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清敏
(閩江學院人文學院,福州350108)
萬壽橋(今解放大橋)位于福州南臺(今臺江區),它原是北宋元祐八年(1093)由太守王祖道募資倡建的一座浮橋。為跨越閩江天塹,打破兩岸隔絕狀態,王祖道在江中埋下巨柱,以粗大藤纜使之與木船相連,船上鋪設厚板,兩邊圍以扶欄,又在南部、北部、中部分別修建濟川、泗洲、中亭等三個亭子,供行人憩息。梁克家在《三山志》中記曰“南港三千五百尺,用舟百,號南橋。衡舟從梁板其上,翼以扶欄,廣丈有二尺,中穹為二門,以便行舟。左右維以大藤纜,以挽直橋路于南北,中岸植石柱十有八而系之”[1]。元大德七年(1303),萬壽寺僧人王法助又募資改建石橋,總長170 丈的石橋歷經19 年的艱苦努力最終完工。宋元以來,櫛風沐雨,屢有重修。千百年來,萬壽橋橫跨閩江兩岸,是福州南下的第一通道,水陸要津的特殊地理位置彰顯著濃烈的商業文化氣息。
漢代以來,福州北部地勢高亢的屏山率先成為城市依托,閩越王無諸在此揭開了二千二百多年的閩都序幕,福州城初露崢嶸。歲月荏苒,南麓的“子城”大約于500 年后在太守嚴高的規劃下進入福州城區[2]。唐五代又幾度擴建,閩王王審知筑羅城,盡攬子城和老城之利,南北月城的修建又使城區增添了整齊有序的街坊。一次次的擴建,一次次的完善,伴隨著一片又一片的沼澤地轉化為城區,福州城逐步向南擴展,直至隔絕南北的閩江阻斷城市南向的腳步。舊時的子城一直是福州城行政機構薈萃之處,南面的市民集中區隨著人口的增多,他們從坊市中突圍而出,自由開放、互相溝連的街巷應運而生,河網稠密的南臺漸漸成為商業貿易的首選之地。至元代,臺江兩岸已相當繁華,南臺地勢開闊,元政府大力發展交通,萬壽橋頭一帶商業漸趨繁盛,優越的地理條件常常吸引大批商船在此停泊。
萬壽橋俗稱大橋,它扼千里閩江咽喉,閩江中心的中州島正如長虹臥波中的一方跳板,挽起了大橋兩端,“大橋頭”成為水陸交匯之地。萬壽橋周邊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由水域沖積形成的陸洲,西側的蒼霞洲,東側的后洲恰如橋之兩翼輻射周邊,帶動境內物資流通。四通八達的巷弄將這些陸洲與萬壽橋連接,如葉脈一般的水陸網絡彼此溝連。長期以來,福建省內的各大水系由于武夷山脈、戴云山脈的阻隔,往往支離破碎、自成體系,如何實現省內外交通的一體化長久困擾著福建先民。閩江貫通閩北,可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沿海與內陸交通不便的缺陷。閩江是福建人的母親河,它航線長,船舶多,干支流交織如網,閩北二十余縣,賴閩江溝通,形成龐大水路網絡,閩江因此成為福州與閩北腹地、甚至是江浙一帶貨物流通的黃金水道。福州是航運的中心,這里江寬水深,河涌縱橫,潮汐可至,舟楫趨如赴;閩北重鎮南平則是閩江航運的樞紐,扼閩江上游三源之咽喉,帆檣云集。閩江干流進入福州平原以后,河面展寬,河網密度增大,在為兩岸居民提供用水、灌溉便利的同時,也成為水上交通大動脈。長期以來,福州與閩江流域一直有著緊密的經濟聯系,以茶葉、木材、紙張為大宗的閩北土特產品循閩江順流而下,在萬壽橋一帶匯集,進而銷往海外及全國各地。據記載:“八閩物產,以茶、木、紙為大宗,皆非產自福州也。然巨商大賈,其營運所集,必以福州為的。故出南門數里,則轉移之眾,已肩屬于道。江潮一漲,其待輸運之艦帆檣尤林立焉”[3]。福建武夷山名茶有著優良傳統,至今仍為中外飲茶者所青睞。