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海霞
古代詩歌是中國語言藝術的瑰寶。筆者曾開展了一次關于古詩閱讀情況的問卷調查,在參與調查的320名學生里,喜歡閱讀古詩詞的多達280人。然而,當古詩詞一旦變成考題,中學生就頗感頭痛,其主要原因是讀不懂,以致古詩鑒賞題一直是高考試題中得分率較低的考點之一。
語言的障礙是造成學生讀不懂古詩的主要原因,古代詩歌的語言表達方式不同于現代漢語,加之其語言較為凝練,時常跳躍,有些又純屬是無意中的直覺表達,學生破解起來難度較大。那么,如何解讀古詩?學人對此頗多論述。明人胡應麟曾在《詩藪》中說:“古詩之妙,專求意象。”著名學者孫紹振先生也曾言:“從某種意義上說,中國詩的思維就是意象思維。”正因為意象在古詩中的重要地位,對于如何解讀詩歌,中學語文界較為一致的看法是抓意象。這固然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在教學實踐中,我們屢屢發現,即使學生把常見意象所包孕的含義背得滾瓜爛熟,卻仍然不會解詩。這一尷尬的現實告訴我們指導學生解讀詩歌,抓意象是遠遠不夠的,更何況古代詩人對意象的使用也是比較靈活的。解讀古詩,還得立足詩歌的言語表達,指導學生調動自己的知識儲備和生活體驗,以“同心”細細咂摸詩歌的語意邏輯。
何謂“同心”?顧隨先生說:“與花鳥共憂樂,即有同心。”對于解讀詩歌來說,即是循著詩人的語言,通過流動的語詞,把握詩歌的語意邏輯,從而體會詩人的所思所想所憂所樂。
以下是浙江省十校聯盟模擬考中出現的一首古詩:
古意
[唐]李 頎
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
賭勝馬蹄下,由來輕七尺。
殺人莫敢前,須如蝟毛①磔②。
黃云隴底白云飛,未得報恩不得歸。
遼東小婦年十五,慣彈琵琶能歌舞。
今為羌笛出塞聲,使我三軍淚如雨。
【注】①蝟毛:即猬毛,比喻胡須稠密。②磔:張開。
這首詩刻畫的是一個剛勇獷悍卻又不乏柔情的勇士形象,但是學生對“殺人莫敢前”一句的解讀出現了較大分歧。有的學生認為這句詩應該理解為勇士殺得敵人不敢向前,由此刻畫出詩中“男兒”的勇猛;但也有一大部分學生將其解讀為“男兒”的膽小畏縮或悲慈。錯解的原因固然有文化知識的缺漏,如不知道“幽燕客”意味著什么,不知道“七尺”代表什么;也有對后一句“須如蝟毛磔”的想象錯誤,認為是寫“男兒”的邋遢骯臟,由此反推語意,直接導致對“殺人莫敢前”的誤解。但是,究其根本,對詩人缺少“同心”當是造成誤讀的主要原因。部分學生正是因為在解讀詩歌的過程中,沒有遵循詩人的表達思路,思維出現了斷層,進而將“殺人莫敢前”抽離前后詩句,甚至脫離整首詩構設的語境,只就單句的字詞解詩,忽視了詩句與前后句語意上的承繼和黏連,從而將其理解為“殺人不敢上前”。
《古意》這首詩開篇就氣勢不凡,“男兒事長征”一句道出了古代男兒共有的心理自覺和文化追求,即投筆從戎,奔赴邊疆為國立功。這樣一個“男兒”從小就游歷在游俠之風盛行的幽燕一帶,喜歡跟人在馬上一較高下,從不珍惜七尺之軀。接著這樣的語意往下推進,如果寫的是膽小,就完全破壞了詩歌的語意邏輯。也有學生認為這樣的寫法是“先抑后揚,通過殺人莫敢前的膽小,反襯出男兒為國盡忠的決心與堅毅”。假如學生的看法能夠成立,按照常理邏輯,內容上也應該調整為:先寫初入戰場的膽小,再寫經過戰場的歷練,變得勇猛,而后越發剛毅。但這樣的寫作邏輯明顯與詩人的表達不符,因而學生的解讀只是脫離原詩的語意邏輯,孤立讀詩而得出的不符合所給詩歌本身表意邏輯的“一家之言”。
陳道清認為中國古典詩歌的語言具有“畫意性”的特點,每一句話都可以想象出一幅畫面,但這并不意味著畫面之間是彼此獨立的。一首詩歌里的任何一幅畫面都是為詩歌所要描繪的核心形象或所要表達的中心意思或抒發的情感服務的,其語意總是會若隱若現地指向詩人所要刻畫的形象或所想表達的情感。李頎的《古意》著力于刻畫一個在邊疆從軍的“男兒”形象,他是一個怎樣的人,詩人在開篇便已經為我們勾勒出了這個“男兒”的概貌,而后的“殺人莫敢前,須如蝟毛磔”以及詩作最后的“三軍淚如雨”這三幅畫面都是通過細節讓我們對“男兒”的認識由粗略的輪廓變得更為生動、更為豐滿、更為深刻,但這些細節性的畫面也都是緊緊圍繞開篇概括性的描述展開的,兩者間的語意緊緊相承。解讀詩歌切不可想當然地切斷詩人的表意取向,而應該跟隨詩人的筆觸,以“同心”理解詩人的獨特表達。
