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文章敘述了明清時期“媒妁之姻”的緣由,探析媒人在婚姻成立前的作用與責任。作用:尋找合適異性,傳遞庚帖,陪同雙方家人相面,見證交納財禮或轉交財禮,參與簽訂婚書,參與迎娶。責任:媒人擔保介紹情況屬實,媒人介紹婚姻不得違反法律規定,處理悔婚事宜,媒人介紹的婚姻不合情理也會受到處罰。媒人在婚姻成立后的作用與責任。作用:處理夫妻雙方矛盾。責任:在婚姻爭訟中出庭作證的義務;在夫妻發生爭訟時,媒人必須協助官方調查調處夫妻糾紛;為訴訟中息訟的夫妻具保。作者認為,在明清時期,“媒妁之姻”是明清時期婚姻合法的條件之一,是傳統禮制的要求,是根深蒂固的風俗習慣。
【關鍵詞】 明清;媒人;作用;責任
媒人,又稱媒妁、冰人、媒證、月老、紅娘、伐柯人等,在明清史料中,以媒人稱謂最為常見。明清時期的媒人有官媒和民間媒人之分,我們僅探討民間媒人。明清時期,媒人是民間說合一個男人或女人通過締結婚姻、買賣、典當、租賃等方式進入另一個家庭生活的中介人,我們稱之為廣義的媒人;狹義的媒人是“說合男女成婚配的中介人”。[1]對于俠義的媒人,有許多學者進行過探討,[2-11]但是,探討仍不夠深入,尤其是明清時期婚姻成立前后,媒人都起了那些作用?承擔了怎樣的責任?仍需進一步研究。筆者利用判牘文書,試圖對明清時期媒人的作用與責任進行探究,以求了解當時的婚姻秩序。
一、“媒妁之姻”的緣由
從周朝到新中國成立,媒人在“合二姓之好”的過程中具有不可或缺的地位。《詩經·豳風·伐柯》曰:“娶妻如何?匪媒不得。”顯然,西周時期就有“媒妁之姻”的習俗。不過,據目前所見到的史料,“媒妁之姻”一詞最早出自孟子,孟子曰:“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國人皆賤之。”(《孟子·滕文公》)“媒妁之姻”成為婚姻合法的必要條件是在唐代,《唐律疏議》卷十三“為婚妄冒”條曰:“為婚之法,必有行媒。”古代的婚姻為什么要憑媒人呢?“清代于成龍在呂氏的女兒被戲子奸污一案判牘中說:“娶妻納婦,自有常軌。古人非媒妁不相問名,蓋亦深鑒及此,思患預防。”[12]清初金華府知府李之芳在《棘聽草》中說:“婚姻所藉為信者,惟憑媒妁。” [13]晚清渭南知縣樊增祥在揭露潘桂香賣女圖財時說:“爾與吳姓既結姻親,何無媒證。”[14]在另一起訴訟中,金德榮“私識陳陳氏”,知縣范增祥認為他們是“無恥茍合”,判他們“永遠離異,不準往來”,否則,“提案杖斃不貸。”[15]這說明古代兩姓通婚,憑媒人是必要條件。
清代地方法規曾要求婚姻須憑媒人。雍正時河南巡撫田文鏡發布的《禁止換鐘定親》法令規定:“婚嫁大事,自應明媒正娶,寫立婚書、禮帖,即小戶窮民亦不應草率從事。豫省男女婚嫁止憑換鐘,并無媒聘婚帖,以致男家棄親不娶、女家賴婚另配,訐訟不休。查割媒指腹,律禁甚嚴,換鐘結親與此何異?地方官嚴行禁止,違者按律治罪。”[16]清政府曾對苗人與民人結親須憑媒妁專門做過規定:“湖南省所屬未剃發之苗人,與民人結親,俱照民俗以禮婚配,須憑婚妁,寫立婚書,仍報明地方官立案稽查。”[17]顯然,政府是從避免爭訟的角度立法干預無媒人的婚姻。
