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鶴
(浙江財經大學,浙江 杭州 310018)
據《法治藍皮書》最新數據顯示,我國目前已有82.67%的法院開通網絡訴訟服務平臺,可為當事人、律師提供網上預約立案、案件查詢、卷宗查閱、電子送達、訴訟指南等服務。[1]由此可見,近年來現代科技與司法工作的融合愈發迅速,我國智慧法院的網絡訴訟平臺業務辦理和訴訟服務模式已逐步建成。杭州互聯網法院作為我國第一家互聯網法院,無疑可以為這種科技與司法的融合提供先行經驗。筆者曾親自在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注冊賬號嘗試起訴,后又仔細考察杭州互聯網法院相關工作規程、法官操作指南,由此發現:對其訴訟平臺中調解前置程序的規則嵌入進行研究,不僅可以為我國眾多法院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提供所需經驗,而且也可以洞見到我國智慧法院建設與正在發展的智慧社會的相互影響,使法律人和其他公民為規則嵌入所開啟的法治新形態做好準備。
與將格蘭維諾特、波蘭尼等新經濟社會學學者所提出的“嵌入性”概念引入法學進而發現“法律規則的嵌入性”[2]不同,“規則嵌入”源自與法學跨度更大的計算機科學。前者是將整體的法律視為一種嵌入社會的“制度技術”,探討其與作為外部環境的社會觀念的關系,后者則是將計算機領域的“嵌入式操作系統技術”[3]用于具體法律規則的實施。故本文所講的規則嵌入是指將一個社會的具體法律規則嵌入各種電子系統和程序,而該系統或程序的使用者不必知道具體法律規定的細節、無須法律人的提醒就可以遵守法律。它也被牛津大學的薩斯坎德教授稱為“嵌入型法律知識”[4]60。薩斯坎德在2013年就曾預言,規則嵌入將作為一種顛覆性技術改變法律行業運作的模式,他為此舉例:“比如一輛車會提示其駕駛員和乘客,除非先通過車輛自帶的吹氣酒精測試,車輛不會點火啟動。這個嵌入系統不要求車輛使用者必須知道法律的具體細節才能遵守法律,而是說禁止酒駕的法律規則已經嵌入車輛本身。另一個例子是能依照健康和安全法規來監控溫度和其他環境條件下的‘智能’建筑。一旦超過某些限定值,警報就會響起,或者在緊急情況下,電腦屏幕會被自動鎖定。……法規已經被嵌入建筑本身。而建筑看起來仿佛知道自己的安全水平,并做出相應判斷。”[4]60
由此可見,規則嵌入具有科技與規范合一的核心特征:法律規則嵌入電子系統的過程其技術性特征融入了更為明顯的規范性,而所嵌入的法律規則之規范性又帶有明顯的科技色彩。這一核心特征使得法律規范的應然與實然更加緊密地結合起來,也使科技領域的規范倫理乃至對數據、信息科技的法律規制愈加受人關注。而國外也愈益從“代碼即法律”的技術主導式發展向“法律即代碼”的技術與法律規范相融合發展轉變。[5]事實上,“法律即代碼”是法律規則嵌入的形象概括。我國法律領域規則嵌入最典型的實例就是杭州互聯網法院在訴訟平臺中對調解前置程序的嵌入。
杭州互聯網法院在2017年成立之時就已將調解前置程序嵌入其訴訟平臺。由于具有自動引導及釋明、即時響應、開放對接等特征,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調解前置程序的嵌入也初見成效。
首先,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調解前置程序嵌入的制度背景來源于我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調解前置、互聯網法院管轄的相關司法解釋。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簡易程序審理民事案件的若干規定》第十四條規定:“下列民事案件,人民法院在開庭審理時應當先行調解:(一)婚姻家庭糾紛和繼承糾紛;(二)勞務合同糾紛;(三)交通事故和工傷事故引起的權利義務關系較為明確的損害賠償糾紛;(四)宅基地和相鄰關系糾紛;(五)合伙協議糾紛;(六)訴訟標的額較小的糾紛。但是根據案件的性質和當事人的實際情況不能調解或者顯然沒有調解必要的除外。”根據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條,互聯網法院的管轄范圍限定在所在市的轄區內應當由基層人民法院受理的民事及行政涉網案件。而在杭州互聯網法院所審理的案件中,可適用簡易程序的民事案件居多。此外,杭州互聯網法院作為基層法院,其所審理的涉網案件一般訴訟標的額較小。
