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昕洋,杜慧春
(1.江西師范大學,南昌330026;2.景德鎮學院,江西景德鎮333000)
距離汶川大地震已經過去了近11 年,這場地震震動了世人,其中也包括很多作家。災難發生后不久,就有很多人寫地震,阿來自稱自己也有過沖動,在《云中記》的研討會上他提到自己的顧慮:“那時,很多作家都開寫地震題材,我也想寫,但確實覺得無從下筆。一味寫災難,怕自己也有災民心態。”地震題材重大,要寫好不是一件易事。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神的孩子全跳舞》就是以坂神大地震為題材的小說,但他的角度奇特之處在于,以第三人稱描述非地震受害者的人生變化,“因為如果選擇去描寫地震的直接受害者,讀者可能會站在我是幸運者的角度去看待地震。村上選擇以第三人稱的視角描述非地震受害者的人生變化,這是一種新的地震災難的講述方式。從某種意義上看,它更具有普遍性,更能引發每一個個體對自我、對人生的反思。”①而同樣面對這樣一個沉重且悲愴的公共記憶,如何書寫才能直抵人心給人力量而不落入堆砌苦難的圈套,阿來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要用頌詩的方式來書寫一個隕滅的故事,我要讓這些文字放射出人性溫暖的光芒。”
故事發生在一個坐落于山腰的偏僻村落,這個擁有上千年傳說的云中村,在一場驚天動地的地震中毀于一旦。親人離世,家園被摧毀,災后幸存的人該如何面對物是人非的生活?在政府的幫助下,物質家園可以重建,但是精神家園又該如何修復?阿來的小說經常有一種挽歌的氛圍,一般通過“最后一個土司”“最后一個喇嘛”“最后一個銀匠”等“最后式”的小人物來表現這種情緒,他們往往在現代化的進程中被世界甩在后面,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但在《云中記》中,阿巴作為云中村最后一個祭師,卻承擔起了重建精神家園的重任,成了為云中村人盜取希望火種的普羅米修斯。
阿來對現代化的思考,在其成名作《塵埃落定》中就初現端倪,作者阿來說:“西藏的現代性進程中,更準確地說,在我所書寫的那一塊地方——藏區的東北部,罌粟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對當地的經濟政治都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與之鄰近的四川的商人、軍閥等確實靠這個東西打開了通往這個地區的大門,找到了介入當地政治與經濟的有效的方式。對于一個封閉的地區來說,鴉片似乎是一個有效的武器。”②罌粟在對當地的政治、經濟進行影響的同時,作為現代化進程的敲門磚,也帶來了現代化的思想,對當地人的生活方式產生巨大影響的同時,也導致了土司制度的瓦解。而在《山珍三部》中這種現代化對邊地生活的入侵則表現得更為明顯,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對物質的追求也愈演愈烈,為了金錢,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自然界中一切可以變賣的動物植物都逃不過被人類摧殘的命運,最后導致生態的失衡。如果說在《云中記》之前的作品中,阿來對于表現現代化進程對邊地的影響還較多的停留在物質世界,那么《云中記》則是更深一步的,對現代化進程給人的精神世界帶來的影響的思考。