民間婚姻糾紛訴至州縣,許多官衙規定“憑媒人”是受理詞訟的必要條件。例如,在清代,河南省規定:“照得戶婚、田土、錢債等事,俱要原媒、原中為證,婚書、契卷為憑,方許告爭。”[18]四川省巴縣規定:“告婚姻無庚書及媒妁聘禮年月者不準。”[19]順天府所屬寶坻縣:“告婚姻無媒妁、婚書者不準。”[20]徽州績溪縣規定:“婚姻無媒妁日期者,不準。”[21]浙江黃巖縣《狀式條例》規定:“告婚姻,無媒妁、聘書……者,不準”。[22]康熙年間黃六鴻說:“告婚姻者,必以媒妁聘定為憑。”[23]清代徽州黟縣“告狀不準事項”曰:“告婚姻不開明婚書媒妁財禮若干者不準。”[24]代徽州祁門“告狀不準事項”曰:“告婚姻無媒妁日期者不準。”[25]
清代地方官在斷案中將“憑媒人”作為正式夫妻的標準。例如,清末端方在判牘中曰:“據稟爾嫁周之翰,憑屈趙氏為媒,是系正式夫妻。”[26]清末杭州地方審判廳判牘說得更加明白:“陳慶生、王錦山雖均與月仙為婚,然皆由月仙自媒自合,并非依律嫁娶,均難認為正當婚姻。”[27]有學者說:“法律有媒人作為人證,也可作為婚姻憑信的規定,但這是為了照顧習慣,畢竟不大正規,在某種程度上屬于無奈之舉。”[28]顯然,這種說法有失偏頗,
在清代,請媒人說親已經是絕大多數地區的民俗習慣了。在前南京國民政府司法行政部編的《民事習慣調查報告錄》“關于親屬繼承習慣之報告”中,婚姻不憑媒人而憑婚書的地區非常少,憑媒人而不憑婚書的地區則非常多,例如,在直隸省臨渝縣,“民事完婚,向無婚書,專憑媒妁之言。”[29]類似的地區還有奉天省懷德縣、[30]吉林全省、[31]黑龍江省林甸縣、[32]河南省洛寧縣、[33]山西省蒲縣、[34]福建省漳平縣、[35]湖北省黃安縣、[36]陜西省靖邊縣、[37]甘肅岷縣等。[38]不過,更多地區的婚姻需要媒人、財禮、婚書(或庚帖)三者并重。
二、媒人在婚姻成立前的作用與責任
何謂婚姻成立的標志?有學者說:“從我們所見各種案例依據的婚書來看,應該是納征之時交換的定帖,婚姻就算最后成立。”[39]不過,筆者從眾多判牘中看到,地方官通常將無婚書的男女結合宣布為婚姻不成立,但是,有婚書還不是婚姻成立的標志。清代山東萊州知府張船山的判牘載:“沈石氏有子一英,曾憑媒聘邵培元之女為妻。未過門而一英病死,是一英與邵女未為六禮之迎,難遂雙飛之愿。夫者尚不可謂夫,媳者亦曷云是媳。”[40]可見,知府張船山是將“過門”作為婚姻成立的標志。下面我們就探討媒人在婚姻成立前的作用與責任。
1、媒人在婚姻成立前的作用
(1)尋找合適異性。這一過程屬于“六禮”的納采,即“托媒提親”、“說媒”。媒人在這一階段起牽線搭橋的作用。清代中期四川巴縣《蔡永一退婚在醮文約》載,[41]蔡永一和妻子趙氏“情愿兩相離異。將生女招弟同趙氏母女,在渝央請媒妁擇戶覓主,不拘遠近,任行再醮,或正或妾無論,只取財禮紋銀十兩正。”在明清時期,男方和妻子離異,并非簡單寫一份休書了事,多數男子為了收回婚聘時的財禮,而將妻子嫁賣。蔡永一也是這樣,為了能將妻子趙氏再醮,在渝央請媒人擇戶覓主。在江蘇,沈氏與人通奸,丈夫任妻子沈氏另嫁。沈氏祖母沈張氏“隨央舊鄰張世英尋覓娶主。張世英轉托浙民施佑銓留心覓嫁。”[42]其實,請媒人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例如,四川巴縣《馮大順嫁賣妻文約》載,[43]大順欲嫁賣妻子,“至重城黃熊氏家,一再三哀懇黃熊氏為媒說合。”因此,再婚請媒人常常是一件求人的事。
