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頓,陳云良
(中南大學法學院,長沙410083)
近來,“西安奔馳女車主維權事件”在社會各界引起廣泛關注。起初因為新車漏油,女車主要求換車或退款遭拒,后續爆料出西安利之星4S店還存在侵犯消費者權益以及不正當收費等諸多問題,如限定辦理指定金融貸款服務、收取無收據的高額金融服務費等。根據女車主提供的對話錄音得知,女車主原本可以全款購車,但是利之星4S 店的銷售人員聲稱可以提供更優惠的金融貸款,引導其采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購車,在女車主付完首付款才得知,其還需要另外繳納一筆共計1.5 萬元金融服務費才能提車,并且這筆費用不能提供發票等收據,須采用微信轉賬的方式支付,對此費用在誘導其辦理分期付款購車時卻只字未提。
伴隨事件的持續發酵,銀保監會即刻介入,要求北京銀保監局對奔馳汽車4S 經銷商違規收取金融服務費等問題展開調查。最終,西安高新區市場監管部門以利之星有限公司銷售不符合保障人身、財產安全要求的商品,夸大、隱瞞與消費者有重大利害關系的信息誤導消費者的兩項違法行為,對其處罰合計100 萬人民幣的罰款。[1]不難發現,監管部門對于汽車銷售中金融服務費收取亂象語焉不詳,僅確認其存在夸大、隱瞞信息,誤導消費者做出錯誤選擇的違法行為,對于汽車銷售行業的亂收費現狀并未給出調查結果以及處理意見。那么,在汽車銷售過程中,汽車經銷商是否具備收取金融服務費的主體資格呢?若具備,為何會出現車主維權難的困境?若不具備,又該如何規制此種亂象?
金融服務是指金融機構運用貨幣交易手段融通有價物品,向金融活動參與者和顧客提供的共同受益、獲得滿足的活動[2]。具體而言,是指商業銀行等金融機構提供的儲蓄、信貸、融資、結算、證券交易、商業保險以及金融資訊等多方面的服務。從金融服務的概念延伸,金融服務費即金融機構向金融活動參與者和顧客提供金融活動收取的資費,在本質上,其屬于勞動報酬,是金融機構維系自身生存并提供優質服務的保障。然而,汽車經銷商所收取的“金融服務費”是否屬于此類呢?
對于汽車銷售中得金融服務費,北京第三中級人民法院在相關判決書中如此認定,“雖然表面稱為車貸服務費,而實際上是貸款利息的變相加收”。顯然,在這種情況下,汽車經銷商所收取的并非金融機構提供金融服務收取的資費,而是變相增加貸款利息。因此,對于類似的金融服務費,人民法院認為其侵害了消費者的知情權,消費者并未從所謂的金融服務中受益,汽車經銷商應該返還相應費用。現實中,倘若汽車經銷商的確為消費者貸款購車盡到應盡義務,提供了相當的便利,那么其能否成為收取金融服務費的主體便需要另外思考。
《商業銀行法》第五十條規定“商業銀行辦理業務,提供服務,按照規定收取手續費。……”收費項目和收費標準由中國人民銀行、銀行監督管理部門會同價格管理部門制定,商業銀行具有收費權,但不享有定價權。《商業銀行服務價格管理辦法》第三條規定“本辦法所稱商業銀行服務,是指商業銀行向客戶提供的各類服務。……”從以上的規定可以得出結論,商業銀行在辦理銀行業務時可以根據其提供的業務種類收取相應的服務費,是金融服務費收取的法定主體。
《汽車金融公司管理辦法》第十九條規定“經中國銀保監會批準,汽車金融公司可從事下列部分或全部人民幣業務:……(六)提供購車貸款業務;……”《貸款公司管理暫行規定》第二十條規定“經銀監分局或所在城市銀監局批準,貸款公司可經營下列業務:(一)辦理各項貸款;……”《小額貸款公司管理辦法》第二條規定“本辦法所稱的小額貸款公司,……經營小額貸款業務的有限責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可以發現,在非銀行金融機構的辦法或規定中,并未對可否收取服務費作出明文規定,但是參照《商業銀行法》第三條關于商業銀行經營業務的相關規定,商業銀行在從事貸款業務時可以收取服務費用,同理,非銀行金融機構也具有收取金融服務費的資格。
無論是商業銀行,還是非銀行金融機構,都是銀保監會批準從事金融業務的法定金融主體,在辦理金融業務時,為借款人提供相應服務,收取服務報酬于法有據。誠然,如眾多學者所言,汽車經銷商并非經銀保監會批準的金融機構,當然不具有從事金融業務的資格,因此并不具有直接收取金融服務費的主體資格。那么,在汽車買賣中,汽車經銷商還能否收取所謂的金融服務費呢?
