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衛
第1個月
第1(個)星期
第1天
(1)這個小孩子是在1920年12月26日凌晨2點零9分生的。
(2)生后2秒鐘就大哭,一直哭到2點19分,共連續哭了10分鐘,以后就是間斷地哭了。
(3)生后45分鐘,就打呵欠。
(4)生后2點44分(生后2小時44分),又打呵欠,以后再打呵欠6次。
這是中國首例兒童行為活動個案研究的觀察記錄,記錄中被觀察的對象是一個剛出生的小男孩,名叫一鳴,在一旁密切注視小男孩每一個細小反應和動作并作做詳細觀察記錄者,正是這位男孩的父親,時年29歲的東南大學教育科兒童心理學教授陳鶴琴(1892-1982)。此項工作持續了808天,根據這份觀察記錄寫成的兩本著作《兒童心理之研究》《家庭教育》被譽為“中國現代兒童教育開山之作”。因此,陳鶴琴于百年之前所做的這份記錄與相關的連續觀察、試驗和研究工作,其價值與意義已超越觀察、記錄與著作本身,使中國的兒童教育從“社會意志”“倫理道德”出發的“成人主觀性”逐漸向從“兒童生活”“認知經驗”出發的“兒童主體”方向過渡,進而使兒童教育的性質和范圍,由“概念”“空談”甚至高深的“玄學”轉變為“客觀的”“有規律可循”、可測量并廣泛應用的“科學”。
陳鶴琴寫道:
研究兒童心理是一種最有趣的事,也是在兒童教育上算為一種最緊要的事情。不知兒童心理,哪里可以教育兒童?所以歐美各國對研究兒童心理非常注重。但我國研究者寥寥,而一般教育家空談教育,卻不去實地研究教育者之心理,無怪教育之不見日進。(引自《兒童心理之研究》1925年,商務印書館出版,被收入《陳鶴琴全集》第一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8月,第361頁)
一、開啟兒童研究“科學化”之門
在現代兒童教育家看來,兒童生長與發展始終不僅具有自身的規律,并且與自然、社會生活密切相關。兒童教育的目的在于兒童發展,而兒童發展(包括身體、心理、智力和社會性等)的起點在于兒童的身體、感覺、意志。正如德國兒童心理學家、教育家W·普萊爾(W.T.Preyer,1841-1897)在《幼兒的感覺與意志》一書序言中對兒童心理發展過程的描述:“在由涌泉到河口的全程中,旁觀者看到奔流,看到前前后后;他知道它雖然屢屢匯合而起變化,但急急奔進的還是相同的成分;他知道這些成分之中好多化為蒸汽,但河流永遠是同一條河流。”(引自《幼兒的感覺與意志》,W·普萊爾著,孫國華、唐鉞譯,科學出版社,1960年4月)
19世紀中葉,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C.R.Darwin,1809-1882)試圖從生物進化的角度研究幼兒心理的發生、發展過程,從而使由裴斯泰洛齊(J.H.Pestalozzi,1746-1827)等教育家倡導的“心理學化教育”等西方教育思想增加了來自“生物學”方面的闡釋。直到19世紀后期,于1882年出版《兒童心理》一書,將觀察與實驗的方法應用于研究兒童心理發展,從而使兒童心理學研究不再拘泥于主觀判斷、推理、概念,而是開始與客觀、實證、統計的“實驗主義”相結合,同時將兒童及其成長過程作為連續發展“整體”進行研究,探索兒童成長、發展的規律性,使“科學化”成為人們研究兒童與兒童心理的基礎、方法,進而使兒童心理學成為一門科學,使兒童教育獲得新的發展動力。
