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未被征服的人》的政治無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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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岡山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西吉安343009)
國內外文學評論界大致同意,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美國現代小說家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1897-1962)是進步觀念與思想保守并存的人物,他的短篇小說集《未被征服的人》(The Unvanquished,1938)是其保守思想的典型反映。例如,美國密西西比大學榮休教授佩爾京頓就認為,這部作品書寫驍勇善戰、視死如歸的邦聯軍官故事,無異于又一篇粉飾舊南方的“南方英雄羅曼司”(Southern Heroic Romance),是為了賺錢而迎合南方人趣味的媚俗之作[1];伯爾尼也認為,此時的福克納與創作嚴肅作品的作家“判若兩人”。[2]因此,長期以來,學界對這部作品的整體評價不高。然而,細讀作品可以發現,事情似乎又不那么簡單,至少有幾處地方是用“粉飾舊南方”難以解釋的。首先,雖然這部作品是短篇小說集,卻有著首尾銜接的情節和貫徹始終的主題。主人公約翰·沙多里斯在部分篇目中固然顯得充滿“男子氣概”,但其在作品的總體形象卻是“光影駁雜”,而且最終還因暴力而死于非命;其次,小說集的主人公固然是帶著英雄光環的邦聯軍官,但小說集的重要主線卻是其子白亞德的成長,這種成長又在很大程度上筑基于白亞德對父親言行的不斷認識、反思和揚棄之上;第三,這部小說集是他1927 年創作的小說《墳墓里的旗幟》(Flags in the Dust)的姊妹篇。在《墳墓里的旗幟》中,福克納通過南方舊貴族青年的自我毀滅悲劇,揭示南方舊貴族編造的“南方英雄羅曼司”給青年一代帶來的沉重精神壓力。因此,很難想象他自己也編造“南方英雄羅曼司”。
對于這些悖論,學術界迄今討論甚少。本文認為,這些悖論的根源在于作家沒有明說的意識形態立場即政治無意識:這部小說集不是對南方英雄的頌揚,而是對種植園主等南方舊貴族編造“南方英雄羅曼司”的反諷。這種反諷的用意不是瓦解舊貴族在南方社會的文化領導地位,而是繼續《墳墓里的旗幟》未完的探討,解構舊貴族編造的英雄神話,讓舊貴族青年由崇拜“血氣之勇”轉向擁抱“道義之勇”,卸下英雄神話造成的精神重負,直面本群體在現代變革中衰落的現實,最終在新的歷史條件重建本群體文化領導權。
在歷史啟示問題上,福克納相信,過去并非不可撼動的思想根基和絕對的價值標準,人們唯有“全面地理解過去”,才能“獲得人格上更為全面的發展”。[3]1865 年內戰結束后,南方舊貴族群體不堪戰敗的屈辱,在戰后數十年間建構了許多“南方英雄羅曼司”,對邦聯軍官的內戰經歷加以浪漫美化,并將其視為“南方文化的神圣根基”。要幫助舊貴族青年全面理解南方的過去,就需要擺脫“南方英雄羅曼司”塑造的神話,剖開籠罩“南方英雄”之上的神圣光環。“偉大總是訴諸后代,因為對后代而言,偉大的品質已成為記憶的對象,而非可見、可以相互交往的鮮活對象”。[4]因此,在短篇小說集《未被征服的人》中,福克納決意打破過去與當下之間不可逾越的界線,透過《墳墓里的旗幟》中主人公的祖父白亞德的視角,讓他在青年時代近距離觀察家族傳說的“父親”、神祇一般存在的約翰·沙多里斯上校,剖析后者在內戰期間和戰后的活動經歷,揭示“南方英雄”勇敢、俠義、忠誠與淺薄、虛榮、自私相交織的真實面貌。