《汽車金融公司管理辦法》第三條規定“……未經中國銀保監會批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從事汽車金融業務”。同時,在第十九條第十一款中明確規定,汽車金融公司可以從事與購車融資活動相關的資訊、代理服務。因此,汽車經銷商并非經銀保監會批準設立的非銀行金融機構,如若從事只能由汽車金融公司經營的金融業務,則屬于違規行為。因此,對于汽車經銷商提供的服務是否屬于只能由汽車金融公司從事的金融業務,實為關鍵所在。
現實中,汽車經銷商向消費者提供的服務大致分為兩大類:第一,協助服務行為,即在消費者汽車貸款時提供相應的貸款幫助服務,如代為接收、轉交汽車貸款的申請材料,幫助審核借款人的相關信息等輔助性工作;第二,媒介居間行為,即提供促成訂立貸款合同的服務。如為消費者介紹汽車貸款種類、推薦合適的貸款公司、協助簽訂貸款合同、辦理貸款手續等。從這兩類服務行為的性質看來,并不屬于只能由汽車金融公司從事的金融業務。
對于上述汽車經銷商提供的第一類服務內容,汽車經銷商在貸款人委托的情況下,協助完成汽車貸款的相關工作,也即協助服務行為。《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條規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約定,由受托人處理委托人事務的合同”。汽車經銷商受貸款人的委托,協助完成貸款中相應的輔助性工作,二者成立委托合同關系。當然,這里僅指汽車經銷商和貸款人之間的委托關系,對于現實中存在消費者和汽車經銷商之間的委托關系就另當別論了。關于經銷商作為受托人提供的相應協助性工作的費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條規定:“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務的,委托人應當向其支付報酬。……當事人另有約定的,按照其約定”。因此,在汽車經銷商作為受托人時,協助完成貸款的相關工作,是為了貸款人的利益,其費用應由貸款人負擔。
對于上述汽車經銷商提供的第二類服務內容,汽車經銷商在貸款人和消費者之間扮演居間人的角色,對促成貸款合同起到重要作用。倘若由消費者自行尋找合適的貸款公司,辦理貸款手續等事務必然需要相應人力物力。《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四條規定:“居間合同是居間人向委托人報告訂立合同的機會或者提供訂立合同的媒介服務,委托人支付報酬的合同”。汽車經銷商促成貸款合同,提供相應媒介居間服務,與貸款人和消費者成立居間關系[3]。《合同法》第四百二十六條規定:“……因居間人提供訂立合同的媒介服務而促成合同成立的,由該合同的當事人平均負擔居間人的報酬。”可知,倘如汽車經銷商在貸款人和消費者之間扮演居間人角色,提供居間媒介服務時,應當由貸款人和消費者共同負擔服務費用,負擔比例可另作約定。因此,汽車經銷商作為居間人向消費者收取相應服務費并非違規行為。
上述以《合同法》的視角分析得出,對于汽車經銷商能否收取金融服務費并不能一概而論,因其扮演受托人或居間人的不同角色而不同。但是,即使認同汽車經銷商可以收取金融服務費,對于其中亂收費、強制收費的違規行為同樣不可小覷。不然,現實中為何會存在大量“西安奔馳女車主維權”的案件呢?