其次,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調解前置程序嵌入的現實背景在于我國近年來糾紛解決方面案多人少的司法壓力。據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受理案件34794件,審結31883件,同比分別上升22.1%和23.5%;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2800萬件,審結、執結2516.8萬件,同比分別上升8.8%和10.6%。據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2013至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受理案件82383件,審結79692件,分別比前五年上升60.6%和58.8%;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8896.7萬件,審結、執結8598.4萬件,同比分別上升58.6%和55.6%。在此期間,全國法院從211990名法官中遴選產生120138名員額法官,法官的辭職率也有所上升。不斷上升的案件數量與大幅下降的法官數量要求高效利用司法資源,調解前置程序能夠過濾進入訴訟的糾紛、簡化糾紛解決程序,從而達到這一目的,緩解司法壓力。
最后,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調解前置程序嵌入的理念背景還在于新時代“楓橋經驗”社會治理理念在全國的推廣。20世紀60年代初,浙江省諸暨市楓橋鎮創造了“堅持矛盾不上交,就地解決”的“楓橋經驗”,它在糾紛驟增的今天被推崇為一種社會治理理念。黨的十八大以來,各地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在積累的基礎上深化,推動鄉土“楓橋經驗”衍生出城鎮社區“楓橋經驗”、網上“楓橋經驗”等形式。雖然“楓橋經驗”得到司法系統領導的廣泛重視,但總體效果不夠明顯:“相對于美國能夠實現90%以上案件通過審前程序和解而言,我國大部分糾紛仍是流入訴訟渠道。”[6]針對我國糾紛解決訴前調解、社會調解、新興領域調解的相對薄弱狀況,杭州互聯網法院將調解前置程序嵌入其訴訟平臺,正是“楓橋經驗”社會治理理念的體現。
《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審理規程》第七條規定:“網上訴前調解。訴訟平臺設置調解前置程序,進入訴前調解的案件,由調解管理員分配一名調解員,雙方當事人均可在訴訟平臺‘在線調解’中輸入自己的調解意向,并由調解員居中調解。達成調解方案后,由調解員予以總結并在訴訟平臺的‘調解信息’中書面反饋,調解時間一般為 15天,在雙方當事人均同意的情況下可適當延期。若在調解期限內雙方不能達成和解意向,則案件進入立案審核狀態,轉交立案法官進行審核。當事人申請訴訟外咨詢、評估、仲裁、調解的,將案件導入本院在線矛盾糾紛多元化解平臺,在線化解糾紛。”在杭州互聯網法院的大力支持下,據筆者實際操作,調解前置程序的嵌入確有明顯優勢。具體而言,有以下三個特征:
首先,自動引導及釋明的特征。法官訴前引導、訴訟釋明、判后答疑都是訴訟中涉及當事人權利和義務的特有司法活動,尤其是其中的釋明“作為法院參與訴訟的專屬行為,既是權利也是義務”。[7]而實踐中就這些特有的司法活動并無系統規定,其依據散見于訴訟方面的各種司法解釋以及相對抽象的中央文件之中。資深法官雖已就法官釋明的情形、時機、方法進行經驗總結,但作為一家之言并未普及。杭州互聯網法院將調解前置程序嵌入訴訟平臺,當事人按案件類型及流程階段直接接受訴訟平臺對自己權利義務行使的指引與提醒:一方面使法官訴前引導標準化、自動化,另一方面也使法官釋明的抽象指導具體化、智能化。
其次,即時響應的特征。杭州互聯網法院的調解前置程序不僅需要當事人前臺“自助”操作,而且需要法院后臺的響應。當事人在訴訟平臺提交起訴材料后,調解管理員就要在后臺為當事人分配調解員;當事人隨時在訴訟平臺輸入調解意向,調解員就要即時響應,總結出調解方案并在“調解信息”中作出反饋。15天是調解前置的一般期限,除非當事人雙方同意,否則訴前調解就要結束,案件轉交法官進行立案審核。據筆者操作體驗,即時響應特征在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是較為明顯的。不過要想保持這種特征,法院無疑需要更多的資源支持。
