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琴
業內,人們常常把“育人藝術”的“人”局限于學生,其實,與學生家長的溝通相處也是很需要“育人藝術”的。我一直想找尋其間的“真諦”,想要擁有與學生、家長達到“心靈的對話,情感的溝通,思想的碰撞”的默契,想要體驗教育這座藝術殿堂如沐春風、如臨秋水的美好。我靜靜思考,覺得智慧、氣度與境界是這座殿堂里很重要的幾根支柱。教師的智慧,決定他內心的強大;教師的氣度,決定教室的容量;教師的境界,決定為人的高度。
懂得示弱,是一種智慧
“強者,懂得示弱;弱者,才喜歡逞強。”回顧二十多年的教育生涯,我覺得“此話有理”。示弱,是與人相處的一種智慧,它并非都意味著低頭、沒有尊嚴,被人看不起,往往也是能力的展現、內心強大的體現。
一天,學生小鯤的爸爸走進我的辦公室,我連忙起身,請他坐下。他冷冷地盯著我:“沒有我的允許,你們不能把小鯤的學籍轉走。否則,我不會客氣的。”拋下這句話,他轉身就走了,全然不顧滿臉驚愕的我。
這之前有一段時間,我就發現小鯤的表現十分情緒化。學校開展“感恩教育”時,他就像一尊臥佛,趴在操場上。我勸他坐坐好,他勉強同意。當講述者讓大家手握拳頭,振臂高呼“爸爸、媽媽,我愛你們!”時,他無動于衷。我推推他,他滿臉恨意:“我恨他們。”
后來,我去他家家訪,了解到小鯤的爸爸已提出離婚。媽媽要帶走兒子,爸爸不答應。于是一天早上,在步行上學的途中,小鯤被媽媽偷偷地帶走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了小鯤爸爸,于是他怒氣沖沖地來到學校,就有了前述的那一幕。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小鯤的爸爸,他頗有點來者不善的樣子。接下來,隔三岔五,他就發一條短信威脅我一下,什么“小鯤轉走之日,就是你消失之時”之類的,弄得我也惶恐不安。但我依然故作鎮定,客氣有禮地回復“您放心,沒有您的同意,學校不會轉走小鯤的學籍”之類的話,安撫他的心。
之后,小鯤爸爸“發威”一次,我就退讓一次,他就漸漸平靜下來了。后來,小鯤媽媽給我發來微信,說兒子考試成績很出色,請老師不要擔心,還發了一些母子倆出去玩時笑容燦爛的照片。這些事,我告訴了小鯤爸爸,還發了幾張孩子笑容明媚的照片給他。看到兒子在別的學校數學考了全班第一名、日子也過得挺舒心的,他終于打電話給我,說同意轉學了。我說:“好的,不過您最好來學校簽一下同意書。”
小鯤爸爸又來了,還是戴著那頂鴨舌帽,不過目光中含著笑意。他簽好同意書后,還說了聲“謝謝”。我看著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小鯤的媽媽好像挺怕你的。”
他聽了,眉目更為舒展:“她要是不做虧心事,就不怕鬼敲門。”
“可是,我沒有做虧心事,我也有點怕你。你看你給我發的短信……”
“噢,”他有點難為情,“對不起,當時說話有點過。不過,我年輕的時候,怕我的人,還真不少。”走時,他向我鞠了一躬,滿面春風地離開了辦公室。
“勇于示弱是一種人生智慧,因為卑微與弱小有時蘊藏著巨大的能量,會創造出令人吃驚的奇跡。”面對小鯤爸爸這樣言行過激的家長,我覺得退讓示弱非但不是怯懦,反而是一種智慧,是理性的“大忍”,是防止意外沖突、保護自己的有效方式。
不卑不亢,是一種氣度
在教育路上,會遇見不同的家長,我們既不能盛氣凌人,也無須唯唯諾諾。當偶爾遇見“高高在上”的家長,他們自恃懂一些教育、對老師指手畫腳,甚至蠻橫地呈現“江湖風貌”時,為師者不卑不亢地坦然應對即可。
剛接這個班時,一位同事友善地提醒我,這個班有個叫小遠的孩子行為乖張,經常口出狂言,得小心“伺候”著。聽說,小遠的媽媽是一家大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經理,氣場強大,說話咄咄逼人,和她交流,就好像面對一個律師,要“敬而遠之”。
一天,我還是和她“狹路相逢”了。
事情的起因是,小遠幾次去學校體育器材室“拿”乒乓球玩,被同學們發現了,告訴了我。我幾次三番地教育他,但收效甚微。于是,我決定找他媽媽談一談。
他媽媽來到辦公室,還沒有坐下,就說:“我兒子拿了學校幾個乒乓球,就讓我過來?我忙得很!”
“是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孩子還沒有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嚴重性?”她挑了挑眉打斷我。“不就是幾個乒乓球嗎?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的嗎?說,多少錢,我們賠!”
“這不光是錢的問題!”我馬上回應。“小遠從體育器材室偷偷地拿出乒乓球來,已經好幾次了!”
“什么?偷偷地,這個詞可用得不好,老師,請注意你的措辭!”她立即反駁。“還‘好幾次了!請問,你們學校的器材室是怎樣管理的?一個孩子拿了幾次都沒有被發現,究竟是我孩子的問題,還是學校管理的問題?我覺得你們自己應該好好想想!”
