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靜
摘 要:從原先的被漠視忽略到現代提倡的“男女平等”,女性好似在社會獲得了公平地位,然而因為其無法避免的身份的多重性,女性實際上至今還未能實現完全意義上的平等。在現代社會,對女性而言,樹立現代意識尤為重要。本文旨在對宗璞《南渡記》《東藏記》中的女性形象進行探析,以期待對現代女性發展提供借鑒。
關鍵詞:宗璞;女性形象;現代意識
【中圖分類號】G【文獻標識碼】B【文章編號】1008-1216(2020)03B-0108-03
女性的身份注定是復雜的,至少在中國是這樣。從原先的被漠視忽略到現代的“男女平等”,女性好似在社會獲得了公平地位,然而因為其無法躲避的身份的多重性,女性實際上至今還未能實現完全意義上的平等。我們熟知的作家諶容的《人到中年》就準確而深刻地刻畫了這樣一個女性形象——陸文婷。她集多重身份于一身,在家為妻母,在外是眼科醫生;在家庭,她要忍受繁忙的家務與狹小的居住環境;于事業,她理應盡職盡責,承擔緊張、困難的眼科手術工作。愛情與家庭、事業與自由,這些本來是并不矛盾與復雜的,但是因為女性身份的復雜,女性終究無法擺脫并必將經歷生存與生活的各種困境,陸文婷終于因勞累而病倒。女性的這種尷尬處境,在現代社會極為普遍。社會的安定和進步,就一定意味著女性自我的發展,甚至是女性地位的提高嗎?對這個問題,所有的女性都需要自省。《紅高粱》中的戴鳳蓮,身處抗戰年代,敢愛敢恨,敢作敢當,甚至有著樸素旦堅定的愛國精神,這也算得上是有著自由和發展的女性了。她所獲得的自我,盡管意識上不甚清晰,但是在存在形式上卻極為鮮明。
因此,女性的平等地位,不是他人賦予的,是女性通過自我的認知獲得的。女性要想實現真正的自我,一方面是不容忽視的經濟基礎的作用,不能置社會的發展進步而不顧;另一方面,女性對自己主體性的探尋,對自我的體認也極為重要。宗璞的小說《南渡記》《東藏記》中描寫了許多個性不同的知識女性,在抗戰的特殊環境下,這些知識女性在面對社會、人生等諸多問題時,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成為一批在戰火中逐漸成長并確立個體意識的知識女性形象。本文旨在對宗璞《南渡記》《東藏記》中的女性形象進行探析,以期對現代女性發展提供借鑒。
一、對愛情的態度
峨是孟樾的大女兒,從小性格怪異,為人頗冷漠無情,連孟樾夫婦也好奇她與自己的另外兩個孩子為何那般不同,因此對她很擔心。她性情的冷漠無情與童年的經歷有關,所謂“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因為小時惹惱了女傭人李媽,李媽為報復峨就騙她說她是孟樾夫婦抱養的,這使峨產生了心里陰影,從而影響了她后來的生活。越是性格怪異之人越有獨立執拗的品格,峨便是這樣的女性。作為一位知識分子,生物系的學生,峨有自己的理想,她開始獨立思考科學問題,對生命起源的詢問便是其對科學的初探。在事業上她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科學工作者,大學畢業后在植物研究所的工作證明了這一點,她執著的精神在事業上找到很好的發揮點。作為一位現代女性,峨有自己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對理想愛情的向往。在追求夢想的過程中,她是大膽的,也是決絕的,“糊涂的活不如清楚的死”這是她的誓言。她愛慕父親的朋友,年輕有為、風流倜儻的大學教授蕭澂。為了遵循她的誓言,也為了給自己一個答復,她要向蕭澂問清楚事實的真相。然而蕭澂的回答告知她這不過是一個“執拗的夢”,并且阻斷了這個夢的蔓延,“我們是平等的朋友,你要聽我一句話。你這樣的年紀,追求的人總是有的,恕我冒昧揣測。你現在萬不可任性輕率結婚,我想你父母也是這樣希望的”,這是蕭澂對她的勸慰也是對她的擔心。
