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鴻飛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 100720)
2020年5月28日,十三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表決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并決定其于2021年1月1日起生效。它的頒行不僅是新時代我國社會主義法治建設的重大成果,也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件大事。
作為新中國唯一被冠以“法典”名稱的法律,《民法典》的頒行是世界法典化進程中濃墨重彩的部分,與我國傳統上被稱為“典”的法律性質迥異。法典化運動是濫觴于19世紀的一種獨特的社會歷史現象,其根源是18世紀歐洲的“知識革命”,包括啟蒙運動、理性主義、世俗自然法、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等,最終由法國大革命推動。歷史上,民法典的頒行都為一國的政治、社會、經濟和文化提供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1]但各國編纂民法典的出發點并不相同,民法典頒行的意義自然也存在差異。我國在互聯網時代頒行《民法典》,有不同于他國民法典的特殊意義。
《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及其執行能力的集中體現。《民法典》踐行了這一理念,有助于推動我國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進程,提升我國政治文明水平。這主要體現在三個層面。
在《民法典》頒行之前,我國采取按照民事領域單獨立法的方式。即適用于所有民事領域的一般法《民法通則》;具體領域的民事法律區分為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領域的立法:前者包括《婚姻法》《繼承法》和《收養法》,后者包括《物權法》《擔保法》《合同法》《侵權責任法》。《民法典》將它們整合為一個有機法律體,結束了“領域立法”的割據狀態,不僅使《民法典》真正成為社會的基本法,而且使我國社會主義法律體系更為嚴謹。
《民法典》的頒行還將進一步完善我國社會主義法律體系。這主要體現為它通過大量的“依照法律規定”的表述,為民事領域特別法的制定預留了空間,如網絡虛擬財產、個人信息等。《民法典》并未細致規定這些事項,而是將其交由立法者在未來條件成熟時制定。可以預見的是,未來我國民事領域“《民法典》+特別立法”的法律體系將更為明顯。
晚近以來,各國民法典的編纂或翻新的出發點之一,都是在民事領域落實憲法基本權利的要求。《民法典》的時代精神之一,是賦予民事主體更為豐富的民事權利類型,同時讓權利的救濟措施更為多元化,權利的效力更為豐滿。與此相應的是,《民法典》嚴格限制公權力介入社會領域,[2]尤其是市場領域、家庭領域和私人生活領域。通過明確民事權利類型、效力及厘定其行使邊界,《民法典》完成了其最重要的宗旨——“保護民事主體的合法權益”(第1條)。充分保護民事權利對法治政府建設和依法行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各級政府要以保證民法典有效實施為重要抓手推進法治政府建設,把民法典作為行政決策、行政管理、行政監督的重要標尺,不得違背法律法規隨意作出減損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或增加其義務的決定。”[3]《民法典》的權利法品格,使其天然契合依法行政的精神;它和行政法協力,也可精準地區隔公權力和私權利,實現國家善治和私權勃興的共贏。
《民法典》本身也有一些限制公權力濫用的規定,如其總則編第117條規定征收的條件是“ 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規定的權限和程序征收、征用不動產或者動產的,應當給予公平、合理的補償。”將征收條款置于總則編,同時在物權編中明確規定了征收和征用的條件,這就更表明了立法者通過《民法典》保障私權利并遏制公權力濫用的決心。又如,《民法典》第1039條明確要求,國家機關、承擔行政職能的法定機構及其工作人員對在履行職責過程中知悉的自然人的隱私和個人信息,應當保密。違反這一義務不僅將承擔民事責任,還可能承擔公法上的責任。
