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莉紅

“注意,往上看,面帶微笑!”口令聲瞬間驚散了我的倦意。我趕緊望望周圍的同伴,瞪大眼睛,帶著微笑看著樓頂上的攝影師。“咔嚓”一聲,拍下了我校物理組的全家福。
為慶祝新中國70周年華誕,學校發揮想象,要以別樣的方式向祖國表白摯愛,于是我們教研組首尾相連,組成杠桿圖案,寓意“為孩子們省力,托起孩子的明天”,而我守在支點的最下方,成為托起杠桿的基石。我們每天在校園中,目光所及處都是青春飛揚的笑臉,我們愿用愛與熱情無限延長杠桿的長度,用堅守和奉獻聚成撬起地球的力量,默默守望學子們的青蔥歲月,為托起祖國明日的朝陽而不懈努力。花香溢滿校園,當我愜意舒展地躺在學校路面上,配合著攝影師的快門閃光時,我恍惚了,思緒綿綿飛舞起來。
二十多年前,我分配到一所鄉村學校任教,教室的窗戶都是用尼龍紙糊著,學校旁邊是一座洗煤廠,每天都有拖煤的小貨車從教室邊經過。伴隨小貨車“突突突”聲,厚厚的灰塵壓在尼龍紙上也跟著抖動,簌簌作響。我和學生們都習慣了,平靜地上著課,不受影響。那時我很年輕,擔任班主任,對學生嚴格要求,眼里容不得沙子。
一天,我在自習課時走進教室,看到男生小飛蹺起二郎腿橫躺在兩張凳子上嬉笑,一時怒火中燒,沖上去踢了他一腳,不留情面地呵斥了他。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小飛趕緊坐好,不敢言語。我黑著臉走出了教室,留下一教室面面相覷的學生。
第二天,我照常進教室上課,忽然發現小飛的座位上是空的。小飛沒來,同學們都不知道原因,包括他同村里的孩子。我的頭忽然“轟”的一聲作響,完了,肯定是我昨天踢重了,把他踢壞了,踢得他不敢來讀書了……我設想著各種緣由,越想越后怕,又不敢跟學校匯報,趕忙找了個理由請假,一刻不停地趕往小飛家里。那時沒有手機,我只能帶著地址一路打聽,沿著村里的小路繞過了一座山,走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小飛家。他不在家,只有一個奶奶在家里做著活。奶奶一聽我是學校老師,熱情地招呼著我,和我聊了起來。奶奶告訴我孩子的父母在外打工,平時孩子就跟著她,今天洗煤廠里臨時要小工干活,小飛去做小工了,等他干完活就會回學校。在與奶奶的交談中,我越聽越羞愧。我踢他的事,小飛在奶奶跟前只字未提。我趕緊跟著奶奶去廠里找到了小飛,他看見我時,正握著鏟子在給煤車裝煤。他緊張地搓著手,做錯了事般低著頭,嘴里囁嚅著。我教育了他幾句,趕緊帶著他回到了學校。
時光飛逝,小飛的事情我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那時候雙基檢查要控制學生流生,每個教師都分了任務要去對已流生的學生進行家訪。我帶著干糧,騎著自行車幾乎跑遍了整個輔區,眼前的場景讓我觸目驚心,大多是家徒四壁。我甚至走進過只有左右兩堵墻撐著一個屋頂的房子,前后都是通的,中間搭著一個灶臺,滿地的雞屎,孩子眼神呆滯地看著我笑,說他不想讀了,想出去打工賺錢。
幾年后我考入了縣城學校,也曾回到原來的學校看看。原來的舊教舍都拆除重建了,我已找不到舊址。老師也換了很多,大多我都不認識。我曾試著去找過小飛,那是我教學生涯中踢出的第一腳,也是最后一腳。我忘不了小飛的純樸,他從未記恨過我踢他,我去叫他回學校讀書時,他那羞澀的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而他不知道,我當初會跑一個多小時去叫他回學校,更多是因為自己踢他犯錯而感到恐懼。可如果我不去把他叫回來,小飛很可能就此輟學。我暗自慶幸能有機會及時補救,把小飛帶回學校。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換過幾個學校,課堂上早已聽不到“突突突”的運煤聲,但小飛那羞澀的眼神、低頭鏟煤的樣子,還有那立在兩堵墻間的灶臺,以及穿堂風在身邊呼呼吹過的場景,始終刻在我心底,時刻在提醒著我,告誡著我。如今我所在的校園,綠樹成蔭,芬芳四溢,身邊的孩子陽光燦爛,朝氣蓬勃,我們此時在校園內心手相連,組成杠桿,擺著造型,寓意要為孩子們托起明天。但要省力就一定要擺好“支點”的位置。我們總會遇到各種不同的“小飛”,面對孩子犯錯時,粗暴的訓斥、簡單的說教往往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如同支點放錯位置反而費力,用力過猛會在師生間橫亙一道情感障礙。要做好“支點”,需要懷揣更多的愛心、耐心,善于傾聽和理解,調整好位置和方式,讓孩子的心靈浸潤在感動中,悄無聲息地為學生助力升華。
“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動整個地球。”我也許無法完成撬動地球的豐功偉業,作為一名普通教師,我守望的是孩子的未來與成長;作為一個“支點”,我會不斷調整位置和姿態,隨著守望的美好夢想而努力著。
柏油路面滲出的絲絲涼意沁入骨髓,我從恍惚中驚醒,發現攝影活動已結束。我抬頭看天上白云朵朵,坐起看路邊枝頭點點,秋風輕拂著我的臉頰,我暗下決心,不忘使命再出發。
(作者單位:江西省萍鄉市第六中學)
責任編輯 李杰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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