“性格決定命運”,執拗的性格決定了峨生活中要承受更多的苦,她沒有聽進蕭澂的勸慰,而是以其更加執拗的行為為自己換來了更大的苦痛。她迅速答應仉欣雷的求婚,仉欣雷的滾落懸崖送命,這一切的事情都是那么突然卻又似是一種宿命。在對峨這一角色的塑造中,頗帶著宗教的色彩,如峨的求簽,一個是其出身的簽,“不必問椿萱,要問椿萱友,來從來處來,走向去處走”,還有一個簽,“強求不可得,何必用強求,隨緣且隨分,自然不可謀”,后來都一一應驗了。宗教總是和信仰相連的,峨也說自己需要一個“神”,宗璞對峨的處境加以宗教的色彩描寫,旨在對一種信仰的堅守,對愛情信仰的堅守。但這種信仰不是一方的執拗,而是基于雙方的心靈相通,“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這才是愛情信仰的真諦。與《紅豆》《三生石》不同,宗璞《南渡記》《東藏記》對愛情的描寫不再是受社會環境、外在勢力的限制,而是訴諸于愛情的主體、相愛者。《南渡記》《東藏記》中知識女性對自我的體認首先表現在對這種新的愛情婚姻觀的確立。
澹臺玹在性格上與峨正相反,“峨是秋天,她是春天,峨總是帶著薄暮的色彩,她則常保持朝霞的絢麗”,這是澹臺玹對峨和自己的評價。從原先的無憂無慮到后來的逐漸成熟穩重,澹臺玹前后的變化是很大的,在對待愛情的問題上,澹臺玹最終也做出了明智的抉擇。在常人看來,澹臺玹與賣保羅可以說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郎才女貌,而且他們也幾乎到了訂婚的程度。可是最終他們分手了,連訂婚那一步也沒有達到,主要的原因在于,澹臺玹認為他們之間于細微處總有些不能投契。這便是最大的原因。出自于不同的文化背景(賣保羅是美國人),兩個人能相識相愛這確實已屬不易,可是真正的愛情需要建立在相互了解的基礎之上,而他們卻做不到對彼此徹底的了解。不同的興趣也使兩人發生很多爭執,彼此之間隔閡越來越深。澹臺玹的父親澹臺勉也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結合,必須有一個前提,即是一方無條件崇拜另一方,而澹臺玹自認為自己還到不了那樣的地步。因此,經過理智思考,澹臺玹最終做出了與賣保羅分手的艱難決定。追求心靈的相契,一方對另一方的無條件的崇拜,這是澹臺玹在經歷愛情之后重新確立的愛情信仰觀。這種愛情觀是現代女性才有的自我意識,是對愛情的負責,也是對自身的負責,更是對另一方的負責。
二、自我的獨立
與峨、澹臺玹相比,凌雪妍可以說是他們兩個性格的折中。她既不失溫柔也不失對人對事的熱情,但是她缺乏的是一種獨立性,在她的身上更多地體現出傳統女性的特點,她不關心社會,生活只為了自己的愛人,為了家庭。研究者劉思謙曾在《中國女性文學的現代性》中這樣闡釋:“女性這一概念的現代性集中體現在女人基于人的覺醒而改變、超越封建的傳統文化對自己的這種強制性命名和塑造,表現在由他者、次性的身份到作為人的主體性要求。表現在女人由依附性到獨立性這一精神的艱難蛻變。”從最初的讀大學為的是一般小姐都追求的一個好的頭銜,到最后當大學的法語老師,傳播知識,經過生活的磨礪,凌雪妍也逐步確立自我主體意識,蛻變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現代女性形象。在與衛葑的相識到結婚再到生子,他們的愛情成為典范,做到了心靈的相契,也做到了一方無條件崇拜另一方。可是也許這樣的愛情太令人艷羨,最終凌雪妍在孩子出世不久便落水而死,使這樣的愛情之歌成為絕唱。
真正的愛情不在乎“朝朝暮暮”,女高音歌唱家鄭惠杬與大學教授蕭澂的愛情便是如此。他們的愛情來自對彼此的尊重,也得到大家的尊重。他們在音樂會上相識,惠杬的歌聲是他們心靈的交接物,借此他們發現了彼此,也找到了真愛。可惜那時鄭惠杬已嫁做他人婦,他們擺脫不了越來越深的感情,這也造成了他們尷尬的處境。有許多人同情,也有許多人指責,對于常被以柳夫人相稱的鄭惠杬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但是她與柳先生結婚十年,商量離婚已九年半,兩者的感情可見一斑。柳先生在上海不肯出來,他們分居兩地,辦什么手續都很難,但是為了真愛她不憚離婚。鄭惠杬這種勇于追求真情、敢于為真愛而離婚的精神,對當時的女性來說確實是難能可貴的。相比鄭惠杬來說,她的妹妹鄭惠枌在處理愛情婚姻的問題上卻顯得猶豫不決。她的丈夫錢明經為人不壞,有學問、有才能還有詩人的氣質,但是這也為其風流的脾性創造了條件。他們結婚之后鄭惠枌只管照顧丈夫錢明經,連畫筆也擱下了,而錢明經卻在感情上一再背叛她,在姐姐的勸說之下,鄭惠枌后來重拾畫筆,并且打算與錢明經徹底決裂。
三、歷練中變化成長