在作品中,沙多里斯是杰弗生鎮居民所稱頌的南方英雄。內戰爆發后,他為了南方而疏財赴難,后來返鄉組織騎兵游擊隊,盜軍馬、燒敵營,積極給北方軍隊以有力打擊,因此他在當地民眾中享有崇高的威望,甚至連年長他幾十歲的老種植園主都視他為偶像。在幼時白亞德的心目中,他的行為就是英雄的定義:“正是他所做的事情,讓他在我們心中顯得高大”。[5]然而,隨著白亞德成長,這種英雄形象背后的陰影逐漸暴露出來。
首先,沙多里斯的“勇武之舉”仿佛淺薄的表演。在被評論家視作“作家媚俗鐵證”的戰斗場景中,沙多里斯有如經典英雄劇中的勇猛天神。面對人數眾多的北方軍隊騎兵,沙多里斯讓兒子白亞德和黑仆林戈大聲吆喝、虛張聲勢,仿佛自己身后有整支軍隊,在千軍萬馬的沖鋒下震懾住對手,獲得戰斗的勝利。戰斗結束后,沙多里斯命令游擊隊剝下北軍騎兵的衣服,北佬們為避免在大庭廣眾下暴露身體而在夜間潛入灌木叢中逃走。然而,在這一情節中,戰爭的目的不是置人于死地,不是給誰造成惡劣的后果,而是實現令人捧腹的羞辱和反襯自身的仁愛勇武。目睹敵軍狼狽逃走,沙多里斯盡情享受由此帶來的精神戰果。“父親沒有放聲大笑出來”,白亞德敘述道:“他只是坐在那兒,[因為忍笑而]渾身顫抖”。[5]不難看出,這里的“英雄行為”與幼稚兒童戰爭游戲極為相似,其中沒有士兵的殺戮、沒有決定命運的生死成敗,只有想象中的勇氣或者智慧的對抗,正如詹姆斯·梅默特略帶嘲諷意味的評論:“沒有鮮血四濺的場面,被俘的士兵也可以偷偷逃走,沙多里斯這么做,大概是希望改天有人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戲”。[6]這種“表演式”行為并非純粹的個人喜好,而是“南方英雄”們建構榮譽、樹立權威的常用手段。在南方,個人的榮譽需要得到他人尤其是伙伴或敵人的承認與肯定。[7]南方白人生怕自己屈居于其他白人之下,常常出于展示男性氣概的目的做出激烈反應,有時甚至故意追求戲劇化的效果。[8]小說中的南方英雄也是如此。他們唯恐自己被同伴和敵人所輕視,所以將內戰簡化為對男性氣概的考驗,將戰斗視為騎士決斗般的游戲。相比戰斗的勝敗,他們更在意在戰斗中展現出超越伙伴、碾壓對手的英雄氣概,為此常常不計后果地冒險,將魯莽行為取得的勝利宣揚為勇敢,視之為至高精神愉悅的源泉。多年后,回顧這些“英雄壯舉”,白亞德精辟地總結道:“他們不是為了任何政治信念,而是為了純粹的精神愉悅”。[9]
其次,沙多里斯的“騎士風范”蘊含著虛榮的追求。在二十世紀初的南方社會,人們往往將英雄形象和騎士品質相聯系,把現實的英雄塑造成傳說中完美的騎士,宣揚他們俊朗挺拔的身姿、優雅的風度和勇武的氣概。[10]南方人在追求作為英雄的精神愉悅時,往往也將這種“騎士品質”的外在形式當作重要成分。在戰爭初期,沙多里斯也曾有意無意地凸顯這些外在形式。他像騎士對待對手那樣,彬彬有禮地對待被俘的北方軍官;戰役結束后返回種植園時,他常常讓兒子白亞德和黑仆林戈分侍左右,自己騎馬緩步從園門行進至主宅的臺階前,猶如古代騎士的盛裝巡游。對于這樣的父親,白亞德曾深感驕傲,在他身上聞到“火藥和榮譽的味道”。[5]沙多里斯選擇放走被俘北軍騎兵,也是因為他認為放回被剝光衣服的騎兵,既狠狠地羞辱了北方佬,又彰顯了自己以少勝多的勇武氣概,可以幫遭受挫敗的邦聯軍隊挽回聲譽,因此“甚至[邦聯將領]約翰斯頓將軍都會感謝我們”。[5]這讓白亞德聯想到歷史上的騎士神話。他想道:“[它們]就像身穿鐵甲的古代騎士的對抗,不是為了物質利益,而是為了原則——用榮譽否定榮譽,用勇氣否定勇氣——這些行為不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是為了行為本身,通過這些行為來經歷終極的考驗”[5]。但是,隨著戰爭的延續,這種“騎士”幻景很快就被戳破。沙多里斯及其部下經常衣衫襤褸返回家中,不是“帶著榮譽的氣味”凱旋,而“實際上幾乎是偷偷溜回家”,他們“笨拙的行動中似乎流露出一種羞愧和歉意”[5]。沙多里斯“好計劃”中逃跑的北軍士兵很快就返回杰弗生鎮進行搜捕,沙多里斯被迫裝瘋賣傻、衣冠不整地逃跑,可謂狼狽至極。