福州是洋商購買華茶的重要據點,福州茶商公會就設在萬壽橋附近,“福建茶葉的出口九成在福州,福州有五家外國洋行壟斷茶葉貿易”[4]。閩北杉木的外銷,亦離不開這一路徑,“福建延、汀、邵、建四府出產杉木。其地木商,將木沿溪放至洪塘、南臺,(運至)寧波等處發賣。外載杉木,內裝絲綿,駕海出洋。每賃興化大海船一只,價至八十余兩。其取利不貲”[5]。竹筍也是閩北重要的外銷土特產品,“閩中延平屬邑,新筍出土經尺者,皆伐之,曝為明筍,歲千萬斤,販行天下,其利無算;又制為紙,利皆以萬計”[6]。閩北盛產的紙品亦經由閩江順流而下,運往萬壽橋附近集散,形成全省最大的紙品市場。從福州經海路輸入的進口商品,也沿著這一水系輸送到該流域的每一個角落,大大促進了地區間的物資流動與經濟發展。閩江在福州臺島水域被分為南北兩支,其環南臺島北汊,從南臺江經過萬壽橋至馬尾為閩江內河主航道。歷史上,福州的對外貿易往來及福州與省內其他地區的人員、貨物流動,均離不開閩江水運。由閩江水系構成的巨大商業網絡遍及流域廣大地區,沿閩江北上,越過仙霞嶺,通江南各省,沿海岸航海南下至東南亞地區。在古代,水路交通遠較陸路更為便捷,閩江經馬尾港入東海,是全省水上交通大動脈。“宋以后,沿江岸設置道頭,船只均可通航,南臺(臺江)港區形成”[7]。“自打鐵港折入新港,再折萬壽橋,三折高橋,四折象橋。此隘下由馬江,上入城河,而為各處渡船所必由之區也。渡船者販運柴米、百貨,卸入舢舨候潮入城資用,萬家咸于是乎賴”[8]。以萬壽橋以為紐帶的河海、水陸緊密結合的水運網絡已經形成,日益成為城市動脈的倚畀。
福州自古以來就是我國東南沿海商業名城,漢代與東南亞等地已有海上往來。面海背山,廣闊無邊的大海,閩江如玉帶般穿城而過,為福州提供了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明清以來福州商業迅猛發展,人口聚集,號稱“七閩重鎮舊繁華,九陌三衢十萬家”[9],城區“民居輻輳,夜作不休”[10],呈現出一派繁華景象。從南門外延伸至閩江邊亦已形成熱鬧的街市,“中亭街,自揚威坊至萬壽橋數里,居民鱗次”[11]。環繞于萬壽橋周邊的潭尾街、橋對岸的倉山下渡街都是萬人攢動,引人駐足。清初許旭在《閩中紀略》感嘆道:“福州自城南還珠門抵南臺二十里,百貨填集,珍奇充軔,觸目燦爛。比之閶門,何啻幾十倍!閩中子女玉帛、羽毛、齒革,無不甲于天下”。“閩中千家萬戶,煙火相望,庶富如此”[12]。萬壽橋坐落于南來北往的必經之地,大橋頭亦因此形成當時福州最為喧嚷的街市之一。萬壽橋周邊沿江兩岸是福州的貨物集散中心,南臺地區成為省城最大的商品集散之地。隨著水運路線的拓展,境內的義洲、幫洲等處河道縱橫,沿河道頭密布,多分布于萬壽橋北和倉前橋南的沿江一帶。來自閩北等地的貨物紛紛集中到這里,儼然已是福州乃至福建全省的貿易中心。明萬歷年間,南臺成為福州主要的市集所在地。清乾隆年間,臺江出現了大量“溪行”,經營閩北貨物的代銷生意。各類行當都建有自己的商行,“福州南臺牛皮為一行、鞔鼓為一行、馬革為一行、皮箱為一行、角器為一行、牛骨為一行、骨貨為一行”。這些商行主要經營批發生意,以統一價格售出商品后,再由各路行商將之轉運各地,其中,牛角梳“盤運最廣”。制煙亦十分有名,“油炒福煙”馳名天下。其他如銅錫、玉器、藥材、紙房等店行更多。各地物產都在此集結:

《閩政領要》所記南臺轉運各地物產簡明情況表[13]