20世紀初期,“新教育”運動領袖之一的陶行知(1891-1946)將“舊教育”特點歸納為“五舊”,包括依賴天工、沿襲陳法、率任己意、儀型他國和偶爾嘗試。(參見《試驗主義與新教育》,載《中國教育改造》,陶行知著,商務印書館,2016年8月,第5~7頁)而有無“發明之力”作為劃分新舊教育的界限。當時,由于受到傳統觀念與立論方式影響,中國本土的兒童教育尚處于“模仿”“儀型”外國模式階段,許多“新教育”主張仍停留在“兒童獨立”“兒童自由”“解放兒童”哲學、倫理層面,缺乏“科學性”,包括“客觀的”“數目的觀念”與“工具”三大要素。(參見《教育與科學方法》,載《中國教育改造》,陶行知著,商務印書館,2016年8月,第151~154頁)由此,陳鶴琴以其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范學院專攻教育學科的專業優勢,運用教育心理學理論與研究方法,率先將教育觀察、試驗與測量、統計等研究理論、技術以及具體方法應用于對兒童成長、發展規律的研究。在他看來,兒童教育必須有兩大前提:一是兒童立場,即“以兒童為中心”“對于兒童有敬愛之心”;二是科學的方法與精神,即“研究過普通心理學”,還須有“恒心和細心”“與兒童的接觸機會要多”。(參見《兒童心理之研究》,商務印書館1925年版,被收入《陳鶴琴全集》第一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8月,第361頁)
由此,陳鶴琴進行的中國首例兒童行為活動個案研究,其價值與意義超越了研究本身與一鳴的成長與發展,而在于開啟了中國兒童研究“科學化”之門,推動了中國現代兒童教育的發展,同時也為廣大兒童及其父母找到了“幸福的源泉”。(參見《評陳著之(家庭教育)——愿與天下父母共讀之》1925年,載《中國教育改造》,陶行知著,商務印書館,2016年8月,第46頁)
二、發現兒童,發展兒童
陳鶴琴對兒童生長與發展規律的研究,是通過連續觀察、試驗、記錄兒童的行為和活動,從中發現兒童身心發展的階段性特點,歸納、總結其中的規律性與相應的教育重點。作為中國首例兒童行為活動個案研究,盡管陳鶴琴運用了當時少見的照相術等先進工具,但其觀察、試驗、記錄尚存在樣本單一、方法略顯簡單等不足。針對長期以道德、倫理等成人觀念判斷、規范兒童行為活動的中國社會而言,陳鶴琴的此項工作至少產生了兩方面意義:一方面,兒童成為人們觀察、試驗、研究的中心,兒童的行為活動成為對兒童進行教育的依據,即“兒童視角”“兒童立場”;另一方面,陳鶴琴采用試驗與具體案例以及統計、測量等方式,闡釋其中的科學原理與適宜的教育方法。換言之,陳鶴琴對兒童的研究并不止步于發現兒童生長的“秘密”,更在于探究兒童自身與社會性發展。
陳鶴琴的觀察、試驗首先從一鳴剛出生后對外界刺激的反應開始。
第1月
第1(個)星期
第1天(出生后10小時)
(7)用手扇他的臉,他的皺眉肌就皺縮起來。
(8)用(手)指觸他的上唇,上唇就動。
(9)打噴嚏兩次。
(10)眼睛閉著的時候,用燈光照他,他的眼皮就能皺縮。
(11)兩腿向內彎曲如弓形。
(12)頭顱是很軟的,皮膚帶(呈現)紅色,四肢能動。
(13)這一天除哭之外,完全是睡眠。
第2(個)星期
第14天
(22)睡著的時候,他自己臉上顯出笑、哭、皺眉、皺唇種種樣子。
(23)用(手)指觸他的上唇,他的鼻眼都向下皺;觸他的下唇,他的鼻眼向上皺。
(24)他的眼睛能隨意轉動。
通過對一鳴的觀察、試驗,陳鶴琴闡釋:“兒童生出后除了睡眠和生重病之外,沒有一刻不動的。一兩天的襁褓,醒的時候,手腳就不定地亂動,假使手腳裹得太緊,不能自由,他的頭、眼、口都還是要動的。不過這個時期,所有的動作都是很簡單的,后來手足強健,他的動作就變復雜了。”(參見《兒童心理之研究》商務印書館1925年版,被收入《陳鶴琴全集》第一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8月,第77頁)
一鳴長到1歲半以后,身體、智力逐漸發展,喜歡上了“騎馬”游戲,也能模仿外界的許多聲音,還會學著成人的樣子,拿了空盤喂貓。
第471天
(173)不喜歡單調的生活:與父母同友人乘馬車到夫子廟游玩,起初坐得很高興,后來因不能動作,就不高興了。坐馬車他是喜歡的,不過時間太長,在車里的生活太簡單,他就覺得無趣。這可證明兒童的好動,也可證明兒童缺乏忍耐。
