨》等也還是需要一定的情節來架構的。可以說,情節是小說尤其是傳統小說的靈魂。我們之所以喜愛讀小說,正是受到情節的吸引,我們情感與作品人物共鳴,為之歡喜為之憂。情節成為我們閱讀小說的第一推動力。
汪裕雄先生說:“審美意象,是指美感過程中經由知覺、想象活動,不斷激發主體情意而構成的心理表象。”[2]審美意象不僅是靜態的具體景物和場景,也應該包括動態的情節過程。審美意象是審美心理的基元,離開意象,藝術欣賞就是無米之炊,無從展開。所以說,“美感的過程可以看成審美意象的獲取、運動和推移過程。”[3]閱讀小說,我們需要通過情節去重構意象、反觀意象,從中同頻共振,獲得審美愉悅。
把握小說情節是讀懂小說的關鍵。因為人物是通過情節來塑造的;環境是情節展開的背景,而且通過情節來揭示描寫;主題需要情節來表現,在情節中表現人生社會問題;甚至小說的藝術特色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情節的藝術。可以說,是情節聚合勾連起小說的各個要素。正因如此,我們把握住情節才能更好理解人物和內容,領悟其中的藝術與啟示。
讀學術著作,我們首先遇到的理解障礙就是概念術語。如費孝通《鄉土中國》中的“差序格局”“橫暴權力”“時勢權利”“感情定向”“浮士德式”“注釋”“儀式”等。這些概念術語,有的是生僻的,有的字面上是熟悉的,但在著作中都有自己特殊的含義,沒有全面理解把握是很難弄清這些概念術語的。要知道,人文社科著作不像一般的自然科學著作已經有了很普遍的用語說明,即使有說明,也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
而一門學科,或是一本學術專著的建立與寫作,往往都有幾十個概念術語,它們是構成學術大廈的柱石。其中的說理論證每一步都離不開這些概念術語,搞不清這些概念術語,我們就不可能進入學術的殿堂,只能始終是個門外漢。由這些概念術語,進而把握作者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真正得其環中,才把這本書真正讀懂讀透。弄懂了這些概念術語,也就抓住了作品的內核,把握了著作的架構,其他都是一些具體的細枝末節,自然都會迎刃而解。
四、閱讀取向不同:創造性閱讀與批判性閱讀
論述類文本和文學類文本,一個求真,一個審美,一個重在掌握知識,一個重在心理體驗,兩者閱讀取向自然不同。小說作為文學類文本,追求創造性閱讀,進行文本對話,讀出個性自我。學術著作作為論述類文本,要求批判性閱讀,需要批判吸收,最終為我所用。
長篇小說作為文學作品,其文字表達往往朦朧多義,具有文字張力;而其文本也存在很多的“不定點”和“空白”,是一種召喚結構,具有開放性、模糊性、多義性的特征。另一方面,作為讀者不僅有著“共同視域”,也有個人的“期待視野”,個人的素養和背景都構成我們閱讀的“前理解”。所以,閱讀不可能完全回到文本本身,而是帶有自我的個性眼光、經驗情感,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創造去接受與闡釋文本的。
所以,我們閱讀小說應該是創造性閱讀,讓作品在我們接受過程中獲得生長性、增值性。這種閱讀更多地帶有主觀性和個人色彩,積極而富有創意地建構文本意義,理解文本內涵。誠如清代王夫之所言:“作者以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姜齋詩話》卷一)而這正是藝術生命之所在。當然,創造性閱讀不等于無限制的任意解讀,我們也還要考慮到文本結構的完整性和文本意義的連貫性。
至于學術著作,講求的是知識,關乎的是真理,乃天下之公器,就不是個人的自由發揮和肆意妄斷了。作者需要通過嚴密的邏輯論證,得出結論,解決真實問題,構建我們對現實世界的認知與理解。所以,學術著作要經得起推敲與檢驗,而我們讀者也不能一味盲從與迷信,就像王陽明所說:“夫學貴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于孔子者乎?”(《答羅整庵少宰書》)這就要求我們回歸文本,真正理解作者的思想觀點,從而達成共識,抑或保留批判,最終重建為可靠穩固的知識,增益思想,提升自我。
所以,我們閱讀學術著作,更傾向于批判性閱讀。批判性閱讀更強調思考、分析與批判,“我們則認為批判性閱讀的路徑應該是:理解——質疑——重建——反省。”[4]需要我們認認真真地閱讀文本,真正讀懂文本,在不曲解作者觀點,不遺漏文本表述的基礎上進行批判,把握和評價作者的觀點與態度,辨析觀點與材料的聯系,進行準確而公正的解釋、評價、判斷,從而建構價值,得出觀點。我們需要關注的是思想的深刻性、觀點的科學性、邏輯的嚴密性、語言的準確性,重點審查立論是否符合客觀實際,有無判斷錯誤、推理偏頗或是說法絕對等。從中培養分析與綜合、假設與推理、質疑和反思、權衡和評估等思維能力,讓我們實現主動探究、合理建構。
長篇小說和學術著作在閱讀中有多方面不同,但也還是有很多共同點的。如閱讀的四個層次:基礎閱讀、檢視閱讀、分析閱讀、主題閱讀。再如分析閱讀,都有架構性、詮釋性與評論性的閱讀問題。在“課標”中有這樣的閱讀提示:“利用書中的目錄、序跋、注釋等,學習檢索作者信息、作品背景、相關評價等資料,深入研讀作家作品。”[5]相信這些方法適合各種類型的整本書閱讀。
長篇小說和學術著作的閱讀還有很多不同點,而整本書閱讀又與一般的篇章閱讀有很多不同。如果我們依然穿新鞋走老路,把小說和學術混為一談,甚至將整本書閱讀閹割成小說閱讀,那么都將使我們的學習任務落空,課程改革泡湯。明確整本書閱讀的兩種類型的不同讀法,可讓我們在閱讀教學指導中做到因“材”施教,讓學生在各類文本的閱讀中最大化地汲取精神營養,提高自己的語文素養。
參考文獻:
[1]艾德勒,范多倫:《如何閱讀一本書》,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178頁。
[2][3]汪裕雄:《審美意象學》,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8、47頁。
[4]莊照崗批:《判性閱讀教學的內涵與路徑》,《中學語文教學參考》2017年第10期。
[5]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12頁。(作者單位:安徽省舒城中學)
[責編夏家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