而在阿來最新的這部小說《云中記》中,現代化給人的精神世界帶來的最大影響是,人們不再擁有信仰了。《云中記》有一個顯著的特征,就是小說中描寫的云中村人,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堅定地信仰他們的宗教苯教了,也不再相信鬼神的存在。根據小說內容,“據說是有電以后,鬼魂就不再現身了。也是據說,鬼魂不現身的日子比這還要早,是山下峽谷里修沿江公路,整天用大量的炸藥爆破的時候,鬼魂就不再現身了。”③鬼魂不再現身,人們也漸漸遺忘了祭師的存在,然后連信仰也淡化了。地震發生后,直升機載來救援人員和物資,小說中有這樣一段描寫:“從來沒有見過直升機的云中村人沒有認為是山神顯靈了。連阿巴這個專門侍奉山神的人也沒覺得這是山神顯靈了。他們知道,是直升機來了。”④曾經云中村人相信山神,相信人死后會有鬼魂,而阿巴這樣的巫師的職責之一就是安撫鬼魂、祭祀山神。但在電視出現后,科學也進入了人們的生活,他們沒見過真正的直升機,但電視上有,他們曾經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但電視告訴他們世界上沒有鬼神。而在巨大的災難面前,人們失去了對神的信仰,漂泊無著的心靈該如何安放?阿來曾說過:“我始終覺得,我們的思想中有一種毒素,那就是必須為一個新的東西,或者貌似新的東西盡情歡呼,與此同時,就是不應該對消逝的,正在消逝的事物表示些許的眷戀。我們一直生活在一種對于‘新’的簡單崇拜中間,認為‘新’一定高歌猛進,‘新’一定帶來無邊福祉,‘新’不會帶來不適感,‘新’當然不會包含任何悲劇性的因素”⑤。這個“新”很顯然是現代化進程的產物,或者說就是現代化,而阿來一直關注的,就是這些“新”給人們生活帶來的變化。在大多數人為“新”而感到驚奇時,阿來顯然看得更遠更深,他用一種客觀冷靜的目光,審查著高歌猛進的現代化進程中,被人們忽視的不那么美好的部分。
在《云中記》中,這個潛伏已久的毒素在地震后發作了,“新”的東西可以救治傷患,可以重建房屋,但不能治愈人心。同時,“新”的東西替代了“舊”的東西,“科學”消滅了信仰,也將拯救靈魂的法器打碎了。而這“新”在《云中記》中是“水電站”,是祥巴三兄弟帶來的嶄新的事物,是“電視”,即科學。震后專家發現云中村可能會在地震后的次生災害滑坡中被淹沒,于是干部要求仁欽說服村民搬遷。仁欽“一家一家走訪。一家一家說服。相信國家,相信黨,相信科學。村民回他的話是國家好我們知道,黨好我們知道。你那個科學我們不知道。”⑥科學祛魅,將大自然中原始的遮蔽揭開,但遮蔽并不是一無是處,沒有遮蔽、沒有奧秘的世界反而使人們陷入虛無。沒有信仰的寄托,人們的悲傷無處發泄,恐懼無法消解,靈魂只能隨著臨時移民村的搬遷也跟著四處游蕩。愛跳舞的姑娘央金在地震失去了一條腿,震后她依然在跳舞,甚至在社會熱心人和政府的幫助下站到了夢想的舞臺上。但重返震后廢墟的她,利用廢墟,利用祭師阿巴,為自己的表演造勢,她還在跳舞,但最初對舞蹈的熱愛,那種情感涌動而不得不用舞蹈來表達的心情,已經和她在地震中失去的斷腿一起化為灰燼了,雖然她活了下來,但豐富的精神世界早已是一片廢墟。除此之外,小說中還多次描寫了阿巴對氣味的感受。移民村基礎設施比云中村先進,洗澡很方便,工商業也更發達,男人們洗澡洗得勤了,女人們用上了化學制作的香料,云中村的味道消失了。阿巴多次聞自己身上的味道,以及他對別人身上的味道的敏感,其實是一種精神焦慮的表現,這種焦慮正是由“無家可歸”之感引起的。同時還有許多細節描寫,包括本地人對云中村人的稱呼,他們稱自己人為“鄉親”,而把云中村人稱為“老鄉”,很顯然云中村人并沒有被他們接納,而云中村人也意識到此處并不是他們的家。在宗教信仰方面他們也與云中村人不同,繡廠辭退繡蓮花的姑娘,雖然表層是寫姑娘潛意識中受苯教影響,繡下了蓮花而不是繡廠要求的梅花,但深層意義上,姑娘的這種潛意識行為代表了云中村人對家園的眷戀。仁欽是云中村的鄉長,這是他的社會角色,但作為家庭角色,他是阿巴的外甥,最后他向阿巴妥協,不顧被上級懲罰的風險而同意阿巴返鄉,是家庭角色向社會角色讓步,這也是一種家園意識的體現。而按照海德格爾對家園的定義,家園不僅僅是物質的家園,還要讓人有“在”之感,即讓人的精神也有歸家之感,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園。地震之前人們并沒有意識到精神家園的重要性,但地震之后物質世界化為烏有,新的居住環境不時給人以格格不入的感覺,此時他們才發現精神家園也已隕滅。