當下,我國主流的汽車經銷商仍然是4S 店,根據相關調查,為了最大程度飽和市場占有率,某一區域內僅限存在一家單一品牌的4S 店,并且同一品牌的4S 店之間不能跨區銷售,如西安利之星4S 店便是西安地區僅有的奔馳汽車經銷商,其他地區的奔馳經銷商不能進入西安范圍內銷售。如此一來,單一品牌的4S 店在某一區域內具有獨占性,在嚴重缺乏競爭的情況下,4S 店一體獨大,可供消費者選擇的范圍幾乎唯一。
同時,汽車經銷商片區獨大并沒有成為其提供優質服務和嚴控汽車質量的動力,反而成為其訂立不合理、不平等汽車買賣條款的“優勢地位”。面對名目繁多的收費和“優質”服務,消費者往往只能任人魚肉。
近年來,由于對外貿易快速發展,以及國內汽車制造業技術的進步,汽車銷售利潤逐漸透明化,4S 店從汽車自身的盈利大不如前,因此從消費者身上尋找利潤空間成為諸多汽車經銷商的不二法門。并且,由于汽車經銷商和消費者二者之間信息的嚴重不對稱,消費者處于劣勢地位,從而出現強制消費、收費不透明等嚴重侵害消費者權益的現象。
消費者享有自主選擇權,就某一商品或服務享有自主決定的權利,經營者不得強迫其選擇某一商品或服務。《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十六規定“……不得設定不公平、不合理的交易條件,不得強制交易”。而現實中,捆綁銷售、強制消費以及不合理條件現象屢見不鮮,如:強制消費者辦理汽車貸款,強制購買指定保險公司的保險項目以及捆綁各種服務。許多汽車經銷商更是明目張膽地宣稱,不辦理汽車貸款,采取全款購車則需要等待幾個月乃至半年才能提車,迫使諸多消費者被迫接受所謂的按揭貸款優惠,實則成為謀取違法利潤的掩蓋手段。
消費者享有知情權,汽車經銷商在推銷汽車貸款時必須就金融服務費的收取理由、數額以及方式等向消費者明示,即使提供的是格式合同條款,也必須盡到提示說明等義務。此外,金融服務費的收取,汽車經銷商負擔有開具發票的法定義務。《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二條規定:“經營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務,應當按照國家有關規定或者商業慣例向消費者出具發票等購貨憑證或者服務單據……”可見,利之星4S 店未就收取金融服務費出具發票屬于違反稅收管理的行為。
《汽車銷售管理辦法》第二十九條規定:“縣級以上地方商務主管部門應當依據職責,采取‘雙隨機’辦法對汽車銷售及其相關服務活動實施日常監督檢查”。對于汽車銷售的管理,我國主要采取的是事中和事后監管方式,即在消費者利益受損后,監管部門才予以介入調查,采取的措施主要有現場檢查、要求相關人員說明情況,以及查閱復制相關信息數據。現實中,汽車銷售相關的數據篡改現象明顯,由于汽車銷售商的強勢地位,消費者被迫妥協接受如不開具發票等方式的收款行為,賬面信息并非實際收支,因此僅以這些淺層面的措施予以調查,著實難以反映真實情況。
雖然《汽車銷售管理辦法》第十四、十五條明確規定了汽車銷售的違規行為,如必須明示汽車產品價格、服務項目及收費標準,不得在價格之外單獨收取額外費用,不得限定貸款人,不得指定保險等服務的提供者等行為,但是在法律責任的層面,違反相應的規定面臨的處罰僅僅是責令改正、警告或3 萬元以下的罰款。顯然,對于汽車銷售行業,最高額的罰款限度設置在3 萬元,其威懾程度和懲戒作用遠遠不足。
那么針對此類問題,我們該如何進行規制呢?