最后,沙多里斯的“忠誠奉獻”蘊含著功利動機。在小鎮居民印象中,沙多里斯是在為南方的命運做出無私努力,但事實并非如此。在前述戰斗中,沙多里斯收繳北方軍隊騎兵的給養、裝備和馬匹后,不久就故意讓他們逃走,既未將部分戰利品轉送物資極度匱乏的邦聯后勤部門,也沒有考慮將戰俘轉送邦聯軍隊的指揮機關讓他們獲取情報。在未改變敵軍士兵政治立場的情況下,釋放對方意味著并未削弱敵方的有生力量,繳獲的些許物資對邦聯軍隊整體實際上幫助不大。窮白人斯諾普斯嗤笑那樣是“養活游擊隊以便繼續東奔西跑”[5],曾有邦聯軍隊上尉也揶揄道,“沙多里斯上校不打仗,只偷馬”。[5]將這一場景與沙多里斯上校的軍事生涯軌跡串聯起來,可以看出,他對小團體的考慮多于對“邦聯事業”的考慮,因為前者為他的彰顯英雄豪情、建構英雄榮譽提供了舞臺。一旦舞臺消失,他的戰斗意愿即刻消退。擔任步槍團長時,沙多里斯也曾勇猛戰斗。然而,落選團長一職后,沙多里斯立刻離開了戰場,根本不顧當時戰情膠著,雙方勝負生死一線。戰爭結束時,沙多里斯對南方戰敗抱著似乎無所謂的態度。其子白亞德驚訝地感嘆道:“這個人曾經有四年時間率領一團人,發誓要將聯邦軍隊逐出國門。但現在看起來好像我們根本沒有投降,而是同以前的敵人會師了”。[5]從根本上而言,沙多里斯這樣的“南方英雄”有功利動機:不僅是幫助南方抵抗“侵略”,更大程度上是長期叱咤風云的英雄豪情,證明個人的榮譽。因此,他們往往將勝利視為英雄個人品質的結晶,而非集體努力的結果,因而較少考慮為集體做出個人的犧牲。當個人追求英雄豪情時,集體的信念和準則往往被置于次要的位置,相較社會整體利益,他們更關心自己的社會形象地位。
美國新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家詹姆遜(F.Jameson)在其理論巨著《政治無意識》中指出,文學作為對群體命運的沉思不僅關切個人際遇,剖析個人的性格缺陷和道德瑕疵,同時也在更深的層面探索社會歷史條件對人類群體命運的影響和操控,從中揭示特定歷史現象下存在的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邏輯。[11]《未被征服的人》也是如此。小說在揭示沙多里斯作為“南方英雄”的真實面貌的同時,也指出這樣一個問題:他的許多“英雄壯舉”發生在南方敗局已定的時期,卻得到了眾多小鎮居民尤其是舊貴族成員的認同和贊揚。由此,它超越對人物的道德批評,轉向這些人物被塑造成“南方英雄”社會歷史條件的追問,從事件發生的時代探討“南方英雄主義”興起的深層歷史原因。
一般說來,意識形態話語往往服務于一定的政治目的和政治邏輯。在內戰后期,南方敗局已定,沙多里斯等“南方英雄”卻熱衷彰顯自身對北方軍隊的“勇武氣概”,如白亞德所言“明知已被擊敗還打兩年的仗”[5],有些令人費解。不過,看到當地居民對“南北對決”的狂熱吹捧,甚至將兩倆火車頭行駛也理解為南北方“一決高下”時,白亞德意識到南方人不曾言明的想法。他思索道:
機車離開亞特蘭大他們[圍觀者]似乎就多少明白了,就好像穿灰衣服的[邦聯軍]將軍們親口發出了信號,告訴他們,“你們受了三年的苦,現在我們將讓你們和你們的孩子們瞥一眼你們因之受罪和遭到摒棄的那個東西”。 因為這就是一切。 現在我明白了。[5]