“確實,器材室管理是不夠到位,但是……”我想據理力爭。
“你看,你都已經承認是管理的問題了。那還有什么好談的。對于一個自控力不強的孩子來說,你們讓他能夠隨便出入器材室,并且拿了幾次乒乓球都毫無知覺,我覺得學校首先應該自我反思。再者,小學生哪個不喜歡玩?我覺得他去找幾個乒乓球玩玩,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師,是您將簡單的問題復雜化了。小遠可從來沒有偷拿過家里的任何東西!”她振振有詞。
“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從這件小事中,我覺得也能發現孩子的一些不足。就算是器材室沒有鎖好,就能成為孩子隨意進出的理由,就能成為他不經過允許隨意拿走乒乓球的借口?”我也有點火了。
小遠媽媽直視我的目光,有點冷,有點不屑。我毫不在乎,繼續說:“當然不可以,你我都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老師何必這樣耿耿于懷?芝麻綠豆大的事情,這樣上綱上線!過幾天,小遠乒乓球玩膩了,自然不會再去拿了。再說,幾個乒乓球,也沒有多少錢,何必揪著這事不放呢?這樣對孩子的成長影響不好!”小遠媽媽搖搖頭,目光中透著不滿。
“作為老師,有教育學生辨別是與非的責任。原本找您,是想取得您的支持,讓孩子明白自己的行為不妥,然后加以改正的。但是,很可惜、很遺憾,咱們有點話不投機。而且,從您的認知和態度看來,孩子的這種行為可能還有家庭的原因,以后還真要注意防止別的事情發生。”我站起來,看著她,冷靜地說。
“看來,你是一位很有個性的老師。”她也站起來,看向我,眼中有一絲笑意。
“您又何嘗不是呢!”我也笑著說。
“那,再見!”她向我揮手,“不要糾結這件事,它很快就會過去的。”
“謝謝您的建議,我會的。”我也揮手與她道別。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依然以自己的方式教育小遠。和小遠的媽媽幾乎再沒有什么接觸。直到去年寒假,小遠與家人鬧別扭離家出走,我得知消息后,急忙和小遠媽媽一起尋找。學校的同事、學生們也紛紛轉發尋人啟事,大家齊心協力,終于找到了小遠。那天,在凜冽的寒風中,小遠的媽媽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潸然淚下:“謝謝,我真的要學習如何做一個母親了。”
羅丹說:“我們在人體中崇仰的不僅僅是美麗的外表形象,而是那種能使人透明發亮的內在的光芒。”這“內在的光芒”,便是力量、尊嚴和氣度。
一笑而過,是一種境界
境界,是人所處的一種狀態。胸襟決定氣量,境界決定高下。為師者如能擁有一顆平常心、滿足心,擁有“人間三千事,淡然一笑間”的優雅,也就獲得了一種境界。
“老師,剛剛你拍的一段讀書視頻中,我看到宇莫坐在最后一排,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我兒子成績不好,就要受到歧視?你最好把我兒子的座位換過來!”宇莫的爸爸打我電話,我因為在上課沒有接到,所以,他給我語音留言了。
宇莫是一個離異家庭的孩子,跟著爸爸過。爸爸幾乎不管他,所以他作業不做,課外書也很少看,學習考試成績不好。剛開始,我找他爸爸談,讓他多關心孩子。他答應得好好的,堅持了一個星期,每天查看孩子的作業。但是,他的生活規律被打破了(原本他經常晚上出去打牌),很是難受,終于有一天晚上,看到孩子作業錯誤率很高之后,他就打罵孩子:“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跳樓啊!”第二天,宇莫哭著告訴我,我安慰了他,并向他爸爸求證。他尷尬地說,自己一時氣憤,沒有多想。我嚴肅地反駁道:“孩子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不能做過激的事情,否則后果不堪設想!算了,以后還是我來多關心宇莫的學習吧。”說完,我嘆了一口氣。
宇莫爸爸在電話里沒有吭聲,但從那以后,他又開始不聞不問了。直到這次宇莫調換了位置,他才重新找到我。
因為班級幾個成績好、性格好的都是大個子女生,所以我將中等個兒的他調到最后一排和學習委員夢婷同桌,讓夢婷當他的小老師,經常教教他。宇莫前面坐的,是班級的紀律委員,自律性很強。而且我先征求了宇莫的意見,宇莫對這樣安排很滿意。然而,沒想到他爸爸卻為這事發火了。
我撥通了電話,他爸爸還沒有等我開口,就氣勢洶洶地說:“我打了你三個電話,你都不接,是什么意思啊!你再不回,我就要……”我安靜地等他把話說完,然后說:“首先,我要說一聲抱歉,因為我在上課,所以沒有接您的電話,請諒解。其次,我要替宇莫感謝您。我覺得你很關心他,很愛他,所以才會在乎他坐在哪兒,稍后,我會告訴他的。”
“這個,你不用告訴他!你只要告訴我,會不會馬上把座位調回去。不調回去,我告訴你,我也是有脾氣的。你們校長,我也是認識的;電視臺,我也是有朋友的!”
“所以,今天我打電話,就是和您好好溝通的。事情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樣。你今晚可以回家問問宇莫,我征求過他的意見的,他很樂意。他現在的同桌是班級的學習委員,前邊是班級的紀律委員,成績都是一級棒。”
“噢,是嗎?”他有些遲疑。
“是的。前天,我還問他感覺怎么樣,他說很喜歡現在的座位。”我繼續微笑著說,“不相信,你可以回家問問他。”
“我不是不相信老師,只是……”他的話語中有一絲歉意。
“我懂。”我輕輕笑出聲。
宇莫爸爸也笑著說,“誤會了您,別放心上。”
“沒關系的。”我心情愉悅地掛了電話。
對于誤解,瀟灑地一笑而過,是一種處事做人的境界。“有境界自成高格”,只要用心對待學生,真誠地對待家長,就能贏得別人的心。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通市開發區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