最后,開放對接的特征。《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審理規程》第六條規定:“互聯網平臺可通過系統對接方式,向訴訟平臺傳輸原始數據、資料作為起訴材料。”杭州互聯網法院調解前置程序嵌入訴訟平臺的開放對接特征主要表現為兩方面:其一,訴訟平臺與電商平臺的對接。涉網糾紛大多涉及電商平臺,調解與審判一樣需要查明證據、弄清事實,而這些證據更多掌握在電商平臺。訴訟平臺既可以直接與主流電商平臺(如支付寶)對接調取證據,又可以通過區塊鏈從電商平臺中取證。其二,訴訟平臺與浙江在線矛盾糾紛化解平臺(ODR平臺)的對接。這就連通了法院調解與人民調解,是司法社會化的網絡體現。此外,訴訟平臺送達調解協議是通過阿里旺旺、電子郵件、微信等進行電子送達,這也是訴訟平臺規則嵌入之開放對接特征的表現。
杭州互聯網法院調解前置程序嵌入訴訟平臺至今僅兩年,但已頗見成效:
首先,調解前置程序在訴訟平臺的嵌入極大地發揮了訴前調解的作用,利于我國基層司法的“訴源治理”機制建設。2019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年人民法院工作要點》中提出推進“訴源治理”。同年2月,司法改革“五五綱要”對“訴源治理”作出部署:“完善'訴源治理'機制,堅持把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挺在前面,推動從源頭上減少訴訟增量。完善調解、仲裁、行政裁決、行政復議、訴訟等有機銜接、相互協調的多元化糾紛解決體系,促進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建設。”而早在2018年6月,杭州互聯網法院就“已有6480余件涉網糾紛因訴前和解主動撤回起訴,占訴訟平臺提交案件數的29%”。[6]訴訟平臺的調解前置嵌入在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使得涉案金額較小、案情簡單的糾紛過濾在訴訟之外解決,又使得社會的在線多元糾紛解決機制得到充分利用。這無疑與“訴源治理”所要達到的效果相一致。
其次,調解前置程序在訴訟平臺的嵌入將法院法官和調解員的一些行為自動化、標準化,既提高了司法效率,又提升了司法透明度和公信力。實際操作中,當事人不需要與法官或調解員就證據提交、送達等程序問題進行單獨交涉,更不需耗費成本與糾紛相對方見面,只需按系統提示在網絡終端操作,并且調解意向的表達均記錄在系統,調解各方可見。這讓糾紛各方在調解前置程序的具體操作中既感到便利又感到放心。“這些便利的、快捷的、不同步的程序減少了法院訴訟程序的持續時間和成本……算法可以抑制人類自由裁量,增加一致性并減少偏見”已經在國外被證實。[8]240-241因而,調解前置程序在訴訟平臺的嵌入發揮了規則嵌入的一般功能:鞏固正義及正義實現方式。
最后,由于調解前置程序嵌入訴訟平臺的開放對接特征,這大大激發了社會力量解決糾紛的積極性。杭州互聯網法院成立后不僅聘請多名律師作為“特約調解員”,而且與多家大型互聯網企業調解團隊合作。2018年6月,百度、新浪、阿里等人民調解委員會在該院掛牌,中國互聯網協會調解中心在該院駐點,通過委派專職調解員開展線上和線下的涉網案件調解工作。同年11月,在上海舉辦的“第三屆新興法律服務產業博覽會暨Legal+高峰論壇”上,杭州互聯網法院又與騰訊、京東、搜狗等公司的人民調解委員會達成涉網糾紛調解戰略合作協議。可見,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不僅可以促進社會資源優化配置與整合,還可以達到強化公民參與及司法民主的成效。
從前述杭州互聯網法院調解前置程序在訴訟平臺嵌入的實例,不難看出我國法院訴訟平臺規則嵌入與智慧社會的互動影響。智慧社會主要有兩方面含義:其一是指智慧科技的創新與應用帶來的網絡通信設備普及以及數字經濟、智慧治理、智慧生活等新現象;其二是指數據、信息、知識等極大豐富并成為核心資源,引發知識生產和傳播加速、創新活動空前活躍等新變化。[9]這可以視為我國法院訴訟平臺規則嵌入更為深厚的大背景,甚至可以說是其取得成效的社會動因。