換言之,在戰爭發生決定性轉折后,對于南方而言戰斗在很大程度上已不是軍事的需要,甚至也不是維護舊南方經濟政治制度的掙扎,而是在不愿承認失敗和掩蓋錯誤的心理驅使下的行動。為了維護戰爭的正當性,證明南方人擁有比北方人更為高貴的道德原則,以種植園主為代表的舊貴族需要堅持戰斗,通過邦聯將士的英勇行為彰顯自己“尊嚴和榮譽至上”的品質,才能確認本階級主導南方的合法性。在這種情況下,宣揚英雄主義就有其非同尋常的重要性。所以,為了編織南方英雄的神話,他們需要開動“僅余的欺騙的意志和能力”,浪漫化地演繹邦聯將士的戰斗經歷,渲染他們的“英雄主義”氣質,同時搜集能助長南方氣勢的任何事件和人物,發掘其中的“英雄主義”意蘊,將它們建構成堪比古代騎士羅曼司的英雄神話,以達到白亞德所言的目標:“用激烈狂暴的勝利,在我們與現實之間、在我們與事實和注定的末日之間,立起一片遮羞布、一道屏障”[5]。
這種自我欺騙式的戰爭造就了許多“南方英雄”,但給南方造成了巨大的社會經濟文化破壞。在許多南方人看來,戰爭中經受的苦難是必要的代價,體現了南方人對家鄉及其生活方式的熱愛,它們作為對南方忠誠將浩然長存,正如幼年白亞德想象的那樣:“比大炮還沉重,相形之下,最顯赫的勝利和最悲慘的失敗,只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喧囂而已”[5]。不過,借助白亞德對南方平民的內戰經歷的觀察,可以發現,所謂“轉瞬即逝的喧囂”其實是難以承受的苦難。首先,漫長的戰爭進程摧毀了南方的經濟政治體系。沙多里斯步槍團和游擊隊等邦聯軍隊招募的大多數士兵其實是農民。由于大批農民外出參戰、黑人逃亡以及貴族軍官魯莽指揮造成的傷亡,南方勞動力極度匱乏,南方經濟陷于停滯和癱瘓狀態,人們普遍忍饑挨餓,社會秩序也處于崩潰邊緣。許多返家的士兵成了“缺胳膊斷腿的人”,甚至是負傷“被送回家中等死”[5]。其次,長期戰爭對文明造成摧殘,它不能凸顯南方“高貴的生活方式”,反而讓人脫離道德的控制,暴露出獸性的一面。許多人在生存壓力下暴露出自私、狡詐、殘忍的本性,甚至自詡道德高潔的舊貴族也與“白人下三爛”同流合污。沙多里斯的岳母“米拉德小姐”也與窮白人斯諾普斯合作,欺騙和盜搶北方軍隊的騾馬,長期大獲其利。“邦聯軍獨立大隊”在戰爭行將結束時趁亂成匪,在小鎮肆意劫掠甚至殘害居民性命;最后,在社區秩序崩壞的時刻,邦聯軍隊并未承擔起維護社區秩序的責任。當“米拉德小姐”被匪幫殺害,白亞德只能以幼小的身軀肩負起私力復仇的任務。他驚訝地感嘆道:“四年時間里,我們包括婦孺都為將北佬軍隊逐出國門這一件事情而活著……但是我們所見的唯一邦聯軍官,除了父親以外,就只有之前與布克大伯對話的那位邦聯上尉了。對話后不久,[北軍將領]格蘭特就燒毀了杰弗生鎮”。[5]
小說暗示了南方宣揚“南方英雄主義”的危害性:“南方英雄”們固然獻身于南方“失敗的事業”,但他們實際上也給社區帶來大規模的破壞。南方人宣揚南方英雄主義,只能帶來虛幻的精神迷醉,對于家庭和社區的安寧幸福并沒有實際的益處。
詹姆遜認為,特定時期的社會歷史條件是決定該時期群體生活和思想界限的總體,但同時也是偉大集體故事中的一個系列片段。[11]由此觀之,所謂“歷史”并非憑空而生的存在,而是在它之前更早的“過去”演化的結果。“南方英雄主義”興起不僅是內戰歷史條件使然,也是南方社會經濟政治演化,尤其是舊南方文化的熏陶所致。
文化研究學者大都認為,舊南方文化是一種恥感文化,個人的榮辱取決于他人的評價,“榮譽”高低決定了個人在社會等級結構中的位置。[12]南方白人唯恐自己屈居于旁人之下,對個人榮譽極為敏感,即使面臨輕微的侮辱也要做出激烈乃至暴力的反應。[8]這樣,個人榮辱實際上是殘酷競爭體制下的“自我”的外在形式體現,歷史學家懷亞特-布朗將這種榮譽觀稱為“原始的榮譽觀”。[7]這種榮譽觀固然可以激勵邦聯將士勇敢戰斗,但也存在濫用暴力、專制心態和內部爭斗等弊端,給社會帶來危害。內戰結束后,深受“榮譽”文化影響的沙多里斯試圖主導小鎮的經濟政治重建,最終卻因殘暴好斗而死于非命,他所致力的重建事業也差點戛然而止。小說對他的崛起與衰落的敘述,折射了舊南方“榮譽”文化的潛在缺陷,反映出筑基于這種文化基因的“南方英雄主義”可能給南方帶來的危險。