在協調公權力和私權利的關系方面,《民法典》還進一步強調了國家對弱勢群體的人權保障義務。最為典型的是,為保護未成年人的利益,它不僅盡可能尊重未成年人的情感,而且規定了國家對未成年人兜底的監護義務,確保未成年人在任何時候都處于被監護的狀態。這既彰顯了國家對私權利的尊重,又體現了國家通過積極行為保障人權的決心,將國家的治理能力和政治文明提升到了一個新階段。
我國民事單行法制定于不同時期,因社會情勢、經濟環境、立法政策的變遷,單行法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不一致甚或矛盾之處,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釋相互之間及其和民事單行法之間也存在同樣問題。《民法典》通過體系化技術將《民法通則》等九部民事單行法整合為總分相宜、前后一致的整體,將有效地促進個案的司法公正。
一是通過“體系效應”,強化法律規范對法官的約束力,從而最大限度地實現同案同判和類案類判。《民法典》不僅統一了法官的裁判依據,而且其強大的體系效應進一步保證了裁判公正。《民法典》基于法典化的理念(Kodifikationsidee)編纂,即將涉及的私法關系,在一定原則下作通盤完整考慮后予以規范。[4]其具體作用機制為:《民法典》的條文之間存在明顯的法律意義脈絡,彼此存在依存、限制或擴張關系,法官必須在整體理解法律規范后,才能尋找個案應適用的正確條文,并在剖析其構成要件后,決定能否將其法律效果運用于個案。按照韋伯的觀察,中國傳統司法的裁判依據除了法律規范外,還包括倫理規則、儒家學說和道德直覺等,這種結果導向的法律適用過程根本不透明,當事人無法實現預測法官的判決。[5]《民法典》的適用機制則徹底改變了這種司法傳統,它不僅實現了法律的形式理性功能,而且通過體系效應將其推到極致。
二是強化當事人對司法公正的監督。《民法典》在統一裁判依據后,當事人通過查詢一部法典,即可迅捷、便利地找到和自己案件相關的法律條文。此外,立法者盡可能使《民法典》通俗易懂,最大限度體現了立法的民主化,這也使當事人能更準確地理解法律規范,從而有效地監督裁判結果是否公正。
民法內生于商品經濟,若不存在于商品經濟中,民法就幾乎沒有存在的價值。現代民法的核心理念、制度和規則,早在羅馬私法中就基本定型;羅馬私法的最大貢獻就在于它為商品經濟提供了世界性的規則,是商品經濟運行規律的法律表達。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也是從民法典與市場經濟的關系角度,提出了“加強市場法律制度建設,編纂民法典”的要求。[6]
我國改革開放的過程是市場不斷脫離政府管制的過程,也是私法逐漸和公法分離的過程,但我國市場經濟的發展是憲法、公法和私法共同變革的結果。首先,憲法認可了私有制經濟,肯定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地位。其次,公法從私法領域撤離,對經濟的管制密度和強度不斷削弱。最后,市場經濟的各領域不斷涌現新的私法,如合同領域,從早期的《經濟合同法》《涉外經濟合同法》《技術合同法》到1999年的《合同法》;物權領域,從《擔保法》到《物權法》,不一而足。從社會主義國家民法典的發展經驗看,民法典編纂往往是國家試圖推動經濟轉型的結果。如俄羅斯《民法典》被稱為“經濟憲法”,其目的是通過法律使經濟關系商業化和法治化,從計劃經濟走向國家管控的市場經濟,最終實現人民富裕、國家強大和社會公正的目標。我國與這些國家的區別是,在《民法典》編纂之前,我國有關市場經濟的法律規則已粲然大備,只是未對其進行體系化整理。因此,《民法典》頒行的經濟意義也不是為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提供制度支持和規則資源,而在于促進市場經濟向縱深發展。
任何民法典都為市場經濟提供了基本的游戲規則,如規定市場主體的類型;界定市場交易中的財產權及其邊界,這主要見于物權規則;為市場交易提供規則,使主體能精準地預測自己的作為或不作為的法律后果,這主要是包括合同規則和侵權規則。存在差異的只是規則的細密化程度和規則的合理性,如對經濟效率和交易安全的考量是否充分等。我國改革開放至今,民事領域的法律規則已相對完備,但因為這些規則誕生于不同時期,某些制度和規則無法滿足社會和經濟的新需求,亟須按照新理念設計新規則。《民法典》的編纂為我國市場經濟法律規則的完善和改進提供了絕佳的機會,《民法典》也完成了整合和部分重塑我國市場經濟規則的任務。
