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沂水河畔的王羲之故居,我停留了一個下午,并愛上了園中兩株纏繞而生的樹。
這是冬天。五十萬年以前,人類的祖先就在此地繁衍棲息,并創造了遠古熠熠生輝的東夷文化。冬日稀薄清冷的陽光穿過陰郁厚重的云層,悄無聲息地灑落在居于老城一角的園林里。垂柳、竹林、樓閣、古剎、硯臺、水塘、石碑,一切都靜默無聲,仿佛千萬年的蒼茫云煙橫掃而過,這座古城卻波瀾不驚,這里依然是孕育了曾子、荀子、王羲之和顏真卿等等風流人物的瑯玡古郡,依然活在嗜酒暴烈的東夷荒蠻時代。
園林里人煙稀少。古城里的人們,在忙著生計,忙著追逐,忙著琢磨,忙著繁殖。進入園林之前,我在被大壩攔腰截住的一段浩蕩的沂河水域上,還看到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死魚,它們慘白的肚皮,向著灰撲撲的天空,發出生命最后的尖叫。秋天里飄落的樹葉,鳥兒銜來的草莖,大風卷來的塵埃,某個男人扔下的煙頭,這些原本無緣聚合的人間事物,此刻,它們簇擁著一條條怒目圓睜的魚兒,發出低低的哭泣。河水一遍遍沖刷著高高的堤壩,瑟瑟冷風帶來冬日干枯草木的氣息。沒有人關心一條魚的死亡,正如一條魚永遠不懂得人類的悲歡。一道欄桿,將煙波浩渺的水面與冰封的大地隔開,也將不同生命間互相抵達的通道隔開。而在大壩的右側,河水正如謙卑的旅者,以千百年來未曾改變過的自由的姿態,緩慢地流經平原、山丘、濕地,并一路向南、向東,最后匯入黃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