為更為全面地刻畫某一形象或更為深刻地傳達某一情感,圍繞核心語意,從不同角度集中發力,這是詩歌常見的語意表達邏輯。但有些詩歌也會來個突轉,就像一條河流,原本順順暢暢地流著,突然來了個急轉彎。對于這樣的突變,如果不與詩人“同心”,仔細涵泳詩歌語言中蘊藏的邏輯,那就無法正確解碼詩人的語言所代表的符號意義。請看下面這首詩:
黃州
陸 游
局促常悲類楚囚①,遷流還嘆學齊優②。
江聲不盡英雄恨,天意無私草木秋。
萬里羈愁添白發,一帆寒日過黃州。
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③!
【注】①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國人,后指處境窘迫之人。②齊優:齊國取悅于人的優伶。③生子何須似仲謀:《三國志·孫權傳》中曹操曾云“生子當如孫仲謀”。
有些學生是這樣理解最后兩句的:
學生1:在感嘆即使生子如孫權,他也會隨時間流逝而變為“陳跡”,表達了對時光流逝的無奈與感慨,對現實的妥協。
學生2:因詩人看到赤壁景象凋零,一切都只是陳跡,便感慨為什么一定要像孫仲謀那樣,到最后也不過是陳跡,表達詩人對人生世事消極的態度。
學生3:由“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可看出詩人對于時光無情的認識,只求子孫生活平安的期冀,體現詩人對生活的妥協與無奈。
以上學生都讀出了“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的字面義,但如果循著這首詩歌的語意邏輯來解讀最后兩句,我們會發現“避世”只是表象,實際隱藏的卻是激憤不平之情。
《黃州》一詩前三聯的語意是一以貫之的,都在悲嘆自己的不如意,按照這個邏輯下來,最后一聯可以是抒寫自己看淡人世,退隱江湖。但是,若是細究前三聯語意中蘊含的情感傾向,這樣的解讀就明顯與陸游不“同心”。詩中有這樣一些詞直接表露了詩人內在的情感:局促、悲、嘆、恨、羈愁。“局促”可引導學生勾連現代漢語的“局促不安”一詞,讀出詩人內心的不舒暢,詩人為何如此呢?陸游一生有志報國,但處境窘迫:紹興中應試為秦檜所黜;積極參與張浚的抗金規劃,又被罷斥還鄉,這一次又被放任到“難于上青天”的蜀地。所以詩人常常悲嘆自己就像是楚囚鐘儀一樣,雖心懷大志,但身不由己,無計可施。即使如此,詩人并未放棄努力。“遷流還嘆學齊優”是在說自己哪怕被貶謫,也要學齊國優伶曲意承歡,討好于人,為什么呢?因為詩人心中有志尚未實現,還得為“志”折腰。“江聲不盡英雄恨”,所謂的“英雄恨”表面上說的是被巨浪淘盡的三國風流人物,但實際上是作者的自況之辭。滔滔江水也流不盡英雄的遺憾,“恨”何其多!如今又被遷謫遠地,愁緒滿腹,難以釋懷,只見白發頻添,試想,如果是一個對人生已經持消極態度的詩人,怎會有如此的表現呢?“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實是詩人的“不平之鳴”、憤激之辭,是對可悲現實的控訴。只不過詩人在表達時有意隱藏了自己的真情實感,以正話反說的方式讓言辭的表達更具震撼力。
葉圣陶先生曾說:“詩歌的意義和情趣往往在字句之外,單就字面解釋,就同胡亂嚼橄欖一樣,沒有多大的滋味;通過字句體會情趣,滋味才會雋永。”以“同心”品味字句,疏通詩意,明了語意邏輯,才能避免各種斷章取義或是“自作主張”式的解讀,真正體會到詩作的“情趣”,讓詩味滋潤我們的心靈。
[作者通聯:浙江江山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