社會主義國家民法典面臨的一個特殊難題是,如何在公有制框架下實現市場經濟要求的市場主體之間的平等競爭。《民法典》對這一問題提交了令人滿意的答卷。
首先,它確立了民事主體財產權平等原則,即所有民事主體享有的民事權利在法律上地位平等。這意味著,任何國家機關在參與必要的市場經濟活動時,也和民事主體的法律地位相同,在民事活動中不能向相對人行使國家權力。更值得注意的是,《民法典》第207條在《物權法》第4條關于所有權一體保護的基礎上,明確了國家、集體、私人的物權和其他權利人的物權受法律平等保護,為市場主體的平等競爭提供了法律保障。可以預見的是,《民法典》必然推動國家和社會在經濟領域平等交流、深入合作,同時促進國有企業真正成為市場主體,實現公有制和經濟齊頭并進的目標。
其次,《民法典》在維護憲法規定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的同時,促進公有制與市場經濟有機結合,其路徑是將公有制下的資源要素通過市場競爭進行配置。如一方面,它確認土地等自然資源歸國家所有;另一方面,通過在土地上設定建設用地使用權等用益物權,使土地資源可以通過市場進行配置和流轉。這就既使土地所有權始終歸國家所有,又賦予私主體通過市場化方式使用土地,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土地效能。
市場經濟追求社會財富的最大化,以自由和效率為價值導向,同時兼顧交易安全,這些目標的達成,必須以詳細的交易規則和強大的制度平臺為基礎。《民法典》總結了《合同法》《物權法》《侵權責任法》等法律在實踐中的得失,并廣泛借鑒域外有益的交易和規則,為市場交易提供了更有效、更合理的制度和規則,以下舉其要者予以說明。
在制度方面,它為動產抵押和權利質押的統一登記預留了空間。財產權利由同一機構進行登記,可以減少第三人在交易時查詢和調查權利的成本,避免由多個部門登記帶來的行政資源浪費和信息隔絕。《物權法》和其他法律對動產抵押和權利質押規定了不同的登記部門,《民法典》刪除了這些規定,而是用“登記機關”表述,為未來我國實現動產擔保統一登記制度奠定了法律基礎。
在規則方面,《民法典》引入了比較法上固有的、行之有效的規則,順應了經濟全球化的發展趨勢,回應了市場經濟高效有序發展的需求。如在擔保領域,《民法典》擴大了擔保財產的范圍,規定海域使用權和土地經營權可以抵押,將來的應收賬款可以質押,這就拓展了融資渠道,尤其有助于中小企業和農民獲得融資;引入了聯合國貿易法委員會和《美國統一商法典》中的購置款債權抵押權,有利于吸引銀行等為中小企業提供購買其急需的生產設備的價金;建構了統一的擔保物權受償優序規則,最大限度促進擔保物發揮其交換價值,同時明確了統一財產上多個擔保權人的利益。在合同領域,《民法典》拾遺補闕,增設了市場交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規則,如合同編總則中的選擇之債、多數人之債、第三人代位清償等規則;分則中增加了保理合同、物業服務合同等有名合同。值得一提的是,《民法典》有關市場交易的規則亦與時俱進,它增設了若干有關電子商務的規則,涉及電子商務合同成立、履行時間和地點等;對社會生活中新出現的、具有普遍性的合同糾紛,它也提供了新規則,如規制中介合同履行時頻發的“跳單”的第965條。
所有產業的經營和交易都必然涉及《民法典》。在現行法的基礎上,立法者通過大量的調研,還回應了一些新產業的規范需求,盡可能為新產業預留了發展空間,尤其是為我國如火如荼的互聯網產業提供了健康發展的法律指引。它們在發展過程中面臨的一大難題是如何平衡產業發展與個人信息保護。《民法典》一方面承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是一種受法律保護的財產;另一方面強化了對個人信息的保護,規范企業和個人“處理”個人信息的各過程(包括收集、使用、加工、傳輸、買賣、提供和公開等),為這些過程設定了統一的規則,以確保個人信息的安全。同時,它明確了個人信息的范圍,將其擴大到包括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證件號碼、生物識別信息、住址、電話號碼、電子郵箱、健康信息、行蹤信息等。最值得一提的是,它確立了處理個人信息的三大原則——合法、正當、必要原則,并必須滿足知情同意、公開處理信息的規則、明示處理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圍等。未來的知情同意的具體制度設計還可采“擇入”為主。[7]《民法典》第1019條還禁止通過AI換臉技術牟利,第1094條、第1095條規定了網絡侵權責任成立的要件。它們既保護了互聯網企業合法權益,又為保護個人權益編織了綿密的法網,促進互聯網企業健康、規范發展,而不是以犧牲個人權益為代價的野蠻發展。