(2)傳遞庚帖。這一過程就是“六禮”的問名,就是請媒人詢問對方姓名、生辰,以求屬相相合。問名的文書叫庚帖,庚帖通常由媒人傳遞,真是“男女雙方非媒不知名”《禮記·曲禮下》。據民國初年在直隸省臨榆縣的民事習慣調查,“女家將自家愿許某家,預先,半多將姑娘生辰年月日時,用紅紙書一紅單,交付媒妁,轉給男家。”[44]在安徽省南豐縣,“凡男女兩家議婚,初由媒人說合,雙方同意后,即由男家出一庚帖,交媒人送往女家。”[45]當然,各地風俗各異,有的地方沒有交換庚帖的習俗,但其中仍憑媒人從中說合,例如,在陜西省靖邊縣,“男女婚姻向多不立庚帖,例如,甲有一女,欲與乙子結婚,彼此均各情愿,甲、乙兩家各請一媒,名曰“雙雙媒”,其媒先往女家商議,如甲確愿許親,憑媒議定聘禮銀若干,其媒即回乙家,與乙告知,擇期行聘。”[46]
(3)陪同雙方家人相面。當雙方家庭同意婚事之后,許多地方還有“相親”的環節,即家庭中的長輩在媒人陪同下到對方家庭看看。清代在福建漳州任職的徐士林記載了一樁訂婚經過,戴氏有一女兒名叫愿娘,有男子托媒向戴氏提親,“戴氏令次子蘇迎,同媒顏維,驗婿于市,……遂許聘,納禮金十五元,并發婚書。”[47]戴氏是讓媒人陪同次子去相親。據民國初年在黑龍江省綏楞縣民事習慣調查,“綏楞地方,婚姻預約之成立,須先用媒妁說合,雙方認可時,由男家主婚人邀請親友男女數人并媒妁,同往女家,俗稱曰‘相親”。[48]在山西省屯留縣,“男女結婚,兩家家長必當偕同媒人,彼此相看,如雙方同意,則由男家擇吉向女家送帖,謂之‘傳庚”。[49]
(4)見證交納財禮或轉交財禮。這一過程就是“六禮”中的納征。據民國初年在黑龍江龍江縣的民事習慣調查報告,“男女訂婚之初,必須先納聘財,俗謂為‘過小禮,……交納聘禮亦無一定物品,有用金錢者,有用牛羊者,亦有用衣服即裝飾品者,至品類之多寡,價值之貴賤,因人家貧富而異,并無限制。但由媒妁介紹,聘財亦由媒妁交納,其兩家對面交納者則甚鮮。”[50]陜西省“吳堡各縣締婚習慣,概由媒妁從中作合,取得男女兩家同意后,男家置備布匹、首飾、酒食,女家亦備鞋帽食物等類,由媒妁互相傳送,婚約遂定,此項禮物稱‘定親禮物”。[51]李鴻章的判牘載,邵志高長女邵娟慧“曾受鄒浩福之聘,聘銀六十兩,憑媒交付。”[52]
(5)參與簽訂婚書。簽訂婚書是婚姻成立過程中一個重要環節,媒人通常必須參與婚書的締結過程。婚書與私約并列提出最早見于《唐律疏議》。[53]清人沈之奇解釋說:“有媒妁、通報寫立者為婚書,無媒妁、私下議約者為私約。”[54]可見,是否有媒妁參與簽訂文書是婚書與私約的區別。那種私約“應包括口頭約定及其各種民間俗成慣例”的觀點是不正確的。請看雍正十二年(1734年)的一張婚書:
立婚書人潘良棟同妻何氏,系云南本滇住民。為因家貧,情愿將親生女本命丙申年十月初八日巳時生,夫婦商酌明白,央請媒在中說合,立婚書說合與王錫九名下為正室。當日言明,接受財禮銀四十四兩整,入手收足。自嫁之后,宜孫宜子,科甲聯芳。其女實是親生,并非抱養過繼之兒。倘有內外親族人等聲言,借故生端,俱系父母一面承當。如有反悔異言,甘認設騙之罪。此二比情愿,并無逼迫等情。今恐人心不古,立此婚書存照。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六日。立婚書人:潘良棟同妻何氏。憑媒:胡氏、林榮。知見:李氏(俱押)。[55]