第476天
(177)以手指代替言語:晚上8點鐘,他要父親抱他到吃飯的地方,他指著茶杯,意思就是要喝茶。這里有兩點:①他知道喝水的地方;②他能用手指代替言語。
第525天
(213)沒有怕羞的態度:今天他父親帶他到幼稚園里去玩,他看見別人唱歌、跳舞,后來他父親慫恿他同別的兒童跳舞、唱歌,他就很高興地去做,在這個時候他還沒有怕羞的意思。
(214)不受強迫,喜歡誘導:今天他正在高興地翻閱書籍的時候,他母親叫他吃飯去,他不肯去;他父親叫他,他也不去。他母親想了一個辦法,跑到他的面前,蹲下來以背朝著他,對他說:“我背了你去。”他看見這個新的游戲,就肯去,并且立刻很高興地撲在母親背上吃飯去了。這里可以曉得,遇到小孩子應當做而不愿做的時候,不要勉強他做,也不要恐嚇他,使他哭起來,只要稍微用點心思,想個辦法引誘他去做,這樣既不違拗他的意志,又使他對父母的感情格外濃厚。(參見《兒童心理之研究》商務印書館1925年版,被收入《陳鶴琴全集》第一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8月,第73頁)
在陳鶴琴的觀察、記錄中,從一鳴身體、感覺、動作發育、發展,到智能、智力提高過程,印證了他對兒童特性的歸納:好動心、模仿心、好奇心、游戲心。他認為,一方面,兒童具有“獨立性”與許多天賦;另一方面,這些“獨立性”與天賦需要環境的滋養,即成人的支持、引導,如此才能得以發展。兒童的發展是一個整體,不應將“天賦”與“環境”割裂,他提出“兒童學”概念,將所有與兒童相關的生理與心理研究、保育與教育,以及各種相關因素統合關聯,在此基礎上形成科學的“兒童觀”與“兒童化”的教育教學過程。
三、兒童行為活動個案808天觀察、試驗的啟示
100年前,陳鶴琴對兒童行為活動個案808天觀察、試驗的研究對現在的幼兒教育研究與廣大教師、家長有哪些啟示呢?筆者認為,有以下三方面:
第一,研究“動機”。陳鶴琴的研究動機或許有二:一是通過觀察、試驗獲得第一手資料,進而將之歸納、推理,形成“學理”;二是借由觀察、試驗的成果印證“學理”。在陳鶴琴看來,任何對兒童心理的“學理”都應該在兒童行為、活動中找到“實證”。
第二,研究方法。陳鶴琴的研究方法注重兩方面:一是連續性,即從生理發育到心理發展,從感覺刺激到認知經驗,孩子的發展是連續性的;二是整體性,即陳鶴琴的觀察、研究并不將兒童的行為、活動與環境“分隔”“孤立”,而是強調各因素之間的相互聯系。
第三,目的性。與許多兒童心理學學者不同,陳鶴琴對兒童的觀察、試驗等研究,其目的是歸納出兒童教育的科學方法,使兒童教育進入“教育心理學化”境界。區別于“為研究而研究”“為理論而理論”的學術追求,陳鶴琴研究兒童心理的目的在于兒童教育的應用與實踐。陳鶴琴認為:“從實施教育方面說,我們若要教育之有成效,非明了受教育者之心理不可。若不顧受教育者之心理而妄教之,那么沒有不失敗的。”(參見《未達學齡兒童之研究》,原載《教育雜志》1926年第十八卷第十七期,被收入《陳鶴琴全集》第一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8月,第372頁)
熱愛、了解和研究兒童,
教育他們使之勝過前人。
——陳鶴琴
陳鶴琴的教育著作具有一個明顯特點——將許多教育理論解釋得淺顯易懂,這與他作為兒童教育專家親和、平易的為人風格有關。正如他在20世紀40年代初倡導“活教育”十七條教學原則所提出的宗旨:“心理學具體化,教學法大眾化。”由808天觀察、試驗等研究記錄作為基本素材匯集而成的另一本著作——《家庭教育》,自1925年問世以來,已經再版數十版。不久之后,《兒童心理之研究》一書將由商務印書館根據1926年版本印行,使這本被譽為“中國兒童心理學開山之作”的著作重放光芒,請大家拭目以待。