此時的南臺儼然是閩江流域及沿海的商品交匯之地,商人將福建各地的產品運至福州,爾后轉運四方。隨著人口的膨脹以及臺江地區商業發展的帶動,南臺島也逐漸得到了發展。明初以來,萬壽橋南端的藤山山麓成為鹽倉匯集地,藤山一帶自此有“鹽倉前”“倉前山”之譽。眾所周知,鹽是人體不可或缺的元素,豐厚的鹽利歷來為封建政府嚴格掌控,數百年間,成千上萬噸的食鹽由此沿閩江逆流而上,運銷閩西閩北山區。購買來自倉前山的食鹽,正是閩西、閩北百姓“開門七件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乾隆嘉慶年間,木材、水產等商品供不應求,萬壽橋南岸的下渡、觀井、倉前等地亦已成市。
清代中期以后,萬壽橋一帶已成為福州商貿中心區,省會歷來是達官貴人和富豪紳商聚集之地,需要大量的生產生活必需品,無限商機吸引著大量人流貿易。大橋頭鬧市附近,有一些街巷里弄,聚集了大量以經營和生產日用器材為主的手工作坊。閩商們為了獲取高額利潤甘冒海濤風險,運輸各類產品,傳遞市場信息,開辟海內外市場。閩江水域舟船云集,來往船舶穿梭不斷,四處碼頭人頭攢動,商行貨棧熱鬧非常。為了更好地互助互利,有效規避內部惡性競爭,帶有同鄉會性質的會館也應運而生,萬壽橋一帶即建有26 座各縣會館,為保障地區商貿發展起了良好作用。這些會館不僅僅是各地商人在福州經商活動的大本營,也是他們顯示自身經濟實力的最好載體,各地會館無不建得雕梁畫棟、高大軒敞。長期經營同類商品的商人組織成行會性質的行業研究所,各業堂、會、公幫陸續成立,商行、貨棧鱗次櫛比。他們資本雄厚,規模宏大,以批發為主,經營物質達到500 多種,除輻射全國外,還遠銷東南亞和歐洲。商業聚集的結果,以萬壽橋為中心形成了四通八達的商業街市,三十六行,行行皆有。大橋頭這一黃金地段自然是大型商場必爭之地,百齡百貨在上海創設了百齡分號,專司采購蘇滬杭名品,是當時時尚人士必往之處,著名華僑領袖胡文虎開設的“虎標永安堂”分行濟世救人,福州中國國貨公司貨品琳瑯滿目,高聳挺立的大樓互為犄角,成三足鼎立態勢,是當時福州地標性建筑。在經閩江一進一出的貨物轉運中,萬壽橋一帶形成一個至關重要的轉運節點。
以萬壽橋為核心的南臺作為福州殷盛繁華之地,萬壽橋周邊的商市風情可以從當時文人墨客留下的作品中領略幾分。陸游任職福州期間,踏上王祖道倡建的浮橋,感受著風起云涌、驚濤拍岸,他百感交集,寫下了《渡浮橋望南臺》一詩:“客中多病廢登臨,聞說南臺試一尋。九軌徐行怒濤上,千艘橫系大江心。寺樓鐘鼓催昏曉,墟落云煙自古今。白發未除豪氣在,醉吹橫笛坐榕陰”[14]。橋面的寬闊與雄偉氣勢躍然于詩人筆端,體現出詩人對閩中人民征服閩江天險、架設南臺浮橋的贊頌。他希望能閑坐于團團如蓋的榕蔭下,在醉吹橫笛中,清享這一方樂土的一派清寧。萬壽橋將臺江與倉山相連,商業圈相互輻射,觸發了閩江沿岸無限商機。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途經福州,毫不吝惜地稱贊元代萬壽橋一帶商貿之盛:“這城的一邊,有一條一英里寬的大河,河上有一座美麗的長橋,建筑在木筏上面,橫跨河上。這城里建造了許多船只,航行在這條河上,珍珠、寶石的商業很盛,這是因為許多船從印度載著商人來到此地”[15]。馬氏的記載雖不足全信,但至少可以說元、明以后,萬壽橋周邊已成為一個水系四通八達、港口碼頭遍布的新商業區了。明代閩中十才子之一的陳亮有《江南橋夜坐》:“潮落灘聲急,秋高夜氣清。商船依岸泊,野燒隔江明。租稅方多事,山林負此生。頻年多旅食,此地幾經行”[16]。江南橋坐落于在鹽倉山前,后為萬壽橋的一部分。謝肇淛博學多識,他認為萬壽橋的建造工藝高超,神力亦遠遠不及,“吾郡臺江大橋亦百馀丈,跨大江而度,三十九門,江濤澎湃,亦自恐人,不知當時何以建址。