陳曉明認為“《云中記》寫出了人和故土的深摯聯系,感受自然,感受生命的一種心靈,守護精神家園的一種態度。”⑦而云中村最后的祭師阿巴就是精神家園的守護者。在安定的年代,新事物不斷涌入的年代,村人去廟里的次數越來越少,喇嘛也主動退出歷史舞臺。但在災難發生后,在阿巴這個半吊子祭師為不確定是否存在的鬼魂們擔心的時候,失去親人的村人們也對鬼魂的歸宿難以釋懷,如果鬼魂真的存在,那就都是他們的親人,幸存者住進了移民村,可鬼魂還在廢墟上游蕩。于是阿巴最后還是決定回到云中村,安撫鬼魂,做“鄉村最后的守護神”。在他準備出發時,村民們在汽車站送他,小說中寫道:“那我們用什么送阿巴回家?用歌唱,用祈禱。用祈禱歌唱。讓道路筆直,讓靈魂清靜”⑧。科技在進步,文明在發展,舊事物必然被新事物取代。但總還會留下些什么,在阿巴做出要回云中村,為那些死去的村人靈魂安撫的決定時,幸存的村人想到的最好的送別方式,還是和他們血液里留存著的古老的信仰有關。盡管他們已經不相信鬼神,但潛意識里依舊認為祈禱可以“讓道路筆直,讓靈魂清凈”。祈禱是一種宗教行為,祈禱的對象應該是神或者權威,祈禱的目的是寄托希望或者贖罪,而移民村的人早已不再信仰苯教,阿巴也不是神或者權威,所以村民們的行為其實是將重建精神家園的希望寄托在阿巴身上的一種潛意識的表達,而這也讓阿巴返鄉尋找精神家園的做法具有了合理性。現代社會是現代圖像的時代,一切都以科學為依據,對象通過可見性的數據和圖像顯現其本質,但與此同時,科技的發展阻礙了對象以其他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可能性。而阿巴要做的,是在一個科技把“神”與“鬼”消滅的年代,回到被摧毀的家園,尋找最初的信仰。
阿巴回到云中村后,每家每戶地祭奠,使用招魂術想要召出鬼魂,讓他們安息。也補上了震后停下的祭神儀式,但不論是鬼還是神,都沒有出現,阿巴孤獨地存在著。荷爾德林在《人,詩意的棲居》中表達了現代技術文明對詩意生存的遮蔽,這種遮蔽使人難以傾聽到神性的召喚,因此陷入了生存的無根基狀態。而這里阿巴的行為正是一種反現代技術文明的嘗試,試圖找回生存的詩意。為了抵御這種孤獨,阿巴常常通過廢墟中殘存的房屋或者生活用品,聯想到震前的情景和人,在想象中重建記憶中的云中村。因為他有意識地選擇了能給他帶來精神力量的記憶,于是云中村在他的精神世界重新建立了起來。有了這樣的力量,他反而能從容不迫地面對廢墟,在一個又一個院子里松土,讓蔬菜重新在院子里生長,而正是這種沒有欲求的坦然的態度,自然反而變得溫柔。這是一種詩意生存的方式,阿巴用最初最原始的和自然相處的方式,祛除現代技術對詩意生存的遮蔽,找回了人存在于世界的家園感和歸屬感。“在那種敬畏的、信奉的、祈禱的通靈氛圍中,阿巴的形象被立起來了。他顯然不只是一個所謂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更重要的是,他是鄉村最后的守護神,他是獻祭者,他是精神性的存在。”⑨如何拯救心靈,稀釋矛盾,信仰是唯一的解藥,阿巴想要喚醒更多人對信仰的記憶與堅定,重新建立起云中村人的精神家園。于是阿巴從一開始需要兩匹馬這樣的活物陪伴的孤獨者,變成了一個坦然生活在自然中的隱士,這正是因為他感到“有家可歸”。而實際上“阿巴的靈知并非那么形而上,他只是一個本分的祭師傳人,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手藝人’,他并沒有多少超自然的技能,他只是對自然有親和性,虔誠信奉萬物有靈論,在他的面前,他所能感知的,也是最為感動的,是那兩匹跟他說話上山的馬,是從山上跑下來的鹿,是悄然開放的罌粟花,是山間里的那些草木。他生長于自然事物中,他通它們的靈性,也通人的靈魂,人的靈魂只是自然靈性的一部分而已”。⑩阿來想要告訴我們的是,人本來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我們居住的物質場所,也是我們靈魂的棲息地。正是因為如此,阿巴從最初眼中看到的是廢墟,喚醒的是痛苦不堪的回憶,到后來認識到人與自然本就是一體的,于是回歸自然,即回歸家園。與之前對大自然不分善惡將一切好的壞的都摧毀的無情描寫相比,這時阿來通過阿巴看待自然意志視角的改變,對自然的描寫也轉向詩意,充滿著溫情。蔬菜的生長充滿著希望的力量,鹿群的回歸帶來了詩意的氣氛,阿巴與云丹的友誼也令人動容。這種看待事物角度的轉換,使阿巴從一個在廢墟中格格不入的存在,蛻變成了自然的守護者。