云南昆明人潘良棟與妻何氏的嫁女婚書,寫明“央請媒在中說合”,落款還寫有“憑媒:胡氏、林榮”。這說明媒人胡氏和林榮見證了婚書的書寫過程,并畫了押。“簽押是傳統社會中在契約文書上的署名或畫押,表示簽押者對契約文書內容的真實性、有效性以及約束力負責,具有法的效力。”[56]因此,媒人胡氏和林榮的簽押,不僅表明他們參與婚書的簽訂,還意味著該婚書正式生效。由于私約沒有第三人作證,其證明效力就不強。所以,難怪清末江蘇句容縣令許文浚在《張傳亮控裘正財》判牘中說:“裘正財呈出字據,乃是草稿,并媒妁之名而無之,何足為憑?”[57]
有學者說:“具體到婚契,往往不止媒人,還有其他見證人。他們起到的是公證的作用。”[58]據《現代漢語詞典》解釋:“公證是法院或被授以權力的機關對于民事上權利義務所做的證明。”[59]所以,公證一詞使用不恰當。筆者認為,媒人和主婚人的簽押表明婚書生效,主婚人、媒人以外的其他人的簽押,則起見證作用。
(6)參與迎娶。這一過程就是“六禮”中的親迎。樊增祥在判牘中說:“盧皎氏之女斷歸爾子為婚,業經具結在案,爾仍應請同原媒擇期送禮迎娶過門,方為正辦。何得竟令爾兄往喚未過門之媳,無怪盧皎氏不依也。”“如果憑媒迎娶不能到手,再來說話不遲。”[60]樊增祥指責皎增官沒有同原媒擇期送禮迎娶過門。這說明,媒人應是迎娶女方到男家的重要參與人。
所以,在婚姻成立前,“始終有媒人奔走于男女雙方家庭之間,這里的媒妁起到了溝通雙方的作用,又起到了從中見證的作用。”[61]尤其是媒人在婚書上簽押還意味著婚書產生法律效力。如果兩家不憑媒人為婚,會受到他人的指責,例如,明代判牘載,陳仲成的次女與孫汝玉的長子成婚,斷案官員說:“乃今不憑媒議,私結姻盟,是仲成不合以女許嫁,而偏聽牝雞之鳴;汝玉不合令男從親,而私結文鸞之好。”[62]斷案官員以“不合”對陳仲成和孫汝玉進行譴責。
2、媒人婚姻成立前的責任
(1)媒人擔保介紹情況屬實。媒人必須將男女雙方的年齡、身體條件、身份等事項如實介紹,否則,在涉訟時會受到官方的處罰。《大明律·戶律·婚姻》“男女婚姻”規定:“凡男女訂婚之初,若有疾殘、老幼、庶出、過房、乞養者,務要兩家明白通知,各從所愿,寫立婚書,依禮聘嫁。”[63]《大清律》也有相同的規定。[64]按照清人沈子奇對《大清律》的解釋:“媒人知男女殘疾等項不通知明白,及知妄冒之情者,照后嫁娶違律法,各減犯人罪一等,不知,不坐。”[65]
有的媒人為了保護自己,防止托媒方欺詐,就讓請托人書立字據,以免無端牽涉事端。例如,清代1832年,四川巴縣的《道光十二年六月初二日賴榮發請約》載:[66]
立出請字文約人賴榮發。情因先年憑媒得娶曹應福之長女許配與榮發為室。不料榮發家寒日食無度,夫婦自愿再三請媒證張大興、田世泰二人說合,曹氏另行改嫁與吳方吉足下為室。賴榮發自請之后,族內弟兄叔侄人等,永遠無得妄言異說生非。日后倘有生非情弊,任從媒證張、田二人執約甘究。此系情愿,其中并無勒約。控口無憑,特立請約一紙付與媒證為據。在見人:賴仁發、賴信發、賀盛倫,筆。
賴榮發因為貧困,將妻子曹氏改嫁給吳方吉。賴榮發所寫文書說明了妻子的身份、改嫁的緣由、夫婦兩人屬于自愿、保證族內不會有人爭執、將來出現事端情愿承擔責任,并且還有見證人簽字。
(2)媒人介紹婚姻不得違反法律規定。除了《大明律》和《大清律》規定男女婚姻、典雇妻女、妻妾失序、逐婿嫁女、居喪嫁娶、父母囚禁嫁娶、同姓為婚、尊卑為婚、娶親屬妻妾、娶部民婦女為妻妾、娶逃走婦女、強占良家妻女、娶樂人為妻妾、僧道娶妻、良賤為婚姻、外番色目人婚姻、出妻等十七個罪名外,還規定了嫁娶違律主婚媒人罪,其中規定:“若媒人知情者,各減犯人罪一等。不知者,不坐。”[67]按照清人沈之奇的解釋:“此條乃斷婚姻事情之通例。自男女婚姻以下諸條,凡有嫁娶之罪者,均謂之嫁娶違律。引擬諸條,皆當以此參之,所以補其未備也。”[68]也就是說,媒人在說合婚姻過程中,如果知道兩家中有違反以上諸條罪的而故意做媒的,將問罪。