大抵閩人工于此伎,亦不煩神力耳”[10]。在謝氏的記載之中,他對家鄉工匠的驚嘆贊美流于筆端,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清代萬壽橋周邊商市更為繁盛,雍正年間(1722-1735)潘思榘在《江南橋記》里寫道:“南臺為福之賈區,魚鹽百貨之輳,萬室若櫛,人煙浩穰,赤馬余皇,估艑商舶,魚疍之艇,交維于其下;而別部司馬之治,榷吏之廨,舌人象胥蕃客之館在焉,日往來二橋者,大波汪然,綰轂其口,肩摩趾錯,利涉并賴”[17]。明清時期福州是對琉球貿易的主要口岸,明代就設有市舶司,清朝的閩海關亦設于此,通曉番文、精通禮法的翻譯人員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舌人象胥”在海外貿易發展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煙波浩渺中、濤聲漿影里,水上居民疍民的船只往來其中,他們常年居住在船上,成為閩江上一道獨特的風景。
在反映福州風情的竹枝詞中,萬壽橋的影蹤也是時時可見。“香甜文旦與仁栽,道是新從下路來。曉起魚蝦腥滿市,帆檣無數泊南臺”;“販鮮郎說往南臺,一道長橋劃浪開。日日橋邊盼郎信,信來爭得似潮來”[18]。歌詠聲中,人們眼前仿佛映射出南臺江面帆檣林立、百舸爭流的繁忙景象。萬壽橋使福州城變得生動了,大橋周邊的河網像人的血脈一樣在城市體內縱橫交錯,和人們唇齒相依、休戚相關。與萬壽橋相接的中亭街是以魚貨貿易為主的全省水產品的集散地,據載:“中亭街,上與沙合橋接,下至萬壽橋止。魚蝦趁潮入市,城內外之以魚貨為業者,必黎明互市于此”[19]。明代中亭街商業貿易空前繁盛:午夜漲潮,漁民便蜂擁至中亭街,隨潮上市,魚貨就地交易。清葉觀國詩《榕城雜詠》:“江南橋水綠沄沄,去馬來船戴火云”[20],生動地描述了江南橋萬家漁火閃爍、水天相照的情景。清末大學者謝章鋌有《萬壽橋歌》:“天遣長虹劃江水,六鰲先駕中洲起。……,橋邊行者蹋狂雨,低昂一蓋當風操。扶持轉瞬到彼岸,凌空談笑忘驚濤。乃知中流砥柱力,不遇艱危人不識。江海方為水火爭,闌干未覺魚龍迫。今日登橋忽太息,龍涇馬瀆無顏色。天吳大笑層樓巔,狂蛟睥睨橋南北”[21]。謝氏述江水湍急,遇大風雨時乘船之人屢瀕險境,幸有此橋方可安全抵達。清光緒年間,何振岱作《夜過萬壽橋》:“百廛夾道矗蜂房,奔轂聲中萬影忙。彩鹢初橫新賈舶,臥虹已換舊輿梁。洪瀾不砥憂春泛,弦月孤明惜夜良。吹笛榕陰何許客,此中可有陸龜堂”[22]。反映了南臺木屋林立擁擠,萬壽橋上車馬行人繁忙、江上商船云集。既有春潮泛浪,也有弦月相映。橋下運貨船只往來穿梭百舸爭流,橋上買賣雙方閑坐柳蔭友好商談。萬壽橋不容置疑地附著在福州人生活中,靜靜守護著晨曦暮靄日落月起,靜靜凝視著冬去春來滄海桑田。
萬壽橋是福州交通的大動脈,是福州市區南北走向主干道之一,其商業活動的開端和發展與南臺地區水陸交通的開發和發展緊密相連,每一次的潮漲潮落,每一次的云卷云舒,都推動著萬壽橋從無到有,從貧瘠走向繁華,其所承載著的商業傳統與商業文明是閩都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今天,我們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溫萬壽橋的輝煌歷史,詮釋萬壽橋的商業文化,無論是豐富閩都文化的內容還是推動福州社會經濟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