《民法典》合同編還為新興產業提供了規范,最為典型的是,它納入了保理合同。目前,我國的商業保理和銀行保理發展迅猛,但一直缺乏明確的法律規范,甚至連司法解釋也沒出臺。《民法典》的保理規則雖不細致,但未來輔之以司法解釋,也將促進保理業的良性發展。此外,《民法典》甚至還可能催生新興產業。如物權編規定了對他人的住宅享有占有、使用的居住權,這種權利多為無償設立,但第368條也許可其有償設立,這就為對居住權的商業開發、“租售同權”甚至分時度假等交易模式提供了民事基本法的依據。
現代市場經濟是以城市為中心展開的,但《民法典》同樣重視農村市場經濟的發展,尤其是農村土地權利制度。它提供了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最基本規則,如承包期限、流轉方式等。在《土地承包法》規定“三權分置”中的第三種權利——土地經營權后,《民法典》作為民事基本法,對“三權分置”作了基本的法律安排,如土地經營權的取得方式、權能和流轉方式,無疑可促進農村穩定、農業發展和增加農民收入。
民法是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已成為各界共識。[8]它為個體提供安身立命之本、待人接物之方。民事生活是一個社會最本真的人類活動,是社會之所以成為社會的根由。社會生活是私權利運行的狀態、過程和結果,以私人自治為中心。在《民法典》民商合一的立法體系下,社會生活既包括市場經濟活動,也包括市場經濟以外的純粹民事活動。《民法典》頒行對社會的意義主要體現在如下兩方面。
家庭生活是民法典調整的最為重要的領域之一。家庭生活和其他社會生活的不同之處在于,它并非以權利義務的均衡性或交換性甚至不以主體之間的互惠為基礎,而是以親情和愛情為紐帶,以情感性付出為交往基礎。家庭中的個人也并非獨立或孤立的個人,而是處于親密關系中的個人。個體首先在家庭內部通過耳濡目染習得各種價值觀和社會規則,然后將其投射在對外交往中,可見“修齊治平”的關鍵在于家庭。家庭與市場經濟的動力機制和運行邏輯截然不同,因而《民法典》為家庭成員提供最基本的交往規則殊有必要。
《民法典》第一次全面界定了家庭成員。它首先將親屬分為配偶、血親和姻親三種;其次明確了近親屬的范圍為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最后將家庭成員界定為配偶、父母、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近親屬。在核心家庭逐漸成為主要家庭形態的今天,這種法律界定擴大了家庭成員的范圍,厘定了家庭成員的身份,明確了成員相互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
親屬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雖無法以等價有償為基礎,但法律介入家庭的手段只能是確認家庭成員的權利義務關系。親屬彼此的權利義務內容相同,且各方通常并沒有對他方享有權利或承擔義務的意識。《民法典》涉及親屬的權利義務規范眾多。在夫妻關系方面,它規定夫妻有相互扶養的義務,夫妻雙方都應尊重對方參加生產、工作、學習和社會活動的自由。在父母子女關系方面,父母有教育、保護未成年子女的權利和義務;父母對未成年子女造成他人的損害承擔賠償責任;成年子女應贍養缺乏勞動能力或者生活困難的父母。其他近親屬按對等原則和負擔能力享有權利承擔義務,如在第一序位的法定義務人無法承擔義務時,有負擔能力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和孫子女、外孫子女,彼此承擔義務撫養或贍養義務;有負擔能力的兄、姐亦同。
作為社會的基本法,《民法典》為民事主體提供了體系化的交往規則,它們是民事主體參與民事活動的行動指南,也是解決爭議的裁判依據。如物權編調整基于物的歸屬關系和利用關系,合同編調整各種合同關系,包括民事合同和商事合同;侵權責任編調整因權益被侵害時的責任承擔關系等。
《民法典》設計的社會交往規則,以兩個平等、自由的理性人為基本社會關系模型,它通常不考慮社會關系中的主體角色,而是平等對待,因為當事人在不同場合,其角色可能相互轉換,如今天的買方完全可能是明天的賣方。[9]在民事單行法的基礎上,《民法典》還增設了一些規則,如第1192條設立了個人之間的勞務關系中侵權損害的承擔規則。