我國法院的訴訟平臺規則嵌入是智慧法院建設的一項重要舉措,智慧法院建設事實上也是智慧社會建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建設智慧社會,出發點和落腳點是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尤其需要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讓人民群眾有更多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10]具體到訴訟領域,智慧社會公民的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需要訴訟平臺通過大數據、互聯網、人工智能等技術實現糾紛解決的廉價與普惠、訴訟服務的智能與便捷,并且使相關的現行法律規則立即產生實效。
首先,智慧社會需要糾紛解決的廉價與普惠,訴訟平臺規則嵌入致力于節約司法乃至普法的成本。一方面,智慧社會加強了不同空間和領域人們的聯系,糾紛尤其是涉網糾紛也隨之驟增。訴訟平臺規則嵌入通過法官訴前導引和訴訟釋明的智能化可以降低法院處理這些糾紛的人力成本和公民的訴訟成本。另一方面,智慧社會的法律規則愈加精細化、專業化,難以為常人掌握,而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將平臺操作與遵守規則合二為一,既免去當事人的學習成本,也節約了法院的普法成本。
其次,智慧社會需要訴訟服務的智能與便捷,訴訟平臺規則嵌入致力于提升公民訴訟服務的用戶體驗。一方面,智慧社會中公民的生活方式已然變得更為智能化、便捷化,公民對在線服務的期待和運用智能平臺的能力愈益加強。正如伊森·凱什等人所發現的,即便各國政府部門上線的網絡平臺開始并不好用,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如此多的個體擁有登錄并使用這一系統的技能、技術資源和意愿”。[8]226另一方面,我國法院訴訟平臺的建設及普及正是對智慧社會民眾線上服務期待的及時回應,而規則嵌入又是提升用戶體驗的關鍵舉措。規則嵌入具有即時響應的特征實現了民眾與訴訟平臺隨時互動的期望;規則嵌入開放對接的特征則進一步擴展了訴訟平臺能動性。
最后,智慧社會需要法律規則實效的即時性,訴訟平臺規則嵌入致力于杜絕司法過程中可能的人為障礙。“隨著硬件本身的升級,用戶對于獲取信息的速度要求也越來越快,‘等不及’是計算機依賴時代下的普遍習慣。”[11]民眾不僅對信息獲取“等不及”,而且也對影響自己生活預期的法律規則發生實效“等不及”。不得不承認,“既有的糾紛解決方式常常是不透明的,無法確定其公平和高效的程度。”[8]249其關鍵在于法律實施過程中的人為因素。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將法律規則的效力通過電子系統與程序直接轉化為實效,使用訴訟平臺的人會自動遵守法律,這就會杜絕司法過程中可能的人為障礙。
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不僅可以滿足智慧社會的各種需要,而且也得益于智慧社會的諸多支持條件。
首先,智慧社會所提供的技術支持是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基礎。如前所述,“規則嵌入”概念源自計算機科學,而智慧社會意味著后工業時代信息社會在技術和知識方面的雙重進化[9]。故智慧社會所提供的信息技術支持是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前提基礎。而其中以數據獲取、管理、分析、可視化應用為內容的數據技術是規則嵌入的基礎技術。在智慧社會,這些技術不僅應用范圍愈加廣泛和深入,而且也變得愈加好操作,能為大眾所掌握。故而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才會產生并得到應用。
其次,智慧社會所提供的資本支持是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保障。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需要持續的技術研發和系統維護,這些無疑需要大量資本。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加快建設智慧法院的意見》提道:“將智慧法院建設納入當地經濟發展戰略、規劃和計劃,積極爭取建設經費并在預算中統籌安排基礎設施、重點項目建設資金和日常運維服務經費,確保建設需求……探索采用社會資本合作模式,創新信息化投融資機制,積極引導社會資本投入法院信息化建設。”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既有政府預算支持,也有高新技術企業的資本支持,與法院合作的“共道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就是阿里巴巴控股的企業。