例如,康熙年間,在陜西省郿縣,年齡較大的杜必壽與十二歲的祁氏幼女定親,杜必壽讓弱冠的弟弟杜三奇出面,媒人滕天才“貪許五百媒錢,通同串詐。”知縣認為:“所當均為按律究治,姑念尚未成婚,從寬懲責。”[69]又如,清代金華府知府李之芳在《棘聽草》中說,[70]陳八妹是陳文一的叔族,雖然陳文一是養子,但“祖孫之分已定”。陳八妹不顧名義,欲娶陳文一的妻子應氏,族員“陳三九二為之執柯立契”,葉茂卿做中人,堂叔陳九三也慫恿成婚,婚契上立有花押。知府李之芳將應氏仍斷歸陳文一,“作合說媒之陳三九二、葉茂卿、陳九三”罪坐。再如,清代在安慶府宿松縣,方德欲逼嫁弟媳田氏,“托張列為媒,串許惡棍何偉,仍捏伊母婚書,收受財禮八兩,訂于十一日強搶。”田氏拼死不從,衣服被撕成碎片,田氏族人阻止,搶親人逃散。田氏遭此凌辱,無顏茍活人世,用剃刀自殺。知府徐士林判決,何偉應按照“用強求取,因而致死者”的律條,埋葬田氏,發配戍邊。張列明知田氏是貞節之婦,故意做媒,配合何偉強搶,應為從犯,罪減一等,判處徒刑。[71]
(3)處理悔婚事宜。明代《新鐫官板律例臨民寶鏡》載:[72]
“羅光明初聘吳招使為妻,有媒有幣。后以女幼翁貧,不愿作贅,央媒憑眾,自求告休,聘財退矣,婚書毀矣。”吳招使與藍龍結婚四年后,羅光明持假婚書來控告爭娶。斷案官員認為:“婚書假不足憑,覆水收不容載。”斷案官員讓“原媒取親筆退書,以杜后來無厭之求也。”因此,當媒人說合的男女退婚后又出現矛盾時,原媒人還有處理其糾紛的義務。
(4)媒人介紹的婚姻不合情理也會受到處罰。例如,在陜西省渭南縣,“關孫氏夫故無子,遺女翠兒九歲,憑媒劉之安說合,招王心寬上門為婿,俟翠兒長大成婚。心寬于八月十七日進門,至九月二十七夜,突欲與丈母同宿。孫氏斥罵不允,遂用剃刀將其脖項抹傷。翠兒哭喊,又用剃刀登時殺死。及孫氏大聲呼救,鄰右紛來,心寬亦畏罪自刎。”發生這樣的慘劇,樊增祥認為,“其最不可恕者,媒人劉之安也。一男一女相差十六歲,欲求配合,至早須得五六年,乃竟妄為撮合,致釀此等淫兇冤酷之案。非將劉之安重責枷號,何以服人?”最后對劉之安判決“除枷杖外,再勒令出錢二十串,幫給關寡婦,以為慘遭人命之費。”[73]
由于《大明律》和《大清律》的規定比較原則,法律空白比較多,但是,《大明律》規定:“凡不應得為而為之者,笞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74]《大清律例》也有相同規定。薛允升說:“凡律令無文而理不可為者,皆包舉在內矣。”[75]也就是說,法律沒有明文規定,就可以依據該條處罰。如上述案件,劉之安說合關翠兒與王心寬的婚事并沒有違法,但是,如果劉之安不說合此門婚事,也就不會釀成如此人命大案,因此,必須對劉之安予以嚴厲的處罰,否則,不能服人。因此,明清時期,媒人說媒還需盡注意義務。
三、媒人在婚姻成立后的作用與責任
1、媒人在婚姻成立后的作用
處理夫妻雙方矛盾。在清代貴陽,陳金余的兒子娶有妻妾,“無寵妾嫌妻情事,”但妻子久居娘家不歸,法官批詞說:“仰請憑原媒至程杏生家明白開導,勸令該氏速行轉回,勿任逗留。”[76]所以,對撮合的夫妻之間出現矛盾時,媒人有調解她們矛盾的義務。