“南方英雄主義”暴露出的首要文化缺陷是暴力傾向。內戰結束后,盡管沙多里斯和部下宣稱遵守法律秩序,但實際上仍然信奉讓他們揚名立萬的暴力準則,往往將暴力當成維護自身和本群體的簡單直接手段,他們槍擊退伍士兵、暴力恐嚇黑人。為了操控選舉,沙多里斯甚至當眾射殺動員黑人參加選舉的北方人。從這些舉動中,白亞德仿佛看到了沙多里斯眼中“肉食動物特有的那層透明薄膜”[5]。換言之,這層薄膜看到的是一個叢林世界:弱者群體成了低劣的種族,甚至不被看作人類,可以被冷酷無情的傷害,他們的生命相對于強者的利益無足輕重。沙多里斯妻子為其辯護的語言則更直白地反映這種暴力思想。當白亞德語帶批評地說被殺的人“是人,是生靈”時,沙多里斯妻子回應道:“世界上并沒有多少夢,但卻有許多人的生命,而且一條人命或者兩打人命——根本算不了什么”[5]。
“南方英雄主義”的另一個文化缺陷是專制心態。戰后,沙多里斯繼續戰時“上校”的思維,執意讓社區按照自己的意志和規劃運行。盡管他確實盡心竭力地投入重建工作,并且不太關注利益問題,但他竭力將社區重建置于自己掌控之中,不能容忍有人游離于其意志之外。為了控制權力,沙多里斯甚至顧不上裝點門面,棄“民主程序”如敝屣。在槍殺兩位動員黑人參選的北方人后,他憑借殺人余威,直接任命其妻子為“選舉委員”,將自己家中定為選舉場所,并且不容任何人發表意見,“在人們還沒有做出反應的時候,他就揮揮手讓他們住口了”[5]。出于專制心態,沙多里斯不愿旁人跟他平起平坐,許多曾經的事業伙伴都在狂怒的沖突中與其分道揚鑣。
“南方英雄主義”第三個文化缺陷是對抗思維。戰爭結束后,沙多里斯始終認為自己是“戰士”。他從事戰后重建活動的主要,不僅旨在獲得物質利益和實現經濟政治目標,更在于從擊敗對手的體驗中獲得精神愉悅,如白亞德所比喻的“迷醉”。[5]因此,在他常常帶領部下黨同伐異,與本階級的頭面人物不斷發生激烈矛盾,甚至刀兵相見。不僅如此,他將自己的事業合作伙伴也視作對手,在合作過程中不斷貶低伙伴的作用,甚至羞辱對方的怯懦和無能,以此凸顯自己的勇氣和遠見,進而彰顯自身榮譽。為此,他最親密的合伙人雷蒙德最后成為他的生死仇敵。鐵路修建面臨困境時,雷蒙德接受沙多里斯的條件退出經營,沙多里斯卻將此作為前者短視和無能的證據,在公共場合大加宣揚。他對后者的人身攻擊也使他們的議員競選活動由政治角逐變成“生死相爭”。最終,沙多里斯的挑釁行為招致反噬,不堪羞辱的雷蒙德在決斗中槍殺了他。白亞德認為,正是“英雄主義”的對抗思維決定了沙多里斯的性格和命運,當他躺在棺木中時,他的“軍服、馬刀和羽毛飾下隱約帶著無形的毫無必要的斑斑血跡”[5]。
小說中的沙多里斯是一個光影駁雜的人,他有南方人所推崇的品質,同時也有性格缺陷和自私動機。因為戰爭宣傳需要,沙多里斯被神話為英雄,這讓他享有“英雄神話”帶來榮耀,最終又讓他因“英雄神話”的缺陷而死于非命,成為“英雄神話”的犧牲品。小說對其人生軌跡的敘述,指出“南方英雄羅曼司”缺乏真實的歷史根基,它所蘊含的文化基因包含著重要缺陷。在福克納看來,“南方英雄”是掩飾南方戰敗的自我欺騙話語與南方原始榮譽觀結合的產物,不可避免地夾雜著自私和愚蠢的成分,南方青年應該放下內戰失敗的包袱,以更加道德、更加勇敢的心態面對和平年代的未來。他曾這樣闡釋“南方文藝復興”運動的發生原因:“我們要告訴外地人我們的真實面貌,告訴他們,除了自知無望獲勝的四年戰爭外,我們還有引以為自豪的東西”。[13]應該說,就福克納而言,將他話里的“外地人”換成“南方青年”,這一愿望也是同樣存在的。它代表著福克納反思后的心聲:除了內戰以外,南方還有其他值得珍惜和發揚的東西。舊貴族能強盛于舊南方的原因,不在于血氣之勇,而在于他們所秉持的人道主義價值觀。李文俊先生曾歸納道:“在他[福克納]看來,白人貴族——如果真的存在過這樣一個社會階層的話,應該是豁達大度、能夠同情弱者的”。[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