最后,智慧社會所提供的人力支持是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動力。人既是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創造者又是其需求者,以人才為核心的人力支持其動力作用不言而喻。智慧社會對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人力支持主要包含兩方面:其一,信息技術人才支持;其二,相關領域專家團隊(尤其是智慧法律服務團隊)支持。只有各領域人員協同合作,才能使前述技術支持和資本支持高效發揮作用;只有平臺研發和后臺操作人員素質不斷提升,才能使現有的規則嵌入不斷升級完善,更加智能好用。
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緣起于智慧社會的各種需要和諸多條件支持,一旦它得到廣泛應用,這反過來又會影響著智慧社會的進一步發展,從而加強訴訟平臺規則嵌入自身的發展勢頭。就我國智慧社會發展而言,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不僅可以起到助推作用,甚至還會發揮一定程度的引領作用。
一方面,訴訟平臺規則嵌入可以更充分地發揮所嵌入法律規則的規范作用。理論上,法“以自己特有的規范作用來實現其社會作用”[12]。法的規范作用主要表現為告知、指引、評價、預測、教育和強制等方面。而現實中,具體法律規則的規范作用發揮往往是不確定的,那么它通過權利與義務設定而發揮的指引作用和通過事實與后果設定而發揮的預測作用將會大打折扣。不過,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使平臺使用者不遵守相關訴訟規則就無法繼續訴訟進程,平臺使用者對法律的遵守變得“習慣成自然”。前述法的規范作用由此得到充分發揮,而訴訟平臺規則嵌入也就引領智慧社會的生活預期變得更加明確。
另一方面,訴訟平臺規則嵌入不僅利于法律規則嵌入更深入廣泛地應用于智慧社會其他領域,而且利于法律規則嵌入技術本身的迭代。“法律法規只能通過國家干預進行事后救濟,而技術規則可以通過代碼進行事先預防。”[5]故而技術與規范合一的規則嵌入在依賴互聯網和數字技術的智慧社會具有廣泛而深遠的意義。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既是法律規則適用核心領域對規則嵌入的應用,又是我國規則嵌入應用的先鋒,顯然可以為規則嵌入推廣應用到其他領域提供寶貴經驗。智慧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將更加智能和規范。此外,訴訟平臺規則嵌入服務數據的積累可以促進用戶需求和體驗的收集,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運維實踐也利于更精細的數據管理和分析技術的進一步改進創新。
如前所述,規則嵌入的核心特征在于技術與規范的合一。而我國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則更為側重規則的技術化,對于嵌入過程的規范性則重視不夠。仍以杭州互聯網法院的調解前置程序嵌入為例,訴訟平臺的數據安全等技術性問題已經得到最高人民法院重視,并由《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互聯網法院審理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五條第二款進行專門規定。其中規范方面的問題則尚未引起足夠關注——規則嵌入具有不易為人察覺的強制性。例如,是否所有涉網案件都有調解前置的法律依據?調解前置的15天期限從何而來,能否得到當事人認可?調解前置程序的優化和完善是否僅通過純技術性的更新就可以完成?這些問題的凸顯頗具普遍性:“自動執行法律可能會使我們獲得效率和透明度,但我們最終也可能會減少個人的自由和自主權利。”[5]因此,如何應對這種不易為人察覺的強制性才是完善我國法院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基本思路。具體而言,需要強調如下三點:
首先,審查所嵌入規則的法律依據。其一,規則嵌入的一大前提就是所嵌入的規則有合法依據。例如調解前置程序在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的嵌入離不開前述制度背景部分關于簡易程序調解前置情形與互聯網法院管轄范圍的司法解釋。其二,規則嵌入的合法依據還需要足夠充分。事實上,杭州互聯網法院的管轄范圍即所在轄區基層人民法院受理的所有涉網民事和行政案件,這些案件并非都適用簡易程序,而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并非簡易程序專用。這就體現出其合法性的瑕疵。其三,所嵌入規則的法律依據即便已經存在且足夠充分,還需與其他的法律規定一致。訴訟平臺的調解前置程序嵌入使得所有涉網民事行政案件都要經過“調解前置”這一關,這與《民事訴訟法》規定的調解自愿原則是否一致尚待審查。此外,確定審查主體、權限乃至期限等都是我國法院訴訟平臺規則嵌入完善的工作。
其次,審查所嵌入規則的適用范圍。其一,所嵌入規則的適用情形決定了在訴訟平臺嵌入的階段和適用對象。如前所述,調解前置程序一般限定在簡易程序的六種情形,這意味著所嵌入規則在訴訟平臺嵌入的流程節點、對象范圍需要調整。至少需要識別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二百五十七條所規定不適用簡易程序的幾種情形,并使相關當事人在訴訟平臺中有跳出調解前置程序的選擇。當然,為了最大程度發揮訴前調解作用,使當事人梳理情緒,程序設置可以多次詢問當事人意愿。其二,所嵌入規則的時空條件決定著在訴訟平臺嵌入的應用頻率及認可度。如杭州互聯網法院將調解前置時間設定為15天,并未有人審查其參照的來源。由于互聯網法院審判原則上必須通過訴訟平臺,故而其調解前置程序應用頻率變化不大。然而,使用訴訟平臺的一些律師對調解前置程序本身難以認可,就是因為這15天作為不變期間嵌入系統影響了某些復雜案件進入訴訟的進度。不得不承認,法律是自然語言相對模糊的表達,而規則嵌入必須依靠精密的算法,這就要求某些“非法定”的時空條件在系統中具有和所嵌入規則同樣的“效力”。其效力的合法性很大程度上在于利益相關者的同意,如杭州互聯網法院需就調解前置的期間向民眾征詢意見。
最后,審查所嵌入規則的執行主體。所嵌入規則的執行主體及其相應權限決定了訴訟平臺是否有權限嵌入該規則。而調解前置這一規則顯然是由法院法官來執行,故而作為基層法院的杭州互聯網法院有權將其嵌入訴訟平臺。不過,這看似顯而易見,并不代表所有嵌入訴訟平臺的規則都在主體方面具有合法性。而審查所嵌入規則的執行主體與規則所嵌入平臺的運營主體具有一致性,這就需要專門人員就該項合法性詳細說明理由。
規則嵌入前的論證與公開是應對規則嵌入“難以為人察覺的強制性”的關鍵。規則嵌入的論證如果不能使民眾全心接受這種強制性的實質目的,也需要民眾為了更加便利和規范而愿意服從。固然“試圖通過教育使每一位公民都能夠充分理解可能會適用到他頭上的每一部法律的全部含義實際上是十分愚蠢的”,[13]59-60但公民自由與自主權利可因論證得到保障。規則嵌入前的公開則是要保障公民知情權,使民眾獲得更加明確的預期。
首先,規則嵌入前的論證需要兼顧內容與程序。其一,論證內容包括前述合法性審查的過程及結果,也包括特定規則本身的規范作用和社會作用,還包括嵌入后所帶來的便利與規范的社會效果。其二,論證程序參與主體不僅要包括所嵌入規則的訴訟平臺運營法院、該法院的上下級機關、與該法院合作的企業主體,還應包括使用該平臺的律師代表、法務代表以及作為自然人的訴訟參與人代表;論證程序的時間不應與規則嵌入平臺的時間離得過近,要給論證后的反饋留下一定余地;論證程序的空間則可以通過互聯網進行。其三,論證內容與程序的復雜程度會受所嵌入規則與公認是非觀念之間的切近程度影響。所嵌入規則愈加符合公認是非觀念,論證內容與程序愈加簡單;而所嵌入規則技術性特征更強,論證起來會更復雜。
其次,規則嵌入前的公開需要明確范圍與方式。由于規則嵌入會影響到訴訟平臺操作者權利和義務的具體實現,故而已公開的法律規則嵌入訴訟平臺仍有必要公開其過程。其一,在理論上,規則嵌入前公開的主體范圍應限定在平臺的使用者或者潛在使用者中;而現實中,訴訟平臺的使用者和潛在使用者已經涵蓋了所有的社會民眾。其二,規則嵌入前公開的內容范圍主要包括前述論證的內容與程序。當然,必要時也須公開規則嵌入所用到的算法,以排除“算法黑箱”對正當程序、司法平等的影響。[14]其三,規則嵌入前公開的方式可以視平臺的建設狀況而定。如果平臺還未上線,公開可與平臺上線的推廣一并進行;如果平臺已上線運行,公開可以通過平臺進行。