2、媒人在婚姻成立后的責任
(1)在婚姻爭訟中出庭作證的義務。明末廣東有一訴訟,石恒禎娶黃國琰哥哥的女兒為妻,石恒禎以壓奸成孕控告黃國琰,推官顏俊彥“問其冰人林廷麗,云以奩薄起釁。”顏俊彥評論說:“婚姻論財,夷虜之道,而況出此不堪聞之語,則禽獸之不若矣。”[77]顏俊彥判石恒禎被杖。這起訴訟中,推官顏俊彥采信了媒人林廷麗的證言,對爭訟做出了判決。
(2)在夫妻發生爭訟時,媒人必須協助官方調查調處夫妻糾紛。清代范增祥的《樊山批判》載,[78]趙學剛貪利將十三之女許給三十多歲的程八娃,后來悔婚。樊增祥“本欲斷離,因學剛將財禮耗盡,無銀斷還,從權斷俟趙女及笄,準爾迎娶。”現在,程八娃“忽控稱擇期臘月初四迎娶,學剛欲逃往遠方等語。”樊增祥“著原差原媒查處復奪。”所以,對于婚姻成立過程中出現的訴訟,媒人負有協助官方調查調處的義務。
(3)為訴訟中息訟的夫妻具保。在清代州縣詞訟中,地方官時常讓第三人具結保證書,以保證官府判決的執行。在清代江蘇句容縣,李趙氏被夫家的人侮辱,無家可歸。許文浚審理此案,丈夫李三貴表示“今愿領趙氏回去過活”。許文浚“勒令李三貴擇日備輿迎歸,和好度日。”“李子方、劉尚南本是媒妁,又兼姻族,著具保。趙氏設或失所,汝兩人并干懲罰。”[79]媒人李子方、劉尚南簽寫保證書,保證趙氏不再流離失所,否則,要受到懲罰。因此,媒人“在人們的現實生活中起到了穩定社會和家庭的作用。”[80]
綜上所述,婚姻雖然是兩個家族之間的私事,但是,在傳統的熟人社會里,婚姻關系的確立必須得到社會的認同,媒人的參與就是社會認同的體現;同時,媒人是明清時期婚姻秩序的一種保障。有學者說:“中國封建社會禮教規定‘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有別的隔離狀態,使得在議婚過程中,當事人雙方幾乎不曾照面,即便是相了親,見了面,其個人意志往往也無法實現。當事人成了局外人,而一切只需由媒妁作中介,她們參與‘六禮推演的全過程,幾乎成為整個婚姻過程的真正主宰者。”[81]這顯然夸大了媒人的作用,因為男方、女方家庭會通過各種途徑了解對方的情況,不會惟媒是聽的。因此,一般情況下,媒人在明清時期兩姓成婚的過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媒人具有聯系兩姓、傳遞信息、遞交庚帖婚書、見證或轉交財禮、參與簽訂婚書、參與迎娶過門、處理夫妻糾紛、出庭作證等作用,同時也肩負著如實介紹雙方的情況、不得違反法律、協助官方調查調處夫妻糾紛、為訴訟中息訟的夫妻具保等責任。因此,明清時期媒人參與婚姻的整個過程,不僅是法律的要求,也是合乎禮制的需要,是根深蒂固的民間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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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任志強(1966—)男,漢族,河南安陽人,中共肇慶市委黨校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明清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