《云中記》其實是阿來一次勇敢的“逆行”,在所有人都向前走的時候,阿來選擇了往回走。云中村的人都住進了移民村,過上了現代化的生活,而祭師阿巴卻要尋找過去,從工業社會重返農業社會,這種返鄉模式體現了現代社會中現代人試圖探尋“無家可歸”之感來源的努力。當人們無法從展望未來中找到“在”家的感覺,那么他們只能回溯過去,試圖從過去中找到答案。而對過去的敘述,小說中通過阿巴的回憶展現出來,不管是阿巴還是作者阿來或者是身為讀者的我們,都能看到現代化一點點滲入云中村人的生活。站在“今天的立場”上看,這種滲入是無法避免的。其原因一方面是現代化的趨勢勢不可擋,另一方面是人們主動走向了現代化的生活。那么就會產生一種矛盾的關系,即云中村人在接受現代化帶來的種種便利的同時,又要抵抗其對信仰的侵略。這種矛盾的對抗在人物阿巴身上有集中的體現:他是云中村的第一個發電員,也是云中村最后一個祭師,他是祭師,卻不相信鬼神,在他的身上既有對現代化的向往又有對信仰的堅守。既然現代化進程不可避免,物質世界日新月異,讓人產生“無家可歸”感,那么是否可以通過建立精神世界讓人在精神家園獲得“詩意的棲居”呢?
在阿巴心中,自然意志就是神,而地震是神對人的無情,盡管神對人無情,摧毀一切,但阿巴讓鬼魂安息,讓蔬菜重新生長,讓鹿群回歸,他不恨自然,并且依舊熱愛生命,為自己的存在創造意義。如果說阿巴終于在不斷地創造自己生命的意義中超越了自然意志,獲得了精神上的自由,重新建立了對自然的敬畏和對人類渺小但充滿創造力的自信,回歸了人“存在”于世界的狀態。那么地質勘察隊的到來,就是科學作為現代化進程中現代文明的代表對阿巴精神的致命一擊,將阿巴建立的初具雛形的精神家園摧毀了。“科學揭示自然意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跟神差不多。”⑾勘察隊用肉眼可見的數據告訴阿巴云中村最終會隨著滑坡墜入江中,甚至帶阿巴到大裂縫和從前發生過類似自然災害造成的斷崖處,用更具視覺沖擊的現實為科學佐證。“我講這些道理,也是為了讓你明白,人再強,也強不過自然意志”。⑿人再有創造力也無法與大自然的破壞力相抗衡,自然意志再神秘,也會被科學所揭示,阿巴被自然打敗,而自然被科學打敗。阿巴想要反抗現代性,返魅的目的也落空了。最后阿巴選擇了和云中村一起在滑坡中從這個世界消失,實際上是他精神歸鄉的一種方式,只有和云中村一起消失,才能永遠的住進從前的精神家園中,永遠保持對大自然的敬畏。
云中村人對信仰的找尋,實際上是人類對大自然的神秘力量的敬畏之心的找尋,是試圖重返精神家園而做出的努力,阿巴的返鄉之旅也是返魅之旅。盡管科技發達,但我們還是應該尊重自然,而不是凌駕于自然之上,試圖揭露所有奧秘。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但現代科技的發展將人類從自然中剝離出來,于是人類對自然就有了無止境的索取。所謂“無家可歸”實際上是我們自己將自己從“家”里趕了出來,是我們自己離開了精神家園,摧毀了物質家園而導致的結果。而阿來通過對阿巴這種“最后式”小人物頑固反抗現代化的歌頌,將阿巴作為家園守護者的形象“立”了起來,盡管最后阿巴重建失敗,但阿來還是以“頌詩”的方式書寫了阿巴對精神家園的守望,使得最終的隕滅得到了升華,彰顯了人類歷經千難萬險也要返回精神家園的文化母題。
注 釋:
①申莉莉.從“超然”到“介入”——論村上春樹《神的孩子全跳舞》中的創作轉型[J].長治學院學報,2016(8):58-61.
②何言宏,阿來.現代性視野中的藏地世界[J].當代作家評論,2009(1):28-39.
③④阿來.云中記[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
⑤阿來.有關《空山》的三個問題[J]揚子江評論,2009(2):1-5.⑥阿來.云中記[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
⑦⑨⑩陳曉明:阿來長篇小說《云中記》:文學的通透之境[N].文藝報.2019-6-12(003).
⑧⑾⑿阿來.云中記[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