對社會交往規則的調整,《民法典》充分考量了主體在不同場景中的利益狀態,并按照風險與收益對應、權利義務一致等原則配置當事人的權利和義務,并盡可能貼近民眾的生活經驗和樸素的正義感。比較典型的例子是對同一合同類型為有償和無償時的不同權利義務配置。如其第897條規定,保管期內,因保管人保管不善造成保管物毀損、滅失的,無償保管人沒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不承擔賠償責任;有償保管人則承擔更重的責任。此外,《民法典》的權利義務配置規范還充分考慮了社會道德因素。如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可以撤銷贈與,但具有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則不能撤銷(第658條);為履行道德義務進行的給付,一方不得以不當得利為由請求對方返還(第985條)。這些規范與民眾的道德和情感保持了最大限度的一致。
在實際生活中,民事主體在社會和經濟地位這些方面并不平等,《民法典》也盡力矯正過分的不平等的關系,強調契約正義和分配正義。如第680條明確禁止高利放貸行為;第114條規定,收養人在被收養人成年以前,原則上不得解除收養關系,以保障未成年的利益;第1216條通過道路交通事故社會救助基金和侵權責任的并用,充分救濟受害人。
《民法典》對社會生活的調整,強調了歷史、現實和未來三重時間維度的統一。首先,它尊重習慣,將習慣作為法律之外的一種補充性法源,在法律沒有對某種民事關系作出規定時,不違反公序良俗的習慣可以成為裁判依據;[10]其次,它回應了我國社會中亟須法律調整的一些新社會現象和社會問題,如小區物業管理問題、占座霸座問題、夫妻共同債務問題、高空拋物問題、個人信息保護問題等;最后,它回應了互聯網時代因科技發展帶來的時代問題,如大數據的權屬問題等。
民法典的編纂是形成并表達民族共識的過程,立法者求同存異,消除各種文化隔閡,尋求最大公約數。從域外經驗看,民法典編纂的共同目的之一,是以國家意志總結和表達民族的思維方式、生活規則,彰顯民族共同的價值觀和道德感,強化民族認同,增強民族凝聚力。正如19世紀阿根廷法學家阿爾伯迪所說,“民法的任何概念都是民族團結的概念。”[11]美國著名法學家龐德曾建議,中國民法典編纂不能唯國外法理馬首是瞻,而必須結合中國固有文化、社會土壤的實際情況。[12]對新中國民法典的編纂,國外有學者也表示過這種擔憂:立法者全面移植域外民法典,而罔顧中國特色包括文化特色。[13]其實,我國《民法典》編纂啟動之際,立法者就明確主張,民法典應大力弘揚民族精神。[14][15]《民法典》的諸多規則體現了對各民族固有文化的尊重,如對地方習慣的尊重等;同時將傳統優秀文化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熔于一爐,對人類共同文化精華保持開放態度。這都有助于在新形勢下強化民族認同,建構民族法律共同體,鞏固民族大團結。
《民法典》頒行的文化意義體現在國內和國際兩個層面。
1.《民法典》對社會的文化意義
任何社會的正常運行,都必然賦予個體一定的自治空間,不容他人干涉。《民法典》對為社會的文化意義,或可概括為以私法自治為主線,構建枝葉相持的和諧社會。私人事務的絕對自治,將使人與人的關系完全限于法定或約定的權利義務,進而使社會關系疏淡甚或冷漠,與社會共生的理想完全不相容。社會共生的基本假定是:人與人在社會中相互依存,彼此存在各種連帶關系,私人之間應吳越同舟,使社會更為友愛與和諧。其根據在于人類心性中的利他主義,如孟子所稱的“惻隱之心”,即推己及人的移情心理。[16]
《民法典》的諸多制度和規則都試圖消除人與人之間的叢林對抗,促進社會成員之間的合作和共生。如無因管理制度被視為人類互助的偉大法律典范。[17]它的出發點阻卻干涉他人事務的違法性,使管理人不僅不承擔損害賠償責任,還可以對受助人享有一定的債權。即使管理事務不符合受益人的真實意思,只要受益人的真實意思違反法律或者違背公序良俗,管理人也可以主張成立無因管理(第979條第2款)。這樣就精準地解決了私人自治和干預他人之間的沖突。
2.《民法典》對家庭的文化意義
在中國固有文化中,家庭不只是社會的基本單位,社會、國家、世界、自然都是另一個“家”,[18]家庭的重要意義可見一斑。在家庭領域,《民法典》全面貫徹和落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男女平等和人權保障為出發點,以保護家庭凝聚力為核心[19]。
