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 爺

川爺姓王，名大川，人黧黑、精瘦，滿臉皺紋，像去了皮的核桃。叫他“川爺”，主要是他脾氣大，喜歡罵人。川爺罵起人來，電閃雷鳴，劈頭蓋臉，情急時，拎到啥摔啥。記得一次全體職工會上，川爺大發雷霆，先是摔碎了自己的水杯，繼而摔了一只公家的開水瓶;還沒解氣，他一拍桌子，氣沖沖地離開了會場，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覷。等了半天，川爺沒回來，會也就此散了。

我第一次見川爺時，還沒到教研室上班。當時，畢業后一同分配到保康的有19個人，其中18人的單位有了著落，唯有我屬于待分配狀態。那天中午，我正在教育局門口洗衣服，一位長者從門前路過，問我：“你叫孫代文？”“是的。”問完這句話，他顧自走了，留下一臉迷茫的我。下午上班，教育局人事股通知我到縣教研室報到。到了那里，才知道長者是教研室主任。

川爺管理十分嚴苛。一次教學視導，教研員們發現一所中學的幾個老師上課沒有教案，或者用舊教案。川爺聽匯報時，“啪”的一聲把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厲聲吩咐：“給我接電話，找校長！”電話接通后，沒等校長開口，川爺就罵開了：“你他媽的當你媽的啥校長？！”那一通罵，如急風，似驟雨，匯報的教研員嚇得大氣都沒敢出。這還不算。川爺勒令校長、教導主任下班前親自把所有老師的備課筆記送到縣教研室接受檢查，一個都不準少。這也沒完。在全縣教學工作會上，川爺繼續一通臭罵。那一通罵，似雷鳴，如電閃，不留情面，勝過家長責罵孩子。校長、主任面紅耳赤，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里。

川爺工作嚴謹細致。80年代初、中期，以前分配到保康的外籍教師先后調回原籍，保康教師不僅數量青黃不接，而且質量參差不齊，不少教師，甚至包括少量管理人員對基本的教學常規、管理常規不甚清楚。川爺主政的教研室不僅抓教學研究，也抓學校教學管理和教師業務培訓。川爺創新提出以會議代培訓、以檢查代培訓、以視導代培訓的思想，還組織制定了學校分類管理常規和各個學科的教學常規，并印制成冊，發放到學校和教師手中，讓學校管理和教師教學有了基本的范式。不少人認為教研室管得寬、管過了界，川爺嗤之以鼻，理都不理。

川爺確實管得寬。教研室主任的工作已經千頭萬緒，但他不知發哪門子神經，想到建教育印刷廠。當時，教育局后面有一面荒坡，半邊屬于郵電局，半邊屬于教育局。川爺就在屬于教育局的這半邊建教育印刷廠。沒有錢，教研員們不僅要擬單元檢測題、期末考試題，還要自己刻蠟紙、印卷子、分發封裝到校，從收到的試卷費中籌集;沒有工人，教研員去卸水泥、搬磚木、抬預制板。教育印刷廠建成后，不僅給教研室和教育局緩解了資金困難，留下了一筆豐厚的資產，也解決了一批教育家屬無職業無收入的問題。

讓我記憶猶新的是，廠建好后，川爺核算工人計件工資的標準。他手持一個作業本，上面寫著核算標準：印作業本，一個印張零點零零幾厘錢;裝訂作業本，每本裝紙幾張，訂訂書針幾枚，上下間距多少厘米，完成一本零點零零幾厘錢;粘膠，刷幾遍，刷多寬，刷一本零點零零幾厘錢。盡管我聽得云里霧里，但心里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不僅是個技術活兒，也是個細致活兒，一般的人做不了，領導一般也不會親自做。“效益，哪里是管理管出來的，是算賬算出來的！”多少年了，我一直記著他的這句話。20世紀90年代，邯鋼的“模擬市場核算，實行成本否決”經驗風靡全國。有一天，在路上遇見川爺，我說：“這不就是你管印刷廠的做法嗎？”他淡淡一笑，謙遜地說：“我那是瞎胡鬧。”

教研員們在川爺手下工作，一年四季都沒有消閑的時候。學校開學后，要到學校聽課，要參加教學視導，要開展學科教研，要出單元檢測題。學校放假后，要組織考試閱卷，要做考試質量分析，要準備新學期（新學年）計劃。每年年底，要逐人進行工作述職，逐人進行面對面評議。教研室二十多個人，至少是兩天時間。大家年頭忙到年尾，雖然累，卻不覺得辛苦。

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收獲。能力在忙碌中提升，心智在忙碌中成熟，工作在忙碌中進步。我擔任初中政治教研員，就是在忙碌中讓保康的政治中考成績由襄陽市倒數扭轉為名列前茅。

打墻沒壞頭一板。教研室是我工作的第一個單位，川爺是我的第一任領導。教研室和諧的同事關系、積極的工作態度、務實的工作作風，川爺對工作的嚴謹細致，對單位的規范管理，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十幾年后，他已經是個退休的老人，我跟他談起這點時，他說得很謙虛，笑得很爽朗。

川爺對工作嚴，但對其他方面卻不斤斤計較，只要不違規違法，不影響公共秩序，他一概不管不問，教研室充分體現了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要義。那時候，教研室年輕人多，結婚成家的接二連三。每對新人結婚，大家都集中智慧編婚聯，留下一些流傳多年的笑話、佳話。英語教研員張老師和師范的音樂教師溫老師結婚時，大家湊出來的上聯是“ABCDEFG”，下聯是“1234567”，橫批是“i=G”。擔心貼了被主人撕掉，大家專門用印刷廠的膠水將對聯貼得密密實實。后來，紅紙已經毀了色，對聯紙還貼在門上。有好事者把這副對聯發表到報紙上，諸多文摘競相轉載，卻不知其始作俑者就是保康縣教研室的教研員們。

（作者單位：襄陽市保康縣教育局）

責任編輯 ?姜楚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