針對汽車銷售中金融服務亂收費的現象,金融監管部門必須主動作為,事前制定汽車銷售行業金融服務價目表。《中國銀保監會關于整治銀行業金融機構不規范經營的通知》中第二項明確規定:“……(一)合規收費。服務收費應科學合理,服從統一定價和名錄管理原則。……”可見,我國對于銀行業金融機構服務收費的監管呈現事前、事中監管的態度。對于服務收費,必須制定收費價目表,項目名稱、收費標準等均由銀行法人機構或政府指導定價,并且嚴格向社會公開公示,任何分支機構等不享有定價權。對于收費服務價目表,金融監管部門定期予以全面檢查,對比是否符合金融服務收費的各項標準,發現違規行為及時限期改正。
因此,在汽車銷售領域,金融監管部門也可以比照銀行業的相關規定,組織汽車金融公司制定統一非銀行金融機構服務收費清單,對金融服務項目收費實行事前審批機制,推動金融服務收費透明化程度提升,進而規制汽車貸款中的“強制收費、亂收費”的金融亂象。
《汽車銷售管理辦法》中對違規銷售行為的處罰為“責令改正,并警告或3 萬以下的罰款”。處罰的威懾效果取決于處罰給違規者造成的預期損失,欲使處罰措施取得效果,必須讓預期損失大于其違規帶來的收益。對于單件商品動輒幾十萬的汽車經銷商而言,3 萬元以下的處罰遠遠低于其違規經營的諸多利潤,因而該處罰力度實為不痛不癢,并不能發揮威懾作用。相較而言,諸多其他銷售額不及汽車銷售的行業,處罰細則中通常包含“5 萬以上20 萬以下的罰款、責令停產停業、吊銷營業執照等”嚴厲措施,因此,增加汽車銷售商的違規成本,才能有效促使其合法經營。
此外,現實中汽車金融公司和經銷商勾結欺騙消費者的現象屢見不鮮,對于這種隱蔽的違規行為,《汽車銷售管理辦法》中對單一主體的處罰規定難以發揮作用,監管部門應充分運用法經濟學原理,實行“雙責制”懲罰機制,即在汽車金融公司和經銷商共同違規的情形下,對二者予以同時問責,而不是僅對其一主體進行懲罰。在“雙責制”的機制下,任一主體對于合作方的違規行為都將予以慎重考慮,因為對方的任何行為對自己的切身利益都產生直接影響,很大程度上提高了違規成本。在此基礎上,處罰力度也應充分體現幅度和種類的不同,以罰款為例,可以呈階梯制定,對不同的違規程度予以不同等級的處罰金額,以實現懲罰程度和違規行為的適當性。
目前,汽車經銷商和消費者訂立的合同大多是經銷商單方制定的格式合同,其中包含諸多不合理、不公平的條款,并且有諸多重要事項并沒有在購車合同中體現。如西安利之星4S 店與女車主的合同中并沒有對金融服務費作出明確約定,而消費者由于提車心切,以及對相關法律知識的欠缺,經常導致消費者事后維權困難,在維權舉證中處于弱勢地位。
推行汽車銷售合同示范文本,增強消費者的維權意識[4]。如前文所述,汽車買賣中消費者的自主選擇權、知情權以及公平交易權極易被侵害,而通過制定規范的合同條款卻能夠有效地避免,從源頭上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眾所周知,合同示范文本制度在諸多領域都存在運用,如商品房買賣合同、旅游合同、城鎮房屋租賃合同、建筑施工合同等,都通過規范的合同文本在各自的鄰域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因此,伴隨汽車已成為大眾消費品,市場監管總局應聯合汽車銷售協會等有關部門,制定統一適用的汽車銷售合同文本,明確區分強制性條款和任意性條款,對核心條款、核心事項嚴格規范。比如,對于金融服務費的收取條款,將其設置為單獨的強制性條款,必須在購車合同中體現。可以規定:首先消費者可以任意選擇全款購車或貸款購車;然后在貸款購車下設置明顯的提示性條款,明確列明貸款購車支付的服務項目、服務計費標準;最后對其中發生爭議的解決方式如“協商退款、賠付”等進行細化規定。如此一來,在購車時,消費者對服務項目、費用大體有所意識,在知情的情況下做出正確的選擇,同時為糾紛解決提供有效保障。
雖然服務項目、服務費標準等可以在汽車銷售合同中予以約定,從最大層面保護汽車消費者的知情權和自主選擇權,但是,即使汽車消費者事先對服務項目、費用等明知,假若汽車經銷商和汽車金融公司暗地里勾結,最終所有費用仍由消費者買單,那么僅一紙合同也并不能完全保護消費者的權益。因此,制定明晰的《汽車貸款服務公約》,從源頭對汽車金融服務進行規范,才能切實解決“亂收費”的隱患。
《汽車貸款服務公約》由汽車金融公司和汽車銷售協會聯合制定,并且可引入第三方機構對相關服務項目、標準和費用等予以測評,綜合各方的需求和意見,達成多方可接受的行業規范。其中,對于利益分配等核心內容,必須予以合理細化分配,不能僅僅以一個費用總數草草了事,對每個種類制定不同的分配方案,如“全包”服務,汽車經銷商從中抽取多少服務費,具體由哪些項目構成,標準是什么;如果是“半包”服務,汽車經銷商又能在哪些方面收取合理的費用,哪些費用是歸屬于汽車金融公司。最終,通過《汽車貸款服務公約》的規范,有效避免汽車經銷商和汽車金融公司相互勾結蒙騙消費者現象的發生,在形式合同的基礎上,真正意義上實現消費者的實質知情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