最后,規則嵌入前的論證與公開過程及結果還需在嵌入后的平臺留有可查記錄。例如,可在杭州互聯網法院訴訟平臺的“訴訟規程”板塊中增加調解前置程序嵌入的論證與公開視頻及解釋材料。這既利于增強規則嵌入訴訟平臺的合法性,又可為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進一步完善提供基礎的經驗材料,是極為必要的。
隨著智慧社會的不斷發展,用戶需求會發生變化,規則嵌入技術會更加成熟,所嵌入的規則也有可能發生修改。因此,規則嵌入訴訟平臺后仍需進一步修正或更新。
首先,需要全面掌握修正與更新的啟動情形。其一,所嵌入規則的法律依據、適用范圍有所調整時,訴訟平臺的規則嵌入一定要及時更新。其二,所嵌入規則的執行主體發生改變時,如果已經不再是訴訟平臺的運營法院,那么規則嵌入需要及時取消;如果訴訟平臺的運營法院僅有部分權力執行該規則,那么規則嵌入需要及時修正。此外,如果新的規則出臺需要訴訟平臺的運營法院執行時,相應的規則嵌入則需謹慎為之。其三,規則嵌入程序的具體操作一旦有了更為優化的技術方案,就需要適時作出更新。
其次,需要綜合運用修正與更新的啟動方式。其一,規則嵌入后的修正與更新最重要的啟動方式就是內部專家的主動調整。這需要訴訟平臺運行維護的專家及時發現是否有修正與更新的啟動情形。當然,必不可少的是信息技術人員與法官的頻繁交流與密切協作。其二,規則嵌入后修正與更新另一個必要啟動方式是外部用戶的反饋,這需要訴訟平臺設置隨時接收反饋意見的入口。目前杭州互聯網法院雖然設置了“智能客服”的入口,但其目的在于指引當事人如何獲得技術支持以利用訴訟平臺,尚未包括訴訟平臺改進意見接收。其三,規則嵌入后也可以通過外部交流的方式發現啟動修正與更新的必要性,它主要源自外部專家的間接經驗,而非規則所嵌入平臺的直接經驗。
最后,需要即時響應修正與更新的反饋意見。修正與更新的反饋意見主要源自訴訟平臺的相關用戶,或者關注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專家學者。規則嵌入的特征之一就是即時響應,而對規則嵌入后修正與更新的反饋意見,訴訟平臺的運營法院也應該做到即時響應。當然,即時響應是指即時對反饋者給予認真回復,而提上議程的修正與更新則需一定的周期。響應內容主要有二:其一,如果需要小的調整,要即時修正并告知反饋者。其二,如果需要大調整,要再一次論證與公開,并將進度及時告知反饋者。
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承認,智慧社會中“人-人”的關系模式正在轉化為“人-技術-人”的關系模式,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技術變革與經濟全球化、文化多元化等社會變革共同推動著被稱之為“智能利維坦”的新型社會結構形態的形成。[15]而規則嵌入作為法律領域的顛覆性技術 ,無疑會開啟“運用人類智慧解決法治理論和實踐問題的一種高級法治形態”[16]。
以往,法治作為“使人類行為服從于規則之治的事業”[13]113,主要強調“自覺”,國家也會采取各種措施對“不自覺”的社會成員極力實施訓導或強制。而隨著規則嵌入在智慧社會中廣泛而深入的應用,這一事業的實現方式將從強調“自覺服從”向增加“不自覺服從”轉變。從前述訴訟平臺規則嵌入的完善來看,增加“不自覺服從”同樣會保障公民知情權并提高人們生活的預期,并不會使民眾陷入被動。規則嵌入一方面會使國家事前普法和事后懲戒的成本降低,民眾“不假思索”地在行為中服從規則,社會中的傷害和糾紛也因此減少;另一方面也會使國家權力以及國家工作人員的權力在社會各領域得到技術性限制,民眾權利因此得到法律規則有效保障,政府則實現“無為”。
故而,不妨以積極的態度大膽預測:隨著智慧社會的持續發展,以規則嵌入為代表的技術變革將“使我國的立法、執法、司法和法律服務等法治具體形態更加具有科學性和智能性,也提高了我國法治治理和服務的質效性”[16]。只是這一法治新形態的全面實現不僅有賴于以法律人為核心的各個相關領域專家的持續努力,而且有賴于各領域學者尤其是法學學者眼界的開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