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心怡 卜春凱
[摘? ?要]文章通過分析《春望》得出,這首詩的好首先在于情感的跌宕起伏,充分體現出杜甫“沉郁頓挫”的詩歌風格。其次,這首詩余韻綿長,有“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感。結合這兩個方面來看,《春望》當為經典。
[關鍵詞]《春望》;意脈變化;詩歌風格
[中圖分類號]? ? G633.3? ? ? ? [文獻標識碼]? ? A? ? ? ? [文章編號]? ? 1674-6058(2020)03-0010-02
《春望》是一首符合律詩格律要求、兼具詩人意脈變化的五言律詩,詩人在格律嚴格的限制下,仍展示出自己“沉郁頓挫”的作品風格。在五言律詩中,杜甫的《春望》可謂經典。從內涵來看,其繼承了家國之悲的母題,并無特殊情志的突破。那么作為律詩,《春望》好在哪里呢?我們知道,不論是人教版,還是部編版的語文教材都收錄了杜甫的《春望》。其教學價值何在?究其緣由,《春望》中作者的內在情緒多次起伏,其結構也宛轉變化,凸顯杜甫“沉郁頓挫”的風格。本文從《春望》的意脈節奏、藝術成就及其“沉郁頓挫”的風格解讀其經典性與教學價值。
一、《春望》的意脈節奏
首先,從意脈節奏上講,《春望》中所展現的情緒多次起伏。這首詩是杜甫投奔肅宗,途中被叛軍所俘,困居長安時所作。雖然詩題為“春望”,但詩人除了在首聯寫到自己在春天的所見,其余三聯均與這首詩的題目無直接聯系,這矛盾嗎?這并不矛盾,因詩人意在借寫春天所見抒家國之悲。首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是詩人的眼在“望”,更是詩人的心在“望”;“國”指的是都城長安;山河依舊但國家已經淪陷,春日的城區荒草叢生,這樣的情景怎能不令詩人痛徹心扉?司馬光在《溫公續詩話》里談道:“古人為詩,貴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耐也。近世詩人,唯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余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杜甫的家國之悲有其特殊性,他的“悲”顯得厚重而且博大。詩人為家國而悲,但他不是直接訴說自己的痛苦,而是寫自己所見——“國破山河在”。“山河在”與“草木深”是客觀之景,又是詩人的情感載體。第一聯中的“在”“深”,內涵深厚且意味深長。清代吳見思在《杜詩論文》中評價:“杜詩有點一字而神理俱出者,如‘國破山河在,‘在字則興廢可悲;‘城春草木深,‘深字則薈蔚滿目矣。”詩人雖然在頷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中點到“感”“恨”,但并不明說是“花感時”“鳥恨別”,還是自己“感時”“恨別”,給讀者留下想象空間。全詩的精妙之處是“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但諸多一線教師解讀時給出的理由是這句詩妙在運用了擬人手法。運用了擬人手法就妙嗎?不然。“花濺淚”,“濺”有迸發、跳躍的含義,“濺淚”傳達的感情更強烈,比“落淚”更精妙;而“鳥驚心”,不但言感時,而且嘆恨別。周振甫在《詩詞例話》中談道:“花鳥本是令人喜愛的,詩人對著花鳥還是悲痛,這就更突出悲痛的深切,是加一倍寫法。”在古典詩歌的傳統意象中,花、鳥都是美好的事物,而這里詩人以它們寫家國之悲,這就使得傳達出的家國之悲不是一般的悲,而是痛徹心扉的悲。
二、《春望》的詩歌風格
《春望》體現杜甫“沉郁頓挫”的風格。從首聯開始,便寫城春國破,三月烽火,寫國家之戰亂,直到尾聯才轉入自身,點明“白頭”“不勝簪”,意脈統一和諧。這首詩的首聯言“國破”“城春”,頷聯言“感時”“恨別”,情緒起伏而且豐富,點出國都破敗的苦痛。頸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把這種戰亂帶來的痛苦放在家人生離的層面來展示。國家戰亂固然令人悲痛,家人毫無音訊亦讓人擔憂,因而家書是“抵萬金”的。在古典詩歌意象中,家書未達,強調的不僅是時間的延長,而且是空間的遙遠。尾聯“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描寫的對象突然由宏大的國家、音訊全無的家人,轉為詩人自己,其表達的情緒更加低沉,言有盡而意無窮,使結尾富有含蓄意味。