“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后的一些思想先驅們曾提出:“在占人類半數的女性,人格尚不被正確的認識,尚不能獲得充分的自由,不能參與文化的事業以前,人類無論怎樣的進化,總是偏枯的人類。”這不僅表明女性的發展在人類發展中的重要性,同時也界定了現代女性的評價標準,即現代女性需要獲得應有的人格認識和尊重,擁有充分的自由,以及要參與到文化事業中。在捍衛女性自我發展的道路上,《南渡記》《東藏記》中的知識女性都付出了不同程度的努力。在對待愛情婚姻的問題上,她們作為人的主體性逐步確立,不再是愛情中另一方的附屬物,而是以獨立自由的品格獲得與另一方平等相愛的權利。但作為一個社會人,女性的活動范圍不可能只囿于家庭,事業對于她們來說同等重要,女性獨立人格的獲得還要靠對文化事業的參與來實現,“人必須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子君奮力呼喊“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可是因為沒有自己擔當的事業為支撐,曾經的愛情成為了空中樓閣,不禁微風的時時侵襲,最終倒塌。我們看到《南渡記》《東藏記》中的知識女性都處在變化之中,而這種變化集中體現在她們在社會上最終獲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峨最后選擇到大理研究站從事植物研究工作,在痛苦的生活經歷之后,她在科學事業上找到了人生的自由平靜之地。澹臺玹在畢業之后本來可以有幾個不錯的工作選擇,比如美國駐昆明領事館、重慶的幾個部門,但是她選擇在云南省府里的一個處做翻譯工作,這在大家看來很意外,可她卻自己認真地堅持工作下來。“人人都要為抗戰出力”,這成為抗戰時期所有中國人共同的使命和“宗旨”。而鄭氏姐妹繼續著自己的音樂和繪畫之路,為藝術、為人類的文明作出貢獻。
誠如女性文學研究者戴錦華在著述中所說的那樣,“宗璞的女性大都獨立自尊,剛強而不失柔韌,細膩而不流于造作,那是一些極富于背負的女性”。特殊的歷史,造就了時代女性獨立、自尊、有背負的特有品質,加上她們的文化知識修養,這樣的女性可以稱得上是現代女性的典范,她們對自我有很好的體認,是最具現代意識的女性形象。宗璞在作品中對現代女性形象的塑造,跟宗璞本人對女性的認識和理解密切相關。作為女性作家,宗璞并不宣揚女性主義,但是女性本能的敏感又使宗璞的作品不可能逃離對女性的關注,不過,宗璞對女性的關注體現出與一般女性作家不同的地方。在《歷史滄桑和作家本色——宗璞訪談》中,當談到“女性文學”的相關問題時,宗璞也確定表示,兩性之間應該是和諧的關系。而且對于如何實現這種和諧,宗璞在《找回你自己》中有具體表述:“天生有陰陽”,“人本該照自己本來面目過活”,“認真地、自由地做一個人,也認真地、自由地做一個女人”。這就是說,在宗璞的作品中對于女性的描寫,是從女性的本色出發,首先女性是一個人,此外女性是女人,再次女性是一個獨立的個人。研究者劉思謙也曾明確表述過這種觀點:“我國女性對自己作為人的主體性探尋,大體上經歷了“人(和男人一樣的)—女人(和男人不一樣的)—個人(以獨立的提升了的具體的千差萬別的個人將做人與做女人統一起來)這樣一個曲折艱難的過程。”因此,女性主體性地位的實現,絕不是盲目地取而代之“他性”群體,不是偏激地丟棄女性應有的特質。而應該是實現兩性之間的和諧,展現女性應該的品質、精神,實現女性應有的價值。對于作為知識分子身份的宗璞來講,其在作品中對女性形象的塑造乃至其整個的文學創作無疑也是宗璞實現其自我價值的一種表現,在《答問:為什么寫作——代自序》中,宗璞說:“寫小說,不然對不起沸騰過隨即凝聚在身邊的歷史”,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使宗璞自覺選擇以長篇小說的方式來記錄抗戰的那段歷史,記錄自己曾經經歷過且在心中沉淀下來的生活。雖然年事已高,寫作的任務艱巨,但宗璞牢記自己的使命,展現了其“在寫出飽滿充實的故事、塑造出形象真切的人物的基礎上,以生動的小說敘事來保存一份真實的歷史記憶”的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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