《民法典》不再以核心家庭為立法原型,而是將家庭成員擴大到包括其他近親屬。其第1043條進一步規定,家庭應當樹立優良家風,弘揚家庭美德,重視家庭文明建設。家風是家庭的精神內核,也是社會風氣的重要組成部分,[20]其內容是夫妻互忠互敬互愛;家庭成員敬老愛幼,互相幫助,促進婚姻家庭關系的平等、和睦、文明。《民法典》對家風的規范,一方面強調傳統文化的精髓,如孝為德之本,另一方面又引入了現代家庭理念。在前者中,它不僅規定了家庭成員的相互贍養、撫養和扶養義務,而且還鼓勵家庭成員在法律要求之外相互扶助,如喪偶兒媳對公婆,喪偶女婿對岳父母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可作為第一順序繼承人(第1129條);繼承人以外的對被繼承人扶養較多的人,也可分得適當的遺產(第1131條)。在后者中,它將人格平等、獨立等現代觀念引入到家庭中,如賦予夫妻對共同財產有平等的處理權(第1062條第2款)等。
3.《民法典》對個人的文化意義
《民法典》對個人的文化意義主要體現為培育現代公民,助推其實現美好生活,具體可概括為它蘊含了三種文化觀念:一是權利文化。與現行民事單行法相比,《民法典》賦予了自然人更豐富的權利類型,包括人身權和財產權,涵蓋生存權和發展權,契合《民法典》作為“權利法”的品格。這種權利文化是獨立、自由、自律和自治的現代公民成長的基礎。二是契約文化。在民法中,契約是民事活動和民事交往最基本的方式,恪守自己訂立的契約,既是對他人權利的尊重,也是對自己主體性的尊重。三是和合文化。《民法典》的眾多規范提倡民事主體之間的合作,如非營利法人制度強調濟人利物(公益類非營利法人)和同道相益的(共益類非營利法人)、合同規則重視合同主體合作的法定義務等。
1986年頒布的《民法通則》曾引發了世界廣泛關注,被國外學者評價為中國歷史上“最系統和最有活力”的法律。[13]34年后頒行的《民法典》,無論是理念、內容,還是立法技術和結構,都與《民法通則》不可同日而言。它的頒行無疑增強了我國的文化軟實力,向國際展示了一個尊重私權、關愛弱者、追求正義、呵護環境的大國形象。
傳統民法典并不關注生態環境保護的問題。在21世紀,生態危機已成為全球性危機,黨和國家非常重視生態環境保護,并將其作為美好幸福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民法典》第9條明確將保護生態環境作為一項基本原則,回應了生態環境保護的時代問題,落實了憲法對生態文明保護的要求,體現了部門法的憲法化。[21]在《民法總則》通過后,學界即建議在分則各編協調發展與環保、交易安全與生態安全、代內公平與代際公平的問題。[22]《民法典》不負眾望,在分則各編增加了諸多生態保護的條款。其中最為重要的是對《侵權責任法》的革新:一是將環境污染分為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責任兩部分,前者侵害的是私人利益,后者則涉及公共利益;二是規定了侵權人故意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嚴重后果的,應承擔相應的懲罰性賠償責任(第1232條);三是規定了破壞生態環境的修復責任(第1234條),它的強度和賠償范圍通常會遠遠超過因污染環境造成的損害,能有效遏制破壞生態的行為。
此外,《民法典》的其他分編也強化了對生態的保護。如合同編將生態保護作為合同當事人的法定義務(第509條),同時在買賣合同、供用電合同、運輸合同等有名合同中規定了當事人的生態保護義務。分則編的這些規定落實了生態保護原則的要求,將在各個領域起到遏制生態惡化的作用。
1949年至今,我國先后啟動了五次民法典編纂的立法工程,但前四次因為編纂的政治意愿不強烈,或因為民法學理論支撐不足等未能成功。71年后,新中國終于有了自己的民法典,其成功的根本原因是國家對“良法善治”的強力推動,其大背景是全面推動依法治國,提升國家的治理能力。因此,民法典編纂是治國安邦的基礎法治工程。[23]
《民法典》編纂的全部意義,最終可歸結為落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24]即培育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現代公民,建構自由、平等、公正、和諧的美好社會,實現富強、民主、文明、法治的強大國家。傳統范式民法典編纂的主要目的在于通過統一的民法典,促進民族國家和國內統一市場的建設,這或許是《民法典》與傳統范式民法典最大的區別所在,也是《民法典》被寄予厚望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