正如孫紹振先生所言:“‘沉郁之悲,不僅有‘沉的屬性,而且是長時間的‘郁積,‘沉郁就是長時間難以宣泄的苦悶。”杜甫在意象安排上,第一聯用了“國”“山河”“城”“草木”,有形有色,感覺豐富且統一。“城春草木深”使詩人“感時”“恨別”,原因是“國破”,這便使詩人的悲上升到國家的層面。第二聯每句只有一個意象,但都是“感時”和“恨別”的載體,給人以充分的情緒感知,其描寫的雖是客觀的春景,但其實是詩人的心境呈現。山河雖在,然而國已破,這是一悲,戰亂不斷、家人分離又是一悲,這些悲哀因不斷積累而愈發沉郁。“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從都城現狀到廣闊的戰爭局勢再到家人的音訊全無,詩人情緒越發沉郁。假若這樣一味低沉,也就不是杜甫的風格了。“沉郁”到極致,反而“頓挫”了。尾聯寫的是詩人個人的苦悶,在這里詩人沒有直接抒情,就是為了避免單調,使表達的情緒繼續變化。“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這句不再言國家存亡,也不再言牽掛家人,而是描寫自己的衰老之態。這便使得境界從大到小,意象由遠及近,情緒也由低沉到悲郁,有跌宕起伏之感,即情緒轉為“頓挫”。《春望》的尾聯“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體現了中國古典詩歌言有盡而意無窮的特點,余味不絕。在尾聯,杜甫并未從大處落筆,而是從細節入手。“勝”是能夠承受、禁得起的意思,“不勝簪”是指插不住簪子,這仿佛是一個特寫鏡頭,讓讀者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呈現這樣一副畫面:為國勢衰微而悲,為家人分離而悲,為自己被困長安而悲的詩人對鏡插簪,卻發現自己的頭發都白了,而且稀疏得連發髻都別不住。由此,讀者能深切地體味到詩人的悲郁之重、愁苦之濃。
杜甫擅長在詩中表現情感的曲折變化,他把自己的痛苦放在國家、社會的層面,但是他又不一味地抒發這種家國之悲,這便使得情緒變化跌宕起伏,而這樣的情緒變化可謂“沉郁頓挫”。杜甫之所以被說成“帶著鐐銬”在寫詩,是因為他善于寫律詩,能夠在格律要求嚴格的律詩中,發揮他的創作才華。律詩形式固定,格律要求嚴格,頷聯與頸聯必須對仗,首聯與尾聯要在大開大合中與中間兩聯緊密結合。并且,律詩講究起承轉合,表達的情緒要跌宕起伏,尾聯還得留下余韻。律詩的格律模式化限制了詩人的自由發揮,致使不少詩人賣弄技巧或囿于格律,創作出的詩作容易流于形式。但是杜甫之才,正在于他能在律詩格式制約下將詩歌寫得極富感染力。正如明代的胡震亨在《唐音癸簽》中對杜甫此詩的評價:“對偶未嘗不精,而縱橫變幻,盡越陳規,濃淡淺深,動奪天巧,百代而下,當無復繼。”在格律上,杜甫遵從律詩的格式規范。“恨別鳥驚心”的“心”與“家書抵萬金”的“金”形成對仗,而“城春草木深”照映下聯的“花濺淚”與“鳥驚心”,“國破”與“烽火”才使得詩人“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整首詩對仗工整,情感起伏,從望眼前之景到聯想遠方的家人再到望自身的境況。《春望》既符合律詩創作要求,又表達詩人真切情感,可謂唐人五律之佳作。
[? 參? ?考? ?文? ?獻? ]
[1]? 孫紹振.名作細讀:微觀分析個案研究(修訂本)[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7.
[2]? 歐陽修,司馬光.六一詩話? 溫公續詩話[M].北京:中華書局,2014.
[3]? 周振甫.詩詞例話[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79.
[4]? 胡震亨.唐音